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却有些担忧,忍不住问道:“老洛,如果周叔真看上这位资本家的小姐怎么办?”
“不会吧?老周现在还不知道赵素云的家庭背景,等一会儿散会了我告诉他,他心里自然有决断。”他嘴上说的肯定,但是看向角落里正笑着跟赵素云热聊的周正,心里莫名就有些没底。
苏阳闻言也没再说什么,心想自己真是瞎操心,周正可是政委出身的老革命,岂会不知道轻重?
他又在人群里找到郑婉,她正被王慧芳拉着说话。两母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郑婉的神色似乎有些不耐烦。
苏阳想起,刚刚好像有两个轧钢厂的男干部前后跟郑婉搭话,却被她一口拒绝,王慧芳估计就是因为这事数落她。
“这位同志,能认识一下吗?”正想着,有轧钢厂的女干部来到苏阳面前。
“对不住啊!我有对象了!”苏阳抬头看了这女同志一眼,礼貌拒绝。
“抱歉!”
……
应付了五六个搭讪的隔壁轧钢厂女同志,联谊会终于到了散场时间。
有些同志显然已经看对了眼,告别的同时已经开始相约改天一起看电影。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苏阳也松了一口气。
今儿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跟保卫科的同志们道完别,苏阳离开了红星厂。
此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月光洒在大路上,泛起淡淡银辉。
想起武新雪说晚饭做红烧肉,苏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东直门,只听身旁传来“吱呀”一声,停下了一辆自行车。
“苏阳,怎么没骑车回家?”郑婉单脚撑地,笑盈盈地问。
“走回去就行,没几步路。”苏阳说着就要迈步。
“哎,别急啊。”郑婉赶紧又蹬了几下车,把车横在他面前,“我带你一程,正好顺路。”
苏阳瞥了她一眼,摇头:“不用,你自己骑吧。”
“怎么,怕武新雪同志看见?”郑婉挑眉,语气里带着调侃,“咱们可是正经同事关系,苏阳你这思想可不该这么封建。”
苏阳皱眉:“郑婉同志,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有必要。”郑婉坚持,“你看,我这新车,后座还没载过人。你是第一个,多有意义。再说,今天联谊会这么成功,还多亏你配合。”
苏阳忍不住瞥了一眼她的自行车,是目前国内很少见的弯梁。
郑婉看他视线落在自己的自行车上,扬起下巴笑道:“这是我从老大哥那带回来的,Х3В-22!骑着比二八大杠轻巧多了。我们留学生一人一辆,回来时都用火车拉回来!”
苏阳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道:“太晚了,你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
他本想说明天还要上班,又猛地想起明儿是休息日,索性不再理会郑婉,抬步继续往前走。
“哎!苏阳!你这人真是……”
郑婉在后面抱怨,苏阳却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走着。
他不是傻子,对于郑婉的小心思自然是知道。
但是他已经有了武新雪,就不能再跟其他女同志不清不楚,要果断拒绝!
他就这么大步走着,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声,他知道是郑婉慢悠悠骑着自行车跟在自己身后,他连头都没回,只是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哎呦!”
“哐当!”
身后传来郑婉的痛呼和自行车倒地发出的声音。
苏阳无奈,只能回头。
昏黄的路灯下,自行车倒在马路边,郑婉也斜躺在自行车旁。
这女人,不会是故意摔车的吧?
这个念头在苏阳脑海里一闪而逝,他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过去。
“哎呦!好疼!快……快扶我一把!”郑婉呲牙咧嘴冲苏阳求救。
苏阳赶紧搀着她的胳膊将人扶起来,嘴上关心道:“你没事吧?”
郑婉借着苏阳的力气站起来,表情有些痛苦,心里也有些后悔。
自己不该跟着苏阳走在树影下的。
“你能自己站住吗?”苏阳问。
郑婉咬了咬牙,身体站稳,感觉到脚踝一阵刺痛,但她还是忍了下来,摆摆手道:“问题不大。”
苏阳闻言松开了她,把倒地的自行车扶了起来检查了一番,自行车倒是没摔坏。
见苏阳只顾关心自行车,郑婉没来由的心里来气。
月光下,她仰着脸看着苏阳,眼睛里似乎有水光:“都怪你,非要跟我客套。现在你满意了……”
这明显是歪理,但苏阳也不好跟一个受伤的女同志计较,只当没听见。
他蹲下身:“我看看伤得怎么样?”
“别!”郑婉下意识往后缩,“黑灯瞎火的……再说,你看也不合适。”
这倒是实话。
苏阳又道:“那……我扶你去卫生院?”
“不用不用,”郑婉连忙摆手,“就是擦了一下,回去用简单处理下就好。那个,你先扶着我走几步试试。”
苏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她的手臂。郑婉站直后,试着走了两步,一瘸一拐的。
“车肯定骑不了了,甚至走回去也费劲。”她皱眉看向苏阳,“只能你带我了?”
夜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这地段本就偏僻,过了八点行人更少,偶尔有人经过,也是匆匆赶路,根本没功夫注意苏阳两人。
僵持了大约半分钟,苏阳终于妥协:“成,我带你回去。”
郑婉嘴角不明显地勾了一下,随即又因为疼痛皱起眉。
苏阳把歪了的车把掰正,跨上自行车,然后转头看向郑婉道:“上来吧!”
郑婉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后座。先是用指尖捏住苏阳的衣摆,试了试觉得不稳当,又改成抓住他腰侧的衣服。自行车起步时晃了一下,她轻呼一声,胳膊下意识环住了苏阳的腰。
苏阳身体倏然僵了片刻,随即放松。
夜风从后方吹来,是东风,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还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不是武新雪常用的那种茉莉香,是更清冽带着点薄荷气的味道。
苏阳没说话,埋头蹬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阳。”郑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层什么,“你知道吗,在莫斯科的时候,有一次我也摔了车。”
苏阳没接话。
“那时候我们留学生有规定,不能随便跟当地人接触。我就一个人,推着车,一瘸一拐走了三四里才回学校。”郑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路上经过涅瓦河,我看着河面上的倒影就想,自己真是脑抽了才来留学。受伤了没人管,生病了硬扛,想家了只能写信,等回信要一个月……”
苏阳依然沉默,郑婉说的这些,离他太远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郑婉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看路。”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你还是这么无趣。”
这话四年前郑婉也同苏阳说过,那时她按照母亲的意思,主动接近苏阳,却连续碰了两个软钉子。
“无趣就无趣吧。”苏阳终于回了句长些的句子,“过日子,实在点好。”
郑婉没再说话,夜风将她的叹息吹散。
拐进胡同口时,郑婉突然拍了拍苏阳的后背:“让我下来吧,快到门口了,被人看见不好。”
苏阳依言停车。郑婉扶着墙站稳,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瘸,但比刚才好多了。
“看来不严重。”苏阳说。
“嗯,可能只是轻微擦伤。缓过刚才那一阵就不怎么疼了。”郑婉点头,接过自行车把手,“谢谢你,苏阳。”
“需要我帮你把车推进去吗?”苏阳问。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郑婉推着车,“你快回去吧,武新雪同志该等急了。”
苏阳却摇摇头,上前帮她把自行车抬进门槛,又跟着她走过垂花门,见她一个人真的可以,才止住了脚步,看着她消失在穿堂处,背影在院里灯泡下显得单薄又倔强。
回到前院西厢房,武新雪果然在等他,正在灯下看书。
“回来了?”武新雪抬头,“联谊会怎么样?”
“还行,应该能成不少对。”苏阳一边脱外套一边皱眉道:“跟你说多少次了,晚上别看书,会近视眼的。”
“好好好!我错了!”武新雪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帮苏阳挂衣服,却突然身子一僵,下意识把苏阳的衣服往鼻子下面凑了凑,外套上有股陌生的雪花膏味道。
苏阳却没有察觉她的动作,转身去打水洗手。
武新雪愣了片刻,脸色恢复正常,她将苏阳的外套挂好,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带上笑容,走到门口的炉子边上,将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
“赶紧吃饭吧,红烧肉还热乎着呢。”她柔声催促道。
“嗯!”
苏阳三下五除二洗好手,来到饭桌旁坐下,桌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红亮亮,旁边还配了炒白菜和一小碟咸菜。苏阳深吸了一口气,赞叹道:‘新雪,你这做红烧肉的手艺又见涨了,闻着都香!’
“那你就多吃点。”武新雪嫣然一笑,给苏阳递了一个二合面窝窝头。
苏阳接过,二话不说,夹了一块肉就这窝窝头就是一大口。
“唔……好吃!”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平时回来一般六点半就吃饭,今儿忙联谊会的事晚了快俩小时,这会儿真是饿了。
武新雪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总往苏阳身上瞟。
过了一会儿,她似不经意地问道:“今儿的联谊会是郑婉同志主持的吧?你感觉她和我比起来怎么样?”
苏阳动作顿了顿,先是将嘴里的食物咽下,然后笑道:“论主持水平,她当然是不如你的。你说话有亲和力,她……有点太正式了。”
武新雪夹了根白菜,没说话。
苏阳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武新雪平时不是爱比较的人,今天这问题问得蹊跷。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其实吧,”他故作轻松地说,“她骑自行车的水平也不如你。你是不知道,我下班走回来,路上看见她摔了车,腿脚还伤了,是我送她回来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因为他知道武新雪一向敏感,最重要的是鼻子灵敏,说不定早就闻出了蛛丝马迹,索性直接和盘托出。
果然,随着他一番话说完,武新雪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松弛了几分。
她肩膀微微下沉,一直抿着的嘴唇也放松了,甚至嘴角还浮起一点笑意。
“摔了?严不严重?”
“应该没事,说是缓缓就好。”苏阳观察着她的表情,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武新雪终于搞清楚苏阳身上的陌生味道是哪来的,听到郑婉的情况,又有些担心:“那她受伤了,应该做饭不方便吧?我要不要给她送点吃的过去?”
“你做主就行!”苏阳无所谓地说,跟着低头又吃了一大口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