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广陵医典》,也同华佗的医书一样,经过刻录之后,供所有来访者阅览与抄录。
这一举措,无异于在一片沉寂的湖水中投入一块巨石!
对于所有医者而言,广陵医馆已经成为了全年无休、汇聚杏林精英的行业高峰论坛。
而且若是能在《广陵医典》这部影响力与日俱增的典籍中,留下自己的名字与见解,不仅可以瞬间扬名江淮,更有可能名留青史,被后世医家所铭记。
由此,也悄然催生了一种微妙的“囚徒困境”。
这年月的行医之人,手中大多攥着一两手代代相传、秘不示人的独门传承,只会传于子孙或亲信弟子。
可随着前来交流的医者越来越多,有不少人惊愕地发现,自己视若身家性命的“独门绝技”,竟和别人“撞车”了。
时常有人前脚还在犹豫要不要拿出看家本领,后脚便发现一个配伍相近、疗效相仿的验方,早已被他人抢先公布,还堂而皇之地署上了名字。
这对他们而言,不仅意味着自己苦心守护的“独门”优势荡然无存,甚至连扬名立万的机会也一并错失了,不亚于晴天霹雳!
于是乎,无论最初是抱着分享交流的善意,还是出于不甘落后的竞争心理,亦或是担心自家秘方“贬值”而抢先“注册”署名,越来越多的医者最终选择了放下门户之见,将手中的“干货”贡献了出来。
广陵医馆的学术交流,就在这套制度的巧妙引导下,开始形成了一种正向循环。
值得一提的是,华佗这部引发轰动的《玉函经》,书名乃是由张昀所取。
起初张昀是百般推辞,不愿掠人之美,可华佗却是执意如此。这倒并非是他单纯感念张昀的资助,更主要的原因是,《玉函经》第一卷中,华佗本人的行医经验总结,所占篇幅尚不足一半。
其余大部分的内容,皆是他在与张昀深入探讨后,将对方提出的种种前所未闻、却又逻辑自洽、且极具启发性的观点,结合着自己数十年的临床实践,系统化整理、验证和升华而来!
而其中最为核心、最颠覆世人认知、堪称奠基性的理论,便是张昀提出的“疫虫”学说。
按照张昀的说法,世间绝大多数疾病,尤其是那些大面积暴发、快速蔓延的瘟疫,其根源并非传统认知中的“风邪”、“疫气”,更非鬼神作祟,而是由肉眼无法看见的微小“疫虫”所引起。
这些“疫虫”种类繁多,形态各异,虽不可见,却真实存在,能通过气、水、接触等多种途径侵入人体,并在体内滋生繁衍,进而引发各种病症。
而绝大多数“疫虫”,都有其弱点,其一便是惧怕高温,沸水蒸煮便能将其杀灭;其二便是不耐烈酒,多数疫虫无法在酒中存活。
由于张昀这套“疫虫”之说,与传统的“风邪瘴气”、“阴阳失衡”等致病之论大相径庭,华佗初闻之时,只觉荒诞不经,不过其中或有一二可取之处,并未全然否定。
为了说服行医数十载的华佗,张昀并未空谈理论,而是亲手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对照实验。
他取来两碗一模一样的肉汤,一碗以大火煮沸一刻钟,随即用蒸煮消毒过的干净麻布严密封住碗口;另一碗则不作任何处理,敞口放在同一处阴凉通风之地。
三日之后,结果一目了然。
敞口的肉汤早已腐败发臭,而煮沸密封的那一碗,虽然也不再新鲜,但腐败程度远低于前者。
与此同时,张昀此前提出的“以烈酒清洗伤口、器械”之法,华佗早已经过了实践,发现伤口发炎溃烂的概率确实大大下降了。
只能说事实胜于雄辩!
行医半生的华佗,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套惊世骇俗的理论,最终,他还是放下了固有的成见,将“疫虫”学说作为理解疾病本质的框架“之一”,融入了《玉函经》之中。
《玉函经》第一卷中,不仅花费大量篇幅系统地阐述了“疫虫”致病的理论,更围绕此展开了详尽的实践指导,这些内容也都是出自张昀的提议。
其一,明确了“饮沸水”为预防腹泻、瘟疫的第一要务。此条,张昀早已在徐州军中强行推行,成效卓著。
其二,强调饭前便后需洗手,医者接触病人前后更需以草木灰水净手,用以去除手上沾染的“疫虫”。
其三,包扎伤口时应该使用经沸水煮过的干净布条,而不是未经处理的脏布,从而减少伤口因“疫虫”侵入而生疮溃烂。
其四,指出腐烂的垃圾、人畜尸体、粪便会滋生大量“疫虫”,污染水源,这才是大疫横行的根本原因,而非所谓的“疫鬼肆虐”。
因此传统的傩舞驱疫,不过是安抚人心,实际作用有限。
其五,明确提出了疫病“人传人”的特性!
凡发现疫病患者,必须立即单独隔离,至少半月不得与健康人接触;患者所用衣物、器具,要么经沸水蒸煮,要么即行焚烧,不得留存。
其六,产妇与新生儿因身体虚弱,极易被“疫虫”侵入致病。
因此接生时,所有工具应该煮沸,剪断脐带后应该用干净布包扎,而不是土方敷料;产妇房间需要保持通风清洁,传统“关门闭窗捂汗”的做法易导致“疫虫”滋生,害了母子性命。
此外,书中还收录了张昀零零碎碎提到过的医学知识,包括压迫止血、夹板固骨、海姆立克救噎、心肺复苏、灼烙止血……
华佗记载这些内容,并非只是简单抄录了张昀所言,而是都经过了反复的验证,确认有效才会记录在书稿中。
近一年来,他按照张昀提出的“对照实验”之法,进行了大量的临床观察和对比……如分别用消毒布与普通布包扎伤口,观察发炎感染情况之类的。
这种事本身的道理并不复杂,难的是在这个奉圣人之言为圭臬,重经验传承轻实证检验的时代,跳出固有思维,形成一套可复制、可验证的研究方法论。
而这种实证主义的研究方法,其价值并不亚于那些具体的医学知识本身。
基于张昀对这部医书的巨大贡献,华佗才在他严词拒绝共同署名之后,执意请他为著作定名。
张昀最初想的是《金匮要略》,可华佗却说:“金匮乃皇家藏书之用,恐有僭越之嫌。”
最后他就取了一个更具仙侠色彩的名字。
然而张昀并不知道,其实历史上还真有《玉函经》这本医书,乃是唐末的杜光庭所作,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