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环顾四境,细察诸雄,袁术骄奢淫逸,言而无信,难成大事;兖州曹操或有雄才,然其人急功近利,杀伐过重,失尽民心;至于刘繇、刘表之流,更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算来算去,也只有徐州的刘使君,能够得上一个‘明主’的评价!”
孙策闻言大喜,兴奋地说道:“那公瑾此次来,难道就是……就是要投奔刘使君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之后,兄弟二人并肩在刘备麾下建功立业的场景。
然而,周瑜却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审慎地说道:“不然。”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刘使君虽然声名在外,可坊间传闻再多,也还需亲身了解一番,才能真正下定论。”
“此次小弟前来,除了探望兄长,也确实是想要亲眼看看,这位被江淮百姓交口称赞的刘玄德,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徒有其表之辈!”
孙策听他这么一说,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心里清楚,周瑜的情况,和自己终究还是不太一样。
他自己是兵败被俘,走投无路才转投了徐州,而且吴郡孙氏,也就是在上一辈儿才出了个两千石,压根儿就没人在意。
但庐江周氏不一样,那可是世代簪缨的望族。尤其是周瑜的父祖两辈,皆有人做到了三公之位,乃是仅次于汝南袁氏、弘农杨氏的顶级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州郡,在江淮一带的声望与体量非同小可。
(其实平舆许氏也是三世三公,但因为主要是依附宦官,名声差了不少)
周瑜作为庐江周氏年轻一代的翘楚,他的去向不仅仅代表个人,更牵动着整个家族的立场与利益。不可能像他这个“败军之将”一样,一句话就轻易改换门庭。
而且孙策听完周瑜的说辞,觉得他这次来徐州,估计还带着家族长辈的指派,起码也是默许,说不定就是过来探路的。
嗯,这倒也算合情合理……
然而,孙策这次,还就真的是想岔了。
大都督虽然看着是温润如玉,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可说到底从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主儿。家族固然是他行动需要考虑的因素之一,但绝非是被家族意志裹挟的普通世家子弟。
周瑜这次的徐州之行,纯粹是听闻了孙策在广陵的消息,又觉得袁术这条船早晚要沉,就随便找了个借口从东城溜出来,直奔广陵了……家里人压根儿就不知道。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孙策没问,周瑜自然也不会主动去说。
此后两人又聊了些庐江的旧友、家中的近况,直到炭火渐渐燃尽,窗外已是月上中天,方才抵足而眠。
翌日清晨,孙策早早起身,精神抖擞地来到郡府衙署,找到负责日常庶务的郡丞孙乾,拱手道:“府丞,策今日想告假一天。”
孙乾正伏案批阅文书,闻言抬头,有些关切地问道:“哦?伯符可是身体又有不适?”
孙策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喜色,摇头道:“并非身体不适。乃是昨日有故旧自九江远道来访,多年未见,甚是欣喜。今日想带他在广陵城内外转转,领略一番此间风物。”
“故旧?九江来的?”
孙乾自然知道孙策在江淮一带颇有名望,放下了手中笔,随口问道:“不知是哪位贤士?可需府衙安排驿馆接待?”
孙策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便将周瑜的身份来历,简单与孙乾说了一遍。
“庐江周氏?周公瑾?”
孙乾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欣赏:“周郎之名,吾也有所耳闻,伯符竟与那位青年俊彦是总角之交?难得,难得啊!”
他语气温和,带着“体谅”之意:“既是这等名士来访,伯符自当好生招待。广陵虽非名都大邑,然风物清嘉,民风淳朴,倒也可堪一观。你且安心去,多待几日也无妨,衙署之事不必挂心。”
然而,在孙乾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心中早已是乐开了花。
庐江周氏论起门第声望,比如今徐州士林的头面人物,陈登所在的下邳陈氏还要高出一截,门生故吏遍布江淮,是真正的士林领袖。而他听孙策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周瑜竟是仰慕刘备的贤名而来……
这岂不说明,使君的仁德之名,早已传遍了江淮?
真是个好兆头啊!
果然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孙乾心中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古训诚不欺我!
诚不欺我啊!
不过他心中虽已波涛汹涌,面上却还能勉强绷得住,始终保持着沉稳与从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又对孙策说道:
“伯符,你重伤初愈,在广陵又是孤身一人,手头想必不甚宽裕。”
说着,他当即提笔写了一张支取凭条,转头对一旁的属吏吩咐道:“去府库支取三万钱来,交予孙参军。”
属吏领命而去,孙乾这才转向孙策,脸上带着温和而诚恳的笑容,解释道:“周公瑾远来是客,又是名门之后,不可怠慢。这钱你拿着,权作招待之资。衣食住行,游览宴饮,务求周全。若是不够……”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自然地说道:“尽管再来寻我。使君素来礼贤下士,此等开销,府衙自当尽力。”
不多时,属吏便挎着沉甸甸的钱袋和半饼黄金回来了。
孙策接过,自然也明白孙乾此举的深意,当即郑重地拱手道:“多谢府丞关怀!策定当尽力,不负府丞所托!”
“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