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曹家铭的话语，李慧敏端着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杯中的茶汤微微晃动，溅出一滴，落在茶几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抬起头，看着曹家铭，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中巴集团，中华汽车有限公司，公共巴士行业龙头，掌舵人则是颜成坤，那可是香江老牌豪门，总身价高达二十几亿港币，而且还做过潮州商会的会长，在香港商界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密得像蜘蛛网。
他的中华巴士虽然盈利能力一般，但在香港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每天几十万人坐他的巴士上班、上学、买菜，那是一种深入到市民日常生活中的存在感。
可老板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中巴集团了，而且还是在她说老公袁天帆最近在想项目的时候，让她转告“研究一下”，这背后的含义，她李慧敏不可能不懂。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茶几的木质表面，发出轻微的“叮”一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松开，坐直了身体。
“老板，”她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声音里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您是想让天帆研究中巴集团的……？”
曹家铭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只见他放下杯子后，看着李慧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先研究，”他说，“其他的，等年后再说。”
李慧敏点了点头，在心里把这个任务的优先级调到了最高，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中巴集团”四个字后，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这件事的重要性。
同时，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想着自家老板为什么会对中华巴士感兴趣，随即忍不住联想到自家老板昨晚才去参加完潮州商会的年会。
而颜成坤作为商会的前会长，那肯定也是会在现场的，那两个人肯定是见过面，然后中间或许还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吧。
想到这，她又忍不住想起前几天晚上，她老公袁天帆在家跟她闲聊时说起的一件事，那天晚上，袁天帆从外面回来，西装都没换，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然后她问他怎么了，他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我们老板，上个月在纽约那边，赚了一大笔钱呢。”
“一大笔是多少？”她问。
袁天帆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多亿。”
“港币？”
“美金。”
李慧敏当时正在切水果，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刀刃上还沾着苹果皮，她转过头，看着丈夫，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袁天帆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反而像是在说一件让人担忧的事。
“这个消息是汇丰那边传出来的，”他说，“我那几个前同事都在说，说我们老板是这几年香港最牛的新贵，年纪轻轻就能在华尔街翻云覆雨。”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他们说我跟对了人。”
李慧敏当时没太在意，只觉得老板确实有本事，居然能在纽约赚那么多钱，但现在，这个信息突然变得无比重要。
两个多亿的美金，折合港币十几亿，这个数字在李慧敏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和颜成坤的身价做了个对比——颜成坤身价是二十几亿港币，但那是总资产，包括不动产、股票、公司股权，能随时调动的现金，可未必能有那么多。
而曹家铭现在手里有十几亿港币，那可是实打实的现金，是随时可以砸出去的弹药，所以从资本层面上看，自家老板并不弱于颜成坤。
但商战从来都不只是资本的游戏，里面还涉及到资源、人脉、关系，这些东西有时候比钱更重要。
颜成坤作为潮州商会的前会长，在香江商界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人脉宽广，他和港府的关系、和银行的关系、和各大商行老板的关系，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
自家老板现在虽然有钱，但在这个圈子里都还只是个新人，可是——李慧敏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另一个念头——老板刚才让她邀请潮州商会的朋友参加年会，开口就是陈有庆、欧阳成潮、林百欣。
这三个人，一个是现任会长，一个是名誉顾问，一个是副会长，在潮州商会里的分量，完全不比颜成坤轻。
然后老板才刚刚参加完潮州商会的年会，转头就想要狙击自己的老乡前辈，这背后如果没有一定的底气，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但这个底气从何而来？是陈有庆？是欧阳成潮？还是林百欣？又或者——是三者兼有？
李慧敏越想越觉得心惊，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老板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潮州商会的新会长陈有庆和颜成坤这个前会长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微妙的权力更迭。
毕竟每一任新会长上台，都意味着商会内部力量的重新洗牌，有人上位，就有人靠边；有人得势，就有人失势，而颜成坤，作为前任会长，在这个洗牌过程中，则未必会是赢家。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老板对中巴下手，可就不是单纯的商业行为，而是在站队，是站在陈有庆这一边，是在向整个潮州商圈传递一个信号：我是新会长的人。
李慧敏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杯壁的温度已经凉了下来，她觉得如果自家老板真要能放开了打这场收购战的话，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赢——他有足够的现金，有陈有庆他们的支持，可问题是，值得吗？
这让她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经过思考之后的谨慎。
“老板，”她说，目光直视着曹家铭，“中华巴士是公共企业，盈利能力一般，纯粹是靠政府补贴活着。
您如果真要想收购的话，那肯定是得花大价钱去打这一仗，同时还会因此得罪商会里的其他老乡们，您觉得……这真的值得吗？”
她说完，看着曹家铭，等他的回答，但意思很明显，她在担心曹家铭会不会是被陈有庆给设套，当枪使。
毕竟自家老板现在可都还没正式入会，还不算是潮州商会的自己人，而一个还没入会的晚辈，就敢公然挑战商会里前辈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