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推崇之意:“我虽不知此书具体内容,却深知允昭你的才学见识。既以此书开蒙,当如以琼浆浇灌幼苗,其内容之不凡,可想而知。畯心向往之,绝非虚言……”
张昀闻言心中暗笑。
嘿,这话说得,怎么听着像在变着法子拍马屁呢?
不过他也清楚,严畯这话并不全是客套。
张昀穿越的原身乃彭城人氏,与严畯是正儿八经的乡党。正是因为有了这层关系,从严畯刚来的时候起,便与张昀相处得颇为亲厚。
若非如此,其身为刘备的主簿,职位虽低,却大可不必对张昀如此知无不言。很多话说与不说,全在严畯的一念之间,这其中的信任和亲近,张昀心里都是有数的。
此时,张昀沉吟了片刻,脸上显露出怅然和追忆,缓缓叹了口气:“唉,只怕……要让曼才先生失望了。”
“昀去岁家中遭逢惨祸,亲族尽数罹难,所藏典籍也无一幸免。如今手中并无此书的抄本。”
严畯脸上的热切瞬间凝固,随即化作深深的同情与痛惜。他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位小老乡去年的遭遇,可比自己家中要惨烈多了。
“唉……允昭……”
他长叹一声,先是感慨了两句乱世烽烟,命如飘萍,随即又忍不住痛骂了曹操几句“荼毒生灵”、“焚毁文华”。
骂完之后,严畯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向张昀的目光愈发恳切:
“那些典籍虽毁,可毕竟都是先贤的心血。畯以为,不论允昭你如今还记得多少,都该重新整理抄录出来才是。如此,方能延续家中文脉,不至于彻底断绝啊!”
张昀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曼才先生所言,深合我心!”
“只是去岁以来,徐州局势动荡,百废待兴,昀辅佐主公平定各方,实在分身乏术。如今州内局势已大体安定,我也正有此意,只待稍得空闲,便着手将记忆中的那些文章典籍,逐一整理誊抄,也算……对家中先辈有个交代。”
严畯闻言大喜过望,猛地一拍案几,激动道:“允昭此言大善!文脉不绝,薪火相传,此乃功在千秋之事!”
他对着张昀一拱手,语气无比热忱:“若整理之时有何需要尽管开口。不论是誊抄校勘,还是考据辨义,畯皆义不容辞!”
张昀看着他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赤诚,心中也是一暖,连忙拱手还礼:“那昀便先行谢过曼才先生了,日后少不得要为此叨扰先生。”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便听得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猛地掀开,刘备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
看到对坐而谈的张昀与严畯,他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招呼道:“允昭,曼才!”
张昀与严畯连忙起身,拱手行礼:
“见过主公!”
“见过使君!”
刘备笑着摆了摆手:“无需多礼。”
他绕过屋中燃烧的火盆,径直走到案几边坐下,又抬手招呼两人:“都坐,都坐。”
三人围着案几重新坐定,刘备看向张昀,笑呵呵地问道:“方才侍从说你特意来寻我,可有什么要紧事?”
张昀也是笑着答道:“主要是对豫章那边的局势放心不下,本想找主公问问近来的动向。结果您不在,我便厚着脸皮向曼才先生请教了一番,获益良多。”
一听到“豫章”二字,刘备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郁闷之色,忍不住吐槽道:“唉,提起此事便让人心烦!”
“也不知他刘景升到底是何考量,明明袁公路还盘踞在淮南,他却先跟正礼兄动起了刀兵。”
“古人云‘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结果他倒好,非但不联手抗贼,反而自相残杀,真是岂有此理!”
“这不是自毁长城,给袁公路可乘之机吗?”
张昀听着刘备对两位宗室州牧的称呼,亲疏远近一目了然,心中暗自好笑,知道他对刘表的行径已是颇为不满,便调侃道:
“或许是刘景升眼见刘扬州这一年来声势日盛,盖过了自家的风头,心中有些不痛快,故而如此行事。”
刘备知道张昀是在说笑,摇头叹道:“哎,罢了罢了!再过两日便是正旦,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我……”
他刚要转换话题,就听得院外传来张飞洪亮的呼喊:“大哥!大哥!”
紧接着,隔壁书房传来“嘭”的一声,显然是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了。随即便是侍从略带惊慌的声音:“三将军!三将军慢些!使君不在书房,正在严主簿房中议事……”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猛地掀开,只见张飞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挎着佩剑,如一阵黑旋风般冲了进来。
刘备见他如此毛毛躁躁,刚要开口劝诫他稳重些,张飞已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近前,急吼吼地问道:“大哥!俺听说二哥今日便到下邳了?这可是真的?”
刘备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将到了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转而答道:“确有此事。据信使昨日所报,云长的船队距下邳还有七十余里。泗水逆流,船行缓慢,就算他今日天不亮就拔锚启程,最快也得晌午过后才能抵达。”
他看着张飞急不可耐的样子,又补充道:“我本打算用过午膳,再派人去叫你,一同去码头接云长……”
“啊?!”
张飞一听,顿时有点懵:“大哥你既然知道二哥今日便到,怎么不早点告诉俺?!”
刘备没好气地说道:“告诉你作甚?云长的船队怎么也得申时前后才能到,早跟你说了,除了让你徒自心焦,还能有何益处?”
其实刘备自己心里也盼得紧,只是临近年关,州府事务千头万绪,既然知道了大致时辰,倒还能勉强沉得住气。
不过以他对自家三弟的了解,若是提前说了,保不齐张飞天不亮就会赶到码头喝西北风,平白受冻实在是没必要。
张飞被说中心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憨笑一声:“嘿嘿……大哥你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俺……俺一听说二哥要回来,确实有点儿坐立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