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己今年，才二十有一，哪怕只剩下九年……也足够了！
九年！
足够他在刘使君麾下，挣下一份堂堂正正的功业，给风雨飘摇的孙家，重新撑起一片天！
他需要利用这有限的光阴，攒功勋、积人脉、立声望。等自己大限将至，二弟仲谋应该已经及冠了，三弟叔弼、四弟季佐也都差不多长成了。
到那时，凭着自己数年的积累，他们几个正好可以荫庇入仕，在刘使君麾下站住脚跟！
只要在这几年里自己多结善缘，广布恩德，为他们兄弟几个铺平道路……那孙氏的家业，非但不会败在自己手里，反倒还能重新兴盛，甚至比在袁术麾下时，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想到这儿，孙策心里唯一的遗憾，便是父亲的血仇。
如果他就此北上青州，那离江夏可就越来越远了，与黄祖、黄射父子的杀父害身之仇，此生恐怕再难亲手了结。
唉……
鱼与熊掌，终究不可兼得。
古训有云，家仇可尽五世之内……
这份血海深仇，便交由仲谋、叔弼他们去完成吧！
孙策做出这个决定虽有无奈，可更多的，还是一种释然。他知道自己必须为孙氏的未来做出取舍，而振兴家族、庇护幼弟，于他这个长兄而言，终究是比快意恩仇更重的责任。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而坐在一旁的周瑜，一直观察着孙策的变化。只觉他身上笼罩的颓然与死寂，正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股自己十分熟悉的悍然和意气，双目之中也爆发出了锐利的神采。
看到这一幕，周瑜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不禁也跟着孙策一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他方才绕了这么大一圈儿，费尽了唇舌，为的就是这一刻！
为的就是重新点燃孙策心底的生机，让他明白，纵然生命有限，这世间依旧有太多值得他去做、必须他去做的事；
让他看清，他的存在，对母亲、对幼弟、对孙氏一族，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只要孙策心底重新燃起对功业的渴望，找回了对家族的责任，他便会自然而然地生出强烈的求生意志。
他会开始珍惜每一寸光阴，开始周密谋划前路，开始思考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兑现最大的价值。
如此一来，往后再遇事，他便会多几分考量，多几分权衡，多几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谨慎……
也就不会像自己方才担忧的那样，抱着“在战场上求个痛快”的念头，去做那些以命搏命的傻事了。
周瑜想到这儿，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而重新找回心气的孙策，哪里还不明白周瑜方才一番话的良苦用心。他抬眼望向自己这位断金之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唤道：“公瑾！”
“若非贤弟今日这番当头棒喝之言，愚兄还不知要在自怨自艾之中沉沦多久，更不知会做出何等自误前程、愧对家人的糊涂事来。”
他霍然起身，对着周瑜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此恩此德，愚兄没齿难忘，还请受我一拜！”
周瑜见状连忙起身，抢步上前，双手死死托住孙策的臂膀，不让他拜下去，语气急切地说道：“兄长！你这是作甚？！”
“你我少年相识，肝胆相照，早已是生死相托的兄弟，又何须行此大礼？实在折煞小弟了！快快请起！”
两人推让了一番，孙策终究拗不过周瑜，只得重新落座。只是此刻他的心境，与半日之前已是天壤之别，眉宇间的阴霾尽数散尽，只剩下了豁然开朗的清明。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见日影西斜，已近傍晚，又觉腹中饥饿，连忙高声招呼仆役，速速备上晚膳。
不多时，仆役便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孙策与周瑜围案对坐，依旧边吃边谈。
周瑜扫了一眼满桌的菜肴，目光落在两条肥美的鲈鱼上，不由得笑着打趣：“兄长好生阔气！”
“这一桌菜别的不说，单这两条鲜鲈鱼，可着实不便宜啊……看来广陵的关府君，果然是没有苛待兄长。”
孙策闻言摆了摆手，朗声笑道：“哎呀，公瑾有所不知。这鲈鱼在别处虽然金贵，可在广陵却着实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件。”
“州府里大小属吏，每日都能去江边码头的渔排上随吃随取，一文钱都不用花。别说这种寻常鲈鱼了，就是那名动天下的四腮鲈，也能时不时吃上一口。”
“只不过这四腮鲈金贵，要的人也多，每日每人只限取一条，饶是如此，也常常供不应求，去得晚了便只能空手而归。”
“愚兄素来懒得去跟人争抢，今日便只随手拎了两条寻常的回来。若是早知道贤弟要来，说什么也要提前去守着，好歹弄一条四腮鲈来，让贤弟尝尝鲜。”
周瑜一听，顿时面露惊奇之色，饶有兴趣地问道：“哦？竟有此事？莫非广陵这边，竟掌握了什么玄妙的法子，能大批量捕获江鲈不成？”
孙策夹了一筷子肥嫩的鱼肉塞进嘴里，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起初也甚是好奇，还专门去江边看过，结果发现倒也没什么玄乎的，就是在河底扎了一道围挡的竹篾。”
周瑜听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也想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章法，只得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继续闷头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