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还曾听闻,去岁他令兄长率军攻打庐江之前,似乎……又当众许诺过兄长,事成之后,要授兄长庐江太守之位?”
孙策闻言,面色发苦,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自嘲:“确有此事……”
“不瞒公瑾,为兄也正是被这太守之位蒙蔽了心智,才会在战局不利之际未曾撤军,两次铤而走险,结果……唉,最后落得个全军覆没、满盘皆输的下场。”
周瑜脸上立刻浮现出不忿之色,冷哼一声道:“哼!兄长!只怕你这次……又是被那袁公路诓骗了!”
“小弟可是听说,就在兄长率军出征庐江后不久,那袁术在命刘子台领兵攻打广陵之前,也给他许下了庐江太守之位!”
“那刘勋乃是袁术的故旧亲信,依着袁术此前的所作所为,就算兄长真拼死把庐江给打下来了,这太守之位,十有八九也轮不到兄长头上,不过又是重蹈当年九江陈纪的旧事罢了!”
“什么?!”
孙策一听这话,瞬间就炸毛了,猛地一拍案几,双眼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公瑾!你……你此言当真?!”
其实关于这件事儿,周瑜也只是在正旦休沐那几天里,听家中赴寿春正旦宴的长辈偶然提过一嘴,当真是未必当真,但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笃定道:
“那刘子台可没少跟人炫耀,此事在寿春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也就是兄长一直领兵在外,才被始终蒙在鼓里!”
孙策回想起此前,自己先是在巢湖大败陆康麾下大军,后又带着部众在舒城之下围城一年有余……风餐露宿,浴血拼杀,到头来竟全是在为别人做嫁衣!
他除了极致的愤怒外,还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羞辱感。
“袁——术——!!!”
孙策豁然起身,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仰天发出一声怒吼!
“竖子!匹夫!安敢如此欺我!!!”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
周瑜见他反应如此激烈,甚至身形都有些摇摇欲坠,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连声劝慰:“兄长息怒!息怒啊!”
“何必为了这等言而无信的小人大动肝火?若是气坏了身子,实在是不值得啊!先坐,先坐下再说!”
孙策也确实感觉到胸口一阵发闷,知道是怒气牵动了内腑的伤势。他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粗气,才勉强压下满腔的怒火,在周瑜的搀扶下,颓然坐回了席上。
他被周瑜喂了两口水,又缓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潮红才慢慢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大梦初醒后的意兴阑珊。
“唉……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反正……反正我也没能打下庐江,这太守之位,本就是镜花水月,就算争出来到底该是谁的,也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眼神从空洞渐渐变得清明,仿佛在重新审视过往的一切:“这袁术……虽出身于负天下之望的汝南袁氏,门第显赫至极……然而却是个言而无信、刻薄寡恩之辈,所行所止,实在是……令人齿冷!”
“而且回想起来,他也并非只对我一人如此。任人唯亲,赏罚不明,本就是他袁公路的常态。”
“在他麾下,只要与他关系亲近,纵有过错,亦可安然无恙,甚至加官进爵;而若关系疏远,纵有泼天的功劳,也难获封赏。这般行事,底下人哪还能有什么效死奋战之心?”
“正因如此,他身边那些所谓的文武重臣,皆是阿谀谄媚之辈,为了讨他欢心,各怀鬼胎,互相倾轧,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
“寿春看似兵强马壮,府库充盈,实则一盘散沙,尽是乌合之众,凭此又岂能成就大事?”
“更别说他对治下极尽盘剥之能事,苛捐杂税,劳役繁重,百姓不堪其苦,多有举家逃亡者。如此不恤民力,不察民情,败亡不过是迟早之事!”
周瑜就坐在他身侧,脸上摆出一副深以为然、感同身受的模样,连连点头,时不时击节赞叹,口中恰到好处地附和着:
“嗯!兄长看得通透!”
“此事实在荒唐!”
“兄长所言一针见血!”
“难怪他帐下人心离散!”
“袁术此等行径,与自取灭亡何异?”
他充分发挥了一位优秀捧哏的功力,引导着孙策把积压数年的愤懑、憋屈和不甘尽数吐了出来。
而孙策经过这一番倾诉,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思路也愈发清晰,说到兴头上,竟还有些意犹未尽,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反观刘使君麾下……却是全然不同!”
“为兄来广陵时日虽不长,却也处处留心观察。此间市井安定,百姓安居,商旅往来不绝。城中上下提起刘使君,无不心悦诚服,感念其恩德。”
“只说官府粮仓所积粮秣,从来都是先赈流民,平抑粮价……这般仁政,在淮南之地,我是从未见过的。”
“而说起用人之道,徐州这边也是真能做到不问出身,各尽其才!”
“那田豫原本不过是军中一介小吏,可刘使君慧眼识珠,破格拔擢,委以重任,如今已是彭城国相,执掌一方军政;”
“还有那臧霸,不但是泰山贼寇出身,更是败军降将,可刘使君也是不计前嫌,授了他两千石的琅琊国相之位,依旧令其掌兵守境。”
“此等胸襟气度,若是换在袁术那边……呵呵,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周瑜听到这儿,眼中瞬间闪过一道精光,知道火候到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接过话头:“兄长所言,切中肯綮。”
“刘使君以信义立身,言出必行,有功必赏;以公心用人,不避亲疏,不忌仇怨,徐州上下同心,无内耗倾轧之弊;以仁心安民,使治下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无流离之苦……”
“如此看来,兄长此番因缘际会,舍淮南而投徐州,虽事出无奈,但细思之下,未尝不是‘赛文是马,焉知非福’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