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当初东征徐州时,确实屠戮太甚,结果把徐州的上上下下都彻底得罪了,否则何至于让刘备轻易便站稳了脚跟,还得了这么一个不知深浅的奇才辅佐?
可这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更何况,就算韩白转世、卫霍复生,难道我对上他们就要束手就擒不成?
再说了,如今一切都还只是猜测……既然尚未有定论,也没必要先自己吓自己。
万一那张昀,真就只是个被世家推出来装点门面的样子货呢?
不过话虽如此,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纵然不能自乱阵脚,也绝不可掉以轻心!
心念电转之间,曹操已是重新恢复了冷静。
他先是看向荀彧,沉声道:“文若提醒得是,吾方才有些疏忽了!”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案前,挥毫疾书,顷刻间便写就一道手令,内容是命东平相程昱即刻加派精干细作潜入徐州,务必将刘备麾下长史张昀的出身履历、才能性情,以及在和吕布战事中,他本人所起到的作用,尽数查探清楚。
将手令封好,交给信使送出之后,曹操又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麾下诸将,语气果决地说道:“传令全军,今日好生准备,明日一早,拔营启程,西进颍川!”
就在曹操率领大军拔营而起,自武平西进,直扑颍川郡的同一日,千里之外的广陵城中,一位青年正带着随从,拐进了一条与州府衙署相隔不远的幽静巷陌。
最终,他在巷子中段一户寻常的宅邸门前停下了脚步,先是抬眼看了看门楣上的牌匾,确认无误后,才上前叩响了门环。
宅邸内的仆役听见叩门声,先是高声应了一句,而后便小跑着赶到了门口。
将大门打开一道缝隙后,仆役探出脑袋查看,就见门外立着一位身形高大挺拔的青年。
此人身着淡蓝色锦缎罩袍,外披一件质地上乘的狐裘披风,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后则是跟着四名精干的随从,人人手中都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一眼便知不是寻常的人家。
见对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仆役不敢怠慢,连忙拉开大门侧身而出,躬身拱手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登门有何贵干?”
青年脸上露出温和得体的笑容,拱手还礼道:“鄙人姓周,乃是你家主人的故交好友,专程自九江赶来拜访,烦请通禀一声。”
仆役见他举止有礼,气度雍容,更加不敢小觑,连忙再次躬身:“原来是周郎君!小人这便去通传,还请郎君稍候片刻。”
说罢,仆役小心地将大门掩上,转身快步向内院奔去。
后院的书房内,孙策正对着案上堆积的文书怔怔出神。
自父亲战死后,他委身于袁术麾下,如今又辗转来到广陵蛰伏,数年间颠沛流离,锐气虽未被磨平,眉宇间却已染上了挥之不去的风霜。
忽然,门外传来仆役急促的呼喊:“郎君!郎君!”
孙策回过神来,有些不悦道:“何事如此慌张?”
“郎君,门外有位来客,自称是您的好友,姓周,从九江……”
仆役的话刚开了个头,孙策便如遭雷击,猛地从席间站了起来。
“九江?姓周?!”
“呃,正是,他……”
孙策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甚至都没等仆役把话说完,便一个箭步冲出了书房,身影如风般穿过庭院,直奔大门而去。
门外青年等候的时间不长,便听门内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宅邸的木门就被“哐当”一声猛地拉开了……
“公瑾!”
一声饱含着无尽惊喜与激动的高呼,瞬间划破了巷陌之中的幽静。
周瑜抬眼望去,只见孙策的身影赫然立在门内。
他一身常服,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不少,昔日纵横沙场的英武之气虽未消散,面容上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是亮得惊人。
周瑜当即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快步上前:“伯符兄!”
两位名动江淮的青年俊彦快步迎到一处,紧紧握住了对方的臂膀,互相打量了一番,随即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公瑾!真的是你!”孙策放声大笑,驱散了眉宇间的郁结。
“哈哈!伯符兄!见到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周瑜也是朗声大笑,素来沉稳的他,此刻的眼眶已是微微发热。
少顷,孙策止住笑声,又用力拍了拍周瑜的肩膀,热情地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快!快请入内!”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揽住周瑜的胳膊往门里拉,仿佛是怕人跑了似的。
周瑜笑呵呵地应和了一声,任由他拉着往里走,身后的随从则是跟着引路的仆役,拎着礼品前往偏院安置。
二人穿过栽着几株梅树的庭院,径直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仆役奉上了温热的茶汤,便躬身退了下去。
此时厅堂内只剩下了两位许久未见的挚友,中间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孙策等周瑜端杯抿了一口,才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公瑾!你怎会来了广陵?寿春据此路途不近,两军又是针锋相对之际,一路行的可还顺利?”
周瑜放下茶杯,展颜一笑,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调侃:“怎会来了广陵?那自然是专程来访友的了……至于来的一路上,只能说是相当波折啊!”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缓声道:“数月之前,我在寿春便听闻……兄长在庐江遭遇大败,不但两万大军一朝丧尽,甚至连兄长本人,也……也已殁于阵中。”
“瑜当时得此消息,只觉五雷轰顶,悲痛难抑……可待心绪稍稍平复,我便始终觉得,以兄长你的本事,纵然兵败,也不该如此轻易便……”
说到这儿,周瑜轻轻叹了口气:“我先是在寿春多方打探,可从庐江侥幸逃回之人本就寥寥无几,所言更是含糊其辞。”
“后来我想着,若兄长尚在人世,定然会与家中联络,于是又动身赶往阜阳,拜见了老夫人……”
“可没成想,就连老夫人,还有仲谋、叔弼他们,也不知道你的确切下落,只当你已经……唉,我在府上盘桓的那几日,一提起你,老夫人便止不住地垂泪,阖府上下都是愁云惨淡。”
孙策闻言低下了头,脸上充满了羞愧和自责,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