翌日清晨,雨后初霁。
苏阳推着自行车,他身旁是武新雪,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列宁装,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宁静。两人身后,小白亦步亦趋地跟着,在他们头顶上方,小玉轻盈地盘旋在空中。
“一家人”整整齐齐,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如今,全家最清闲自在的,非小玉莫属。
小白在红星厂有正式编制,属于保卫科巡逻队的一员,每日雷打不动地跟着队员们巡视厂区,肩负着守护国家财产的重任。
小玉则不同,也就偶尔在厂里露个面,抓几只胆敢在仓库或食堂附近流窜的老鼠,权当打牙祭,但更多时候,它处于一种半退休的逍遥状态。
苏阳是保卫科的小队长,每月领着63元的固定工资,这在普通工人里已算高薪。若再让小玉像从前那样,靠抓老鼠去换那几毛钱的赏金,不仅显得小家子气,更有些不合时宜了。
况且,这两年国家大力开展爱国卫生运动,各个食品单位、粮站、仓库对老鼠的防治力度空前加大,方法也日益科学,从药物投放、器械捕杀到环境整治,成效显著。曾经建国初期那种鼠患横行、动辄成灾的景象,早已成为过去式。
小玉每日里想飞哪就飞哪,四九城的天空、胡同、城墙都是它的领地。偶尔运气好,还能在城外逮只野兔或鹌鹑回来,给家里添个荤腥,改善一下伙食,引得邻居们羡慕异常。
“金德顺一大早又出去了?”武新雪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房紧闭的房门,那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铁将军。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转头看向苏阳。
苏阳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眉头同样皱了一下。
昨天那场闹剧仿佛还在眼前。
等晚上金德顺和金世成父子俩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外面回来,胡广源和苏阳特意去了趟金家,把白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胡广源根据自己在派出所的经验,甚至明明白白跟他们说,柳玉茹的行为,持刀行凶,目标明确地要取金梅性命,虽然因苏阳的阻拦未能得逞,但“故意杀人未遂”的罪名是板上钉钉的。
尤其金梅还是个孩子,这性质就更加恶劣。
哪怕柳玉茹是金梅的嫡母,这层关系在法律上属于家庭成员,但杀人未遂是重罪,家庭成员的身份在量刑上或许能有一丝酌情考虑的空间,但绝不可能因此抹杀或大幅减轻其罪责。以胡广源的经验判断,柳玉茹被判个几年劳动改造,是绝对跑不了的。
苏阳清楚地记得,当胡广源说出这个判断时,金德顺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对家门不幸的痛惜,有对柳玉茹疯狂行径的愤恨,但在这浓烈的情绪之下,苏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至于金世成,当时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死紧。
“他们的事,跟咱们没关系。”苏阳收回望向正房的目光,将心头那点微妙的疑惑压下,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对武新雪说道。
看院里无人,他伸手自然地替她理了一下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碎发,“走吧,再不走该迟到了。厂里新一季的生产任务下来了,保卫科这边也得加强巡逻。”
武新雪点点头,两人并肩推着车,带着小白,在小玉清脆的鸣叫声中,穿过垂花门,汇入了清晨胡同里上班的人流。
……
接下来的几天,柳玉茹持刀行凶、被抓捕的消息,在南锣鼓巷乃至周边几条胡同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它迅速取代了新币换旧币新闻,成为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灶台水井边最热门的话题。
“听说了吗?金家那个破鞋柳玉茹,拿刀要砍死金梅那丫头!”
“哎哟喂!真的假的?这么狠?那可是她闺女啊!”
“什么闺女!那是妾室生的继女!但柳玉茹心是真狠呀!我早就瞧她不是善茬,妖妖调调的……”
“啧啧,这下可好,被抓了吧?听说直接送号子里了!”
“活该!这种人就该重判!简直无法无天!”
“那金德顺呢?金世成呢?他们爷俩怎么说?”
议论声、惊叹声、谴责声、幸灾乐祸的低语,在胡同的各个角落蔓延。人们唾弃柳玉茹的狠毒,更对金德顺父子俩接下来的动作充满了好奇和揣测。
然而,金德顺父子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们只在事发次日,被胡广源叫去派出所做了一次例行笔录,之后便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依旧早出晚归,行踪不定,金世成甚至破天荒地请了假,不再去厂里上班。
父子俩在院子里碰见邻居,要么是视而不见地匆匆走过,要么就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对任何试探性的询问或安慰都充耳不闻。他们像两座散发着阴郁气息的冰山,与院里议论纷纷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终于,在柳玉茹被带走后的第五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四合院的青砖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时,胡广源再次在院中央敲响了集合的铜锣。
“铛——铛——铛——”
“开全院大会了!都出来一下!”胡广源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派出所所长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邻居们或搬着小板凳,或倚着门框,或抱着孩子,很快就在前院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大家都知道,今天这大会,十有八九是为了宣布柳玉茹的最终结果。
苏阳和武新雪也搬了凳子出来,坐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扫视,很快就找到了金德顺父子。
他们坐在人群最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金德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金世成则是戴了一顶红星厂发的工人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身体微微佝偻着,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金梅,她挤在黄美琴身边,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既有紧张,又隐隐透着一丝期待和解脱。
胡广源清清嗓子,环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邻居们。
他今天特意穿了今年新发的白色公安制服,帽徽和肩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神情严肃凝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用沉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经人民法院依法审理查明,我院居民柳玉茹,目无国法、心术不正,因私人恩怨怀恨在心,蓄意谋害他人性命,实施了故意杀人行为。万幸的是,在其行凶过程中,因意志以外的原因未能得逞,未造成被害人死亡的严重后果,但已构成故意杀人未遂罪,其行为……”
“……依法作出判决:判处柳玉茹有期徒刑三年,刑期自判决生效之日起计算,在指定劳改场所接受劳动改造,反省自身罪行,重新做人!”
洋洋洒洒六七百字的判决书宣读完,现场一片哗然。
“嚯!劳改三年!老天爷!这判得……真够狠的!”
“我以为顶多关个十天八个月,教育教育就给放回来了!毕竟是家里头的事……”
“是啊,这处罚……是不是有点太重了?金梅那丫头不是没事吗?”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此起彼伏。
虽然大部分人都对柳玉茹深恶痛绝,私下里也喊过“枪毙她”之类的话,但当“有期徒刑三年”的判决真的从胡广源口中宣读出来时,很多人心里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们习惯了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思维,潜意识里总觉得家庭内部的冲突,尤其是没出人命的,顶多就是批评教育、关几天了事。
如此重判,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和想象。
这让他们在拍手称快之余,又隐隐感到一种对法律威严的陌生和敬畏。
胡广源静静地站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情绪激动、议论纷纷的人群。
作为基层派出所所长,他太了解这些普通老百姓的想法了。
新国家建立才几年,百废待兴,法律体系尚在完善之中,许多人的法律意识还停留在旧时代。
即便是派出所,在日常处理大量邻里纠纷、小偷小摸等治安案件时,也常常需要结合公序良俗、乡规民约来进行调解和裁决。
像柳玉茹这样,因家庭矛盾引发的恶性刑事案件,并且最终被法院以故意杀人未遂重判的案例,在胡同里绝对是头一遭,足以引起巨大的震动。
他耐心地等议论声稍稍平息,才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大家静一静!”他双手向下压了压,待众人安静下来,才语重心长地说道:“柳玉茹今天的下场,就是活生生的教训!它告诉我们,也告诉所有人——在咱们新社会,在D的领导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凡是触犯国家法律、伤害他人生命和财产的,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是家庭矛盾也好,是私人恩怨也罢——都必将被人民群众所唾弃!都必将受到国家法律的严惩!绝无例外!”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恍然、或沉思的邻居们的脸。
“希望大家都能以柳玉茹一案为警示!时刻绷紧遵纪守法这根弦!自觉遵守国家的法律法令!咱们街坊邻居之间,更要互相团结、互相帮助、互相监督!珍惜咱们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共同维护好咱们这个大院的秩序!人人都要做守法懂法、安分守己的好公民!一起为建设咱们平安、和谐的家园出力!大家说,对不对?”
“对!”苏阳第一个高声响应,毫不犹豫地鼓起掌来。
武新雪紧随其后,也用力地拍着手。
邻居们初时还有些懵,但是见院里几个重要人士都带头了,他们也不好拖后腿。
王大娘、杨家婶子、前院的老李头……越来越多的邻居反应过来,掌声由稀稀拉拉迅速变得热烈而整齐,如同潮水般在四合院里回荡。
苏阳一边鼓掌,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向人群最后。
金德顺和金世成父子俩,自始至终,像两尊泥塑木雕。
胡广源宣读判决时,他们没抬头;邻居们激烈议论时,他们没吭声;现在全场鼓掌,他们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这两父子全程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哪怕邻居们投过去各式各样的目光,有人还主动找他们搭话,他们都没回应。
倒是金梅那丫头,鼓掌鼓得异常起劲,小脸涨得通红,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恐惧和恨意,都通过这用力的掌声宣泄出来。
苏阳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
“好了!”胡广源见效果达到,再次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今儿召集大家,就宣布这一个事儿!大家务必引以为戒!散会!”
散会二字刚落,人群尚未完全散开,金德顺父子竟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站起身,连凳子都没拿,低着头,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也似的率先离开了会场,迅速消失在通往主院的穿堂后。
他们显然是不愿再面对邻居们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以及那如芒在背的议论。
苏阳搬起自己和武新雪坐的板凳,正要和她一起回去,胡广源却出声叫住了他:“苏阳,等一下!”
苏阳闻声停步,将手里的板凳递给武新雪:“你先回去,把饭做上,我一会儿就回。”
武新雪点点头,接过凳子,又看了胡广源一眼,才随着人流离开。
胡广源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大前门,划着火柴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几个烟圈,在微凉的空气中袅袅散开。
苏阳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他旁边,看着邻居们三三两两地搬着凳子走回各自的家门,院子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远处传来的几声零星的锅碗瓢盆声。
胡广源将烟捻灭,转过身,看着苏阳:“苏阳,我家要搬离这院了!”
“什么?”苏阳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
他几步跨到胡广源面前,眉头紧锁,急切地追问:“胡哥,您这是……有工作上面的调动吗?”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胡广源不是刚提上所长没多久吗?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为什么突然调动?
而且,就算工作调动,公安系统内部跨区域的调动也极其罕见,尤其像他这样的基层骨干,更不大可能调离四九城。
胡广源看着苏阳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再也绷不住了,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慢条斯理地揭晓谜底:“嘿,不是调动!是我分房的指标,下来了!”
“……”苏阳一时语塞。
原来如此!
胡广源喊住自己是来“报喜”兼“显摆”的!
他迅速调整表情,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拱手道:“恭喜胡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
胡广源显然对苏阳的反应非常受用,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就在东四十条那块儿,区里新盖的干部楼!”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仿佛要让整个院子都听见,“红砖的,三层高,带阳台!屋里还通了自来水管道,不用再跑院里打水了!”
苏阳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羡慕。
这年代,跟后世截然不同。
后世谁家要是能住上这样规整的四合院,尤其是5号院这样地段好的,那绝对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人人艳羡。
可如今,在轰轰烈烈的一五计划浪潮中,四九城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座座厂房拔地而起,与之配套的,便是这些象征着现代化和干部身份的崭新楼房。
在大多数普通老百姓眼中,能离开拥挤、设施陈旧的四合院和大杂院,搬进有独立厕所、通上自来水的楼房,那才是真正值得羡慕的的好生活。
尤其是这两年,干部楼成了身份和待遇的象征,比这住了几代人的老院子,更让人心向往之。
苏阳深知这干部楼的门槛有多高。
级别得硬杠杠,还得熬资历、排队等指标。
胡广源能这么快排上,除了他刚提的所长职务刚好卡在分房的最低线上,更重要的是,他这几年在派出所确实干得风生水起,破获了几起有影响的案子,立过功,受过表彰,这才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拿到了这宝贵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