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听关平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缓缓点了点头。
他早在去年便从简雍口中听过张昀的名字。此番在广陵逗留的几日，更是没少听说这位张长史的事迹。
其人所学着实驳杂，筹建医馆只是有钱就行，但能参与医书的编撰就有点不一般了，更别说什么改良造纸技术，研制新式耕犁之类的，甚至连捕鱼捞虾都是个中好手……
可周瑜心里清楚，这些民生政绩都是次要的。
此人能在两年内，从一介白身跃居平东将军府长史之职，力压一众徐州名士，多半是因为他在刘备率军南下前，便投入了其麾下，并在己方入主徐州的过程中，起到了定鼎之功。
可即便早有准备，然今日亲眼得见，周瑜心中还是不免泛起一阵波澜。
实在是太年轻了！
他不禁暗自思忖。
那张昀虽然刻意续了胡须，以显得稳重老成些，可眉眼间未脱的青涩，还有略显单薄的身形，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看其模样只怕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
可就是这么一位出身寒门的少年，却辅佐着主君在群雄逐鹿的中原腹地，立下了一份偌大的基业。而他自己也成为了天下强藩中数得上的重量级人物。
风雪中，周瑜轻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前方刘备与张昀等人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
这固然说明了他张允昭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值得刘使君破格擢拔，可更能看出，这位刘使君本人，也非凡俗之流。单是这份不拘一格用人的魄力，便已是常人难及。
何况用人之道，从来不止是招揽而已。
能识才、敢用才，更要能信才、纳才，让人尽其才，才为人用，这才是最难的。想做到这一点，主君就必须拥有从善如流的胸襟。
这“纳谏”二字，说来容易，行之却难。有多少人在微末之时尚能虚怀若谷，可一旦权势在手、基业渐成，便难免刚愎自用，目空一切，觉得天下无人能及自己。
就说那寿春的袁公路，他麾下难道没有人才吗？
非也！
阎象、杨弘皆是智谋之士，可纵有良策，袁术拒不采纳，又有何用？
如今寿春州府之中，要么是阿谀逢迎之徒，要么是缄口不言之人，真正的忠直之士，只能徒唤奈何！
更何况，比“纳谏”更难的，是“抉择”。
基业越大，麾下人才越多，派系便越驳杂，立场也变得各异。每个人基于出身、立场、利益、见识，提出的谏言往往南辕北辙，甚至针锋相对。
到了那时，主君纵然有纳谏之心，又该采信何人之言？
这其中的权衡取舍、审时度势，才是真正考验主君智慧与魄力的关键。
再看这位刘使君，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救孔融、入徐州、下广陵、抗袁术、收臧霸、定彭城、伐琅琊……
从青州一隅的平原相，一跃成为开府建牙的平东将军、徐州牧，这期间要经历多少腥风血雨，惊涛骇浪？
可他偏偏就步步为营，未有丝毫行差踏错，顺利完成了这番惊人的跨越。如今坐拥徐州五郡，内抚世家，根基稳固；外联扬荆，声势日盛。
去年还不可一世的袁术，如今已然节节失利、颓势尽显；而刘备麾下却是兵精粮足，成为了天下间举足轻重的一方诸侯。
诚然，他身边不乏能臣辅佐，屡献良策。可最终拍板决断、承担一切后果的，还是刘备本人。
再精妙的计谋，也需要主君在错综复杂的势力、瞬息万变的局势、以及无数不可预知的风险中，做出正确的抉择，方能发挥其真正的价值。
想要在乱世中成就一番功业，便如同行走于刀尖之上，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手中权力越大，抉择便越关键，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古往今来，多少煊赫一时的人物，只因一次错误的决断，便身死族灭，化为尘埃。无论是权倾朝野的三公九卿，还是割据一方的州牧太守，概莫能外。
而刘备，不过是一个偏远支系的宗室子弟，却不但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而且还步步登高，不断壮大。尤其是这两年，他在深渊边缘步步惊心，非但未曾失足，反而将路越走越宽……
由此可见，这位刘使君绝非世人眼中那般，是个只会空谈仁义的老好人。
周瑜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与孙策、关平谈笑风生。从江东的风土，说到淮泗的世情，于他这等心思缜密、智计百出的人物而言，一心二用不过是基本操作。
一众人踏着积雪缓缓而行，说笑间已走完五里路途。进了下邳城，主干道上的积雪早已被征调的民夫清扫干净，变得顺畅了许多。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了州牧府门前。刘备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兴致高昂地说道：“诸位一路风雪兼程，辛苦了！府中已备下接风宴席，今日我等当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众人正待应和入府，却见周瑜上前一步，对着刘备拱手一揖，从容说道：“使君盛情，瑜铭感五内。然此宴乃使君与关将军团聚的家宴，瑜一介外人，贸然列席，恐有不便。就此先行告退，也好去驿馆安顿行囊。”
刘备闻言，心中暗赞一声周瑜知情识趣。
今日这宴席本就是专为关羽接风而设，周瑜虽是名门子弟，身份不凡，却终究是外人，在场确实有些尴尬。
他方才还在琢磨如何妥善安排，此时见周瑜主动提出，对其好感又添三分，当即笑着点头道：“呵呵，公瑾既有此顾虑，吾也不好强留。既如此，便请公瑾先往馆驿歇息。只是……”
他话锋一转，笑容愈发和煦：“后日便是正旦，州府中会设新年宴饮。若公瑾彼时仍在城中，还请务必赏光，让吾一尽地主之谊！”
这正是周瑜此次随广陵船队一起来下邳的目的，听得此言，他心中大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之色，再次躬身行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后日正旦宴，瑜必准时赴会，拜谢使君厚意！”
刘备点了点头，又转向孙策，语气温和：“伯符，你与公瑾乃总角之交，情同手足。如今在徐州重逢，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不如也同去馆驿，与公瑾畅叙一番如何？”
孙策心领神会，连忙抱拳道：“谢使君体恤！”
刘备又看向关平，吩咐道：“坦之，你也一并去馆驿，好生照应，务必周全。”
关平抱拳应命：“诺！”
刘备这么安排，除了不想怠慢庐江周氏的公子，更是出于对孙策境遇的考量。
今晚的接风宴，主角是关羽，席间必然会提及庐江之战。而让孙策这位败军之将列席，无异于公开处刑，难免会生出尴尬。
如今借着周瑜来访的由头，名正言顺地将孙策支开，大家都能自在些。
想到这儿，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吕范，略一沉吟还是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