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心头猛地一沉。
也许……此刻在伯符兄心中,他的人生早已成了定局,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期望的未来了。故此他并不会盘算着要静心将养、安度余生,而是给自己提前画下了终点。
他应是打定了主意,要在这有限的时日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先报了黄祖父子的杀父害身之仇,再还了关羽的救命之恩,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此后的一切,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宁愿自己能轰轰烈烈地死于战阵之上,落得个虽死尤烈、浩气长存的下场,也不想小心翼翼地苟活到四十岁,到头来缠绵病榻,在痛苦中耗尽最后一丝尊严……
如今他甘于在广陵府衙中日日对着案头的文书,甚至刻意回避家中亲人,不只是因为“无颜以对”,更是一场无声的自我放逐。
他不愿让母亲为自己日夜悬心、以泪洗面,更不愿让家中弟妹看着长兄一步步走向毁灭,只想着就这样无牵无挂地燃尽最后一点光热,纵使英雄末路,也比苟延残喘来得痛快。
周瑜猛地意识到,孙策此刻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意志,反而是在一心求死。
这问题就有点儿严重了。
身上的金疮,有神医妙手回春,有汤药慢慢将养,总有好转的余地;可若是心中生了死志,没了活下去的念想,纵是扁鹊、仓公再世,也救不回一个一心要往绝路上走的人!
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孙策,困在自己画下的死局里,一点点消磨掉所有的生气。
这样下去不行!
我必须……把伯符拉回来!
周瑜心中念头飞转,压下了满肚子苦口婆心的劝慰之语,脸上当即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懊恼”:“哎呀,是小弟方才言语浅薄了……不,简直是糊涂透顶!”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孙策,声音慷慨激昂:“伯符兄乃当世英雄!顶天立地,豪气干云!岂能……岂能如凡夫俗子一般,苟安于病榻之上,碌碌于床帏之间?”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纵不能寿终正寝,也当以马革裹尸还葬耳!”
“兄长有此心志,不肯苟且偷生、屈于天命,才是真英雄、真豪杰!”
“小弟实在是佩服之至!”
这番“理解”和“夸赞”,重新点亮了孙策已然有些黯淡的眼神。
他终于再次体会到了久违的认同感,不禁慨然道:“说得好!知我者,唯公瑾一人也!”
孙策仿佛卸下了某种伪装,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不错!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死则死矣!又何必作那小儿女态,畏畏缩缩,徒惹人笑?能轰轰烈烈闯荡一番,不负此生,不负孙氏的威名,足矣!”
他看向周瑜,带着托付后事的意味,郑重道:“往后我若真有什么不测……家中老母幼弟,就……就拜托公瑾你多多照拂了!”
周瑜闻言心中刺痛,可脸上却露出无比郑重又豪迈的神情,拍着胸脯朗声道:“伯符兄!你我兄弟也,岂分彼此?汝母便是吾母,汝弟便是吾弟!”
“这些事何须兄长多言?尽管放心,一切都包在小弟身上!”
孙策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话语,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在这绝望的境地,能得此知己,夫复何求?
就在孙策心绪激荡之际,周瑜话锋陡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仿佛只是闲谈:“不过……依弟之愚见,兄长前番兵败庐江,倒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儿。”
“那广陵的关府君,本就是天下闻名的骁将,此次庐江一战,更是威震江淮!”
“小弟听说,当时袁术派出三路大军救援合肥,却被关府君率军逐个击破。除了兄长这一路,戚寄身死军灭,桥蕤重伤溃败。如此看来,兄长你败在这等当世豪杰手下,似乎也是情有可原呐……”
孙策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我此前兵败庐江,固然有袁术中了关府君之计,将我调离舒城的缘故,可根本上,还是在于关府君用兵,实在是鬼神莫测啊!”
“且不说一开始声东击西,先佯攻合肥,再反手将戚寄、桥蕤两路兵马尽数击破;单说他趁我回师舒城的路上,对子衡坐镇的大营日夜袭扰,待营中士卒疲惫不堪之际,再率军强攻,一战而下……”
“回想起来,那时我就该撤军才是,可惜当时我心有不甘,又策划了夜袭夺城。本来一切都进展顺利,只需子衡率军赶到,舒城必然落入我手,可又是关府君,带着区区三千兵马,便截住了子衡的万余大军,让我夺城之谋功亏一篑。”
他长叹一声,坦然道:“唉……纵观此战,我可谓是步步棋差一着,处处受制于人。败得,确实不冤……”
周瑜见孙策就此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自己的庐江之败虽有遗憾,却能公允评判得失,并无太多愤恨之情,心中便有底了,当即顺着话头往下说:“伯符兄所言极是,此战之败非力不如人,实乃在寿春掣肘之下,于谋略上稍逊了一筹……”
他随即话锋再转,语气中带着点儿感慨:“说起来,小弟这一二年间,着实没少听闻徐州刘使君的大名。”
“去岁曹操率军屠戮徐州,刘使君仅率三千兵马救援,力抗兖州数万大军,这份胆气,天下间便少有人及;此后主政广陵,安置流民,鼓励农桑,推行仁政,其治理庶务之能,于江淮一带,多有百姓称颂。”
“今年刘使君更是风云际会,不但顺应时势入主了徐州,还得了朝廷的正式册封,为徐州士庶一致拥戴。虽时日不长,可根基已然稳固。”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激昂:“而刘使君之能,又何止于民政?其军略武备,更是不凡!”
“初到广陵,便以弱胜强,力克刘勋围城大军;今年挥师北上后,更是降臧霸、败李丰、诛昌豨、灭萧建,收彭城、定琅琊……前后不过半年光景,徐州五郡,便尽数归于其掌控!”
“此等雷霆手段,绝非寻常庸人可比!”
“此外,其麾下文有张紘、陈登、糜竺、秦松、陈矫、简雍、张昀,皆为经世济民之才;武有关羽、张飞、田豫、赵云、鲁肃这等智勇兼备之将,可谓人才济济。”
“要说袁术虽也坐拥江淮富庶之地,麾下兵力数倍于刘使君,然则几次交锋下来,却屡屡被其以少胜多,损兵折将,不得不让人心生感慨啊……”
孙策听到这儿,联想到自己在袁术麾下数年来的遭遇,不由得深以为然:“公瑾所言,句句在理!”
“袁公路帐中,只重门第亲疏,不问才德功劳。庸碌无能之辈,只因是他袁氏亲信故旧,便可身居高位;而真正有才之士,若与其关系疏远,则备受排挤……”
他有些愤懑地说道:“就说此前我为他浴血奋战,拼死打下了九江。他曾信誓旦旦,许我九江太守之位,然而转头就将此位授予其亲信陈纪……此等行径,着实令人心寒!”
周瑜敏锐地捕捉到了孙策的情绪,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哎?说起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