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行,”苏阳摇摇头,伸手轻轻抚摸肩头小玉的羽毛,“小玉没了羽毛就飞不起来了。我给你们钱去买毽子怎么样?”说着,他抬眼看向李小丫,发现这丫头正偷偷对张援朝和洛卫红使眼色,一副“我的办法怎么样”的表情。
苏阳心中好笑,没有拆穿李小丫那点小心思。这丫头哪里是真想要羽毛,分明是变着法儿要零花钱。他如她所愿地掏了5毛钱出来,塞进李小丫手里。
“哇!谢谢苏阳哥!”李小丫奸计得逞,嘻嘻哈哈地道完谢,一手拉起一个小家伙,“走走走,咱们去供销社买毽子去!要那种有彩色羽毛的!”
三个孩子欢天喜地地跑开了,在苏阳的授意下,小白摇着尾巴跟在后面,很快消失在了厂房拐角处。
苏阳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些孩子的无忧无虑感染了他,让连日来忙于运动会筹备工作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他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念头:以后自己和武新雪的孩子,是不是也会这么活泼可爱?
想到这里,苏阳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前世今生加起来,他的心理年龄已经超过30岁了。前世他是个普通人,每天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那种摆摊躺平的想法在经历了生死穿越后,早就没有了。
这一世,他有了新的起点,有了奋斗的目标,也遇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不知不觉间,他变得越来越渴望家庭,渴望那种寻常却温暖的烟火气。
“苏阳,你这样会惯坏他们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阳转身,看见周正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
“咦?周叔,您这是要去哪?”苏阳转身看向周正,见他竟然推着自行车,忍不住问道。
周正有些没好气地瞪了苏阳一眼:“你这臭小子,忙运动会的事忙迷糊了?我上星期就跟你说过,我和素云同志的结婚申请上面批准了,今儿我俩去扯证!”他语气虽然是在数落,但苏阳能看出来,周正眼角眉梢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苏阳这才仔细打量周正。
平时在厂里,周正总是穿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可今天却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再看那辆自行车,不仅擦得锃亮,车梁上还系着一条红绸子,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赶紧一拍脑袋,连连赔罪:“怪我怪我!最近确实太忙了。对了!您和婶子真不办酒席?”
周正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遗憾:“不办了。现在提倡新事新办,厉行节约。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素云同志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大操大办影响不好。不过明儿少不了你的喜糖,放心吧。”
“那就祝周叔您和素云婶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啦!”苏阳笑眯眯地说道。
“算你小子会说话。”周正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得嘞!我得赶紧走了,素云同志还等着呢。我早点过去街道办不用排队,可以少耽误一些今儿的工作。”他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并没有真的着急,反而有种难得的轻松愉快。
周正冲苏阳点点头,动作利落地跨上自行车。
苏阳目送着周正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最终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周正最终还是跟赵素云走在一起了。
对于这个事情,苏阳和洛破军不是没劝过周正。洛破军甚至发了火,拍着桌子说周正糊涂。苏阳也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几次,但是周正根本不听,每次都是摆摆手,说:“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
这半年来,赵素云可是红星厂的常客,隔三岔五就来找周正。
有时是送点自己做的吃食,有时是借本书,理由五花八门。
苏阳作为保卫科队长,也跟她没少接触。
凭良心说,这位资本家的小姐人品还是很不错的。她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待人接物有礼有节,而且平时轧钢厂里谁家有个困难,她也愿意悄悄帮一把。
据说赵老爷子当年还资助过地下党,解放后积极响应公私合营,在工商界算是开明人士。
说起来,联谊会那次,其实并不是周正和赵素云的第一次见面。
六年前,周正还是三五二团政委,曾和洛破军一起率部进入过四九城。
那时四九城刚和平刚解放,城里还不太平。
有一天傍晚,周正带着两个警卫员路过西单附近,听见胡同里有呼救声。他们赶过去,看见三个地痞流氓正围着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姑娘欲行不轨。
周正当即上前将那三个地痞扭送到军管会。
被救的姑娘就是赵素云,那时她还在大学读书。据她说,那天她是去同学家温课,回来晚了,没想到就遇到了坏人。
周正只是随手为之,护送她到家门口后就离开了,并没有太在意。而且三五二团也只在四九城待了二十多天,就随大部队南下了,参加后来的战役。
许是英雄救美就必须以身相许的定律,赵素云这六年竟然一直在等周正。她大学毕业后因为成分敏感,只能分配到轧钢厂当会计。这几年家里给她介绍过不少对象,有干部子弟,有大学同学,可她一个都没看上。家里人都说她心气高,却不知道她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
后来周正被安排到红星厂当书记,轧钢厂和红星厂只有一墙之隔,两人却也并没再遇上过。直到那次联谊会,赵素云其实是被她哥逼着来的,毕竟她已经二十五六,在这个年代算是大龄女青年了。
却没想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当赵素云在联谊会上看见周正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六年的时间,周正的变化不大,只是更沉稳了些。而赵素云则从当年的女学生变成了温婉的姑娘。两人在配合玩‘你比我猜’时默契十足,她这才鼓足勇气相认,周正起初还没认出来,直到她提起西单胡同的事,周正才恍然。
这才有了赵素云这半年一直倒追周正的戏码。
她找各种理由来红星厂,每次都不多待,说几句话就走,但那份心意,厂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周正起初是回避的,他比赵素云大了整整十七八岁,又是二婚,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姑娘。更重要的是,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赵素云的成分在一起会惹来多少非议。
但是赵素云很执着,她给周正织毛衣,织手套,织围巾;知道周正胃不好,就常炖些汤汤水水送来;周正工作忙,她就默默帮着打扫办公室。点点滴滴,润物无声。
当然了,这些只是赵家对外的说辞。
如果阴谋论一些,那就是赵家这个资本家庭想攀周正的高枝。
毕竟周正是实打实的重点大厂书记,前途无量。
而赵家虽然是爱国资本家,但终究是资产阶级,在新社会里地位尴尬。如果能和周正联姻,对赵家来说无疑是找到了一个坚实的靠山。
苏阳不是没有这样想过。
他和洛破军私下讨论过几次,洛破军说得更直接:“老周这是被糖衣炮弹打中了!”
但苏阳观察了半年,又觉得赵素云不像是装的。
她的眼神骗不了人,每次看周正时,那种倾慕和温柔是装不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周正没抗住赵素云的温柔攻势,全面溃败下来。上个月,他正式向组织提交了结婚报告。
毫无意外地,报告被打了回来。上级部门甚至专门开会讨论这个问题,意见分歧很大。
有人支持,说现在提倡婚姻自由,周正是革命功臣,应该享有幸福的权利;更多人反对,说这是原则问题。
洛破军得知周正打了结婚申请也是急得团团转,知道自己劝不了,他甚至请文首长劝周正。文首长一个电话打到厂里,据说在电话里对周正破口大骂:“周正!你他娘的是不是昏了头!什么女人找不到!你这是往火坑里跳知不知道!”
周正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首长,我这辈子就任性这一回。”
结婚报告被数次打回,他又数次提交,一次比一次言辞恳切。
周正的结婚报告在区里、局里、市里转了几圈,领导们也不胜其烦。最后市里一位主管统战工作的领导拍了板:“既然周正同志态度这么坚决,赵素云同志本人表现也不错,那就批了吧。这也是体现我们政策的一个例子。”
就这样,拖了一个多月,结婚报告终于批下来了。
可是……可是时代的大潮面前,个人的情感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阳胡乱想了一通,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希望周叔以后不会后悔吧。”
苏阳收回目光,迈步走向办公楼。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要做的选择。
这个时代就像一列高速行驶的汽车,每个人都是乘客,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只能抓紧扶手,努力保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