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孙策如今的境遇,和他父亲孙坚压根儿就不是一回事。
沙场战死,那是英雄末路,虽死犹烈;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毕生所求,却因为被残破的身躯困住,连去碰触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煎熬和马革裹尸相比,到底哪个更残酷呢?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孙策笑容的背后,藏着深入骨髓的不甘!
他不由得开始认真思索一个问题。
一个人,如果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大概何时会死……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如今的周瑜虽然年纪尚轻,还未真正亲历过沙场烽烟,但身处在乱世之中,早已见惯了生死无常。可即便以他的聪慧通透,也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或许……是好坏参半吧?
他在心中有些无力地想着。
至少,知道了终点,或许能更珍惜眼前的时光?
但这份沉重的枷锁,又岂是常人能坦然背负的?
终究,还是苦多乐少啊……
面对眼前挚友近乎是“提前被宣判了死刑”的境遇,即便是素来智计百出,临事不乱的周瑜,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
他张了张嘴,仿佛胸中有千言万语要喷薄而出,可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到最后,也只是勉强挤出了一句干涩的劝慰:
“伯符兄……既然如此,那你……你日后还需以将养身体为第一要务……沙场征战之事,就……就算了吧。”
他定了定神,又补了一句:“依我看来……这参军之职也挺好的。以兄长的聪慧与才学,莫说是一介参军,便是日后往……往民政庶务上深耕,继而理政一方,也定能……定能做出一番惠泽百姓的功绩!”
孙策听完他这番稍显笨拙的劝慰,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带着几分疏狂:
“哈哈哈哈!公瑾啊公瑾!”
“莫非你是想让我以后,去学那屯田种谷、开渠治水不成?”
周瑜被他笑得有些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劝道:“这……这也未尝不可嘛!”
“君不见先秦之时,李冰父子入蜀,治水安民,督造都江堰,使蜀中沃野千里,成就天府之国的美名。而这父子二人,也一同为后世所敬仰。”
“此等功业,堪称功在社稷,泽被千秋,也不失为一代名臣,流芳百世……”
可孙策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那双曾经燃烧着炽热野望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古井,轻轻吐出了一句:
“我……志不在此。”
周瑜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厅堂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唯有炭火依旧在噼啪作响。
周瑜所有的劝慰,在这轻飘飘的五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有些不合时宜。
是啊……志不在此。
他又怎会不知孙策志不在此?
在周瑜的心中,孙策英气杰济,猛锐冠世,览奇取异,乃是江淮之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挚友的骨子里,流着和他父亲孙坚一样的热血,生来就该是横枪立马、开疆拓土的英雄人物。
可现在……他却只能违心地劝这位天生的将星,待在方寸厅堂之中,做个整理文书、核算账目的文吏。
但不这么说,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呢?
难不成要拍着孙策的肩膀,笑着说一句“兄长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为了心中的执念,在沙场上耗尽最后一丝血气,没几年便油尽灯枯,甚至走得比他父亲还要早?
须知不管有怎样的凌云壮志,自家的身体才是根本。若连性命都保不住,纵有天大的抱负,最终也不过是落得个壮志未酬身先死,徒留一声叹息罢了……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百转千回,但终究还是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甚至连已经滑到嘴边的“不知伯符兄如今,还有何志向”,也被他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这话问出来,不是明摆着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还什么志向?
如今正值乱世,海内烽烟四起,可谓英雄豪杰用武之时!
是匡扶汉室、安定天下,还是割据一方、纵横江淮,乃至于逐鹿中原、试问鼎之轻重……
周瑜心中雪亮,无论如今孙策心中的志向,被消磨得还剩几分,其中都必然有一条,是要向江夏的黄祖,如今还要加上其子黄射,报那杀父之仇、害命之恨!
可这桩深仇,非金戈铁马、沙场血战不能了结,而这恰恰又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周瑜可是太了解孙策了,深知其从来就不是什么能安于天命、屈于常情之人。
他孙伯符是驰骋荒原、桀骜难驯的烈马,是出鞘必要饮血的利剑,骨子里带着刚烈和骄傲,甚至很多时候都有点儿一根筋……
方才他口中所言的“够了”、“多活几年是赚了”,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历经生死后的释然,而是钻了牛角尖,生出了自暴自弃、向死而行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