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是北海高密人,父祖两代都未能出仕,算是个比普通百姓稍微强点儿的寒门子弟。
他先后师事第五元先、张恭祖,并在好友卢植的引荐下拜马融为师,研习经学。
郑玄在马融门下学习了七年,因父母年迈需要归养,就向马融告辞返回了故里,马融因此感慨“郑生今去,吾道东矣!”
事实也正如马融所说,郑玄将其所创立的古文疏注体系融会贯通、发扬光大。
“郑经神”对如今经学的混乱局面嗤之以鼻,核心主张大概是这么三条:
第一,所有搞章句之学的都是垃圾!
第二,那些层层叠叠循环论证的注疏,也全是垃圾!
第三,我不管你们怎么引申发散,牵强附会,我只认先贤写下这句话时的本意。
正所谓“念述先圣之元意,整百家之不齐”,就是把此前所有乱七八糟的体系全部推倒,只单纯解释经文本身的含义。
为此,郑玄身体力行,耗尽毕生之力遍注群经,以“三礼”为核心,重新诠释儒家经典,“删裁繁诬,刊改漏失”。一扫此前注疏的冗长繁琐之风,力求“举一纲而万目张,解一卷而众篇明”,让天下学者能“用力少而功多”。
在此之前,天下儒者各守师法、家法,今文经与古文经之间壁垒森严。而郑玄将二者熔于一炉,创立了全新的经学体系,便是“郑学”,又称“通学”,郑门弟子因此被世人称为“通儒”。
“郑学”的出现,不但终结了两汉经学数百年的割裂局面,也将很多原本的“经学世家”直接扫进了垃圾堆。
不过虽然“郑学”如日中天,已是天下公认的显学,但其快速扩张势力,也只是近十几二十年的事,还远未达到一统天下的地步。
在历史上,直到郑玄去世多年后,曹魏才将“郑学”定为官方学说,结果没几年,就又被王肃创立的“王学”掀翻了……
这一切都清楚地表明,汉末三国这段时间,正是全社会思潮剧烈变动,旧框架已然崩塌,新范式正在建立的动荡转型期。
对张昀而言,眼下则是一个“掺沙子”的好机会。将一些科学常识和技术理念,甚至是思维模式,循序渐进地散播出去。
但机遇从来都与风险并存,毕竟汉儒、宋儒、清儒,根本就是三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汉儒重训诂考据,重通经致用,尤其是将经学与谶纬相结合,再加上天人感应,多少带点儿神神叨叨的感觉。
且相关的学术争论火药味十足,各家学说之争,往往与政治斗争深度捆绑,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昀所掌握的那些“中国传统文化”,固然是经过千百年大浪淘沙后存下的精华,随便拿出一篇一章,文采义理皆属上乘。
但反过来说,这些内容也早已被后世无数有心人,基于所处的特定时代背景,不断删改、重塑、解读,其内在逻辑、侧重观点和表达方式,都与汉末语境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平时拿来口嗨自然是没问题,就算随口闲谈的内容不对,也没人会揪着他的话头上纲上线。
可一旦落笔成书,甚至开始刊印流传,性质就不一样了。白纸黑字那叫“立言传世”,一字一句皆会被天下人反复揣摩,甚至断章取义。
若想靠着当“文抄公”,引入后世的知识或理念,就必须精准把握新知识与当世思潮之间的平衡。
纵然不把汉儒繁琐的经学体系完全吃透,也必须摸清其中一些关键的忌讳和敏感点,否则很容易就玩砸了。
就拿他计划配合改良简体字推行的启蒙教材来说。
后世家喻户晓的国学蒙书,无非是“三百千”和《弟子规》,可放在汉末,大半都无法直接取用。
首当其冲便是《弟子规》,直接作废。
此书浅显易懂,在后世很火,许多儿童“国学班”都爱教这个,可实则是清代理学发展到极致的产物,充满了严苛的人身规训和私德束缚。
东汉伦理以《白虎通义》定下的三纲六纪为基础,讲究“移孝作忠”,说白了孝是手段,忠是目的,最终要服务于皇权与大一统的秩序。
反观《弟子规》,一味放大家庭内部的绝对尊卑,将孝悌无限拔高,隐隐凌驾于忠君大义之上,在这年月属于是“本末倒置”。
再者,汉末士人学风开放,博览诸子、兼通百家乃是常态。可《弟子规》中“非圣书,屏勿视,蔽聪明,坏心志”一类的狭隘论调,只会被视作腐儒浅见,遭人嗤笑。
且汉儒讲究经权变通,崇尚“九世之仇犹可报也”的血性气节,重风骨、重担当。而《弟子规》通篇灌输忍让、畏缩、守礼的顺民思想,教条僵化,磨灭锐气,可以说是彻底的糟粕思想。
更别说其中大量的内容,都在强化宗族家长的绝对权威,与张昀打压世家的目的背道而驰。
除此之外,“三百千”中的《百家姓》同样不能用。
开篇“赵钱孙李”便已是大忌,再加上“刘”姓排名靠后,极易被人曲解,扣上私造谶纬、暗讽天命的帽子,近乎等同于谋逆。
《千字文》成书于南北朝,年代稍近,文风也比较兼容。奈何张昀没看过原文,只会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唯有《三字经》,他倒是通篇都记得,可细究起来,先不说文中“四百年,终于献”、“魏蜀吴,争汉鼎”之类的剧透,更离谱的是,他记忆里的版本还穿插着“计算机,妙通神”、“研物种,探基因”……
不过好在整体框架尚可一用,只要删去不合时宜的内容,便可用作启蒙典籍。
正因如此,方才严畯追问蒙书之时,张昀才会提及《三字经》,若是说的《千字文》,万一对方兴致上来,要探讨具体内容,自己答不上来,不免显得有些丢人。
果不其然,事态一如张昀所料。
严畯听闻并非是什么家学秘传,眼中光芒更盛,身子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方才听允昭幼时以此书开蒙,实在令畯心痒难耐。不知可有此书抄本?能否借我一阅,以饱眼福?”
张昀见状不禁莞尔:“不过区区一介蒙书,俚浅易懂,何至于让先生这般上心?”
严畯闻言却是神色一正,认真地说道:“允昭此言差矣!”
“如今天下烽烟四起,典籍多有散佚,更有无数孤本绝篇毁于兵燹。即便是蒙童之书,亦为前人心血所凝,岂可轻忽?”
“何况此书既然冠以‘经’字,想来绝非《仓颉训纂》那般单纯的字书,必有贯通义理、启迪蒙昧之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