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虽也是庐江之战的当事人,但毕竟不是主帅,身份没那么敏感,而且自己也不知他跟孙策、周瑜的关系到底有多深,强行塞去馆驿反而显得刻意。
由此,也只好委屈他留在府中赴宴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刘备怕关平对下邳的街巷不熟,还特意指派了两名机灵的亲卫作为向导,引领着三人前往馆驿安顿。
州牧府宴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开宴时已临近酉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州府的僚属们也已下值,刘备更是派人将陈登、田豫也一并请来,再次全员到齐。
宴席丰盛,气氛热烈。
一连三天都能名正言顺地大摆宴席、与众人欢聚,这种感觉简直让刘备沉醉其中,乐不可支。
尤其是今日,自家二弟平安归来,兄弟三人时隔半年再次齐聚一堂,让他胸中涌动着强烈的满足感与归属感,兴致更是前所未有的高昂。
他频频举杯,与众人畅饮,觥筹交错之间,没一会儿功夫,自己就把自己灌得满面红光,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
这次接风宴本是按照家宴的规制准备的,走温情路线,起初并未安排歌舞助兴。可刘备此时酒意上涌,环顾满厅欢声笑语,只觉得少了几分意趣,忽然“啪”地一拍案几,高声道:
“哈哈!美酒佳肴,宾朋满座,岂能有乐无舞?来人,去唤府中舞姬上来!”
随着他这个州牧一声令下,一旁的仆役连忙应声而去。
不多时,厅内原本舒缓的丝竹之声骤然一转,变得轻快灵动起来。紧接着,两队身着绫罗舞衣的舞姬,如穿花蝴蝶般翩然入场,随着乐声轻舒广袖,旋身起舞。
广袖翻飞如流云,裙摆摇曳似莲开,霎时间,宴厅内的气氛便增添了几分旖旎。
此时张昀正端着酒杯,准备起身去给关羽敬酒,见此情景,脚下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目光扫过主位上醉态可掬的刘备,眼神一沉,却也没多说什么,转瞬间便敛去了所有异样,走到了关羽的坐席前。
他没说什么“镇守广陵辛苦”、“庐江大捷功高”之类的场面话,只是双手端着酒杯,语气诚恳道:
“关将军,广陵一别已有半载。今日风雪中得见将军归来,只觉分外亲切,昀心中甚是欢喜,特来敬将军一杯。”
关羽今晚已听了太多华丽的赞颂,见张昀走过来,本以为也会说些溢美之词。毕竟在广陵时,他可没少见识张昀能说会道的本事,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如此质朴直白的两句话。
他先是微微一怔,那双平日里总是微眯着,显得无比威严的丹凤眼睁大了些许,随即,那张素来冷峻刚毅的脸庞,也难得地柔和了下来,抬手捋了捋长髯,轻笑一声:“呵呵……是啊,一晃都过去大半年了。”
“允昭,某在广陵,也多有惦念于你啊!”
关羽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不止一分,打量着张昀略显清瘦的身形,关切地说道:
“方才听大哥提及,你今年来多有随军出征,此番还挂帅征讨吕布……某记得华神医曾言,你重伤之后根基受损,气血虚弱,这行伍之中多有艰苦,风餐露宿更是耗损身体,还是要多加留意才是,切莫逞强啊!”
也就是关平现在人不在这儿。若他此时在场,听到自家严父竟说出了这般嘘寒问暖的话,怕是要直接惊掉下巴,继而开始怀疑张昀是不是他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反正他这个亲儿子长这么大了,是完全没体会过关羽如此“慈父”的一面。
张昀听着关羽这番发自肺腑的关怀之语,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刚穿越来的那一天。
从泗水河畔的死人堆里浑浑噩噩地爬出来,满目皆是腐烂肿胀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漫天飞舞的蝇虫嗡嗡作响,遮天蔽日……
那种地狱般的场景,对于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连只鸡都没杀过的现代灵魂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的 SAN值当场清零,根本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像个游魂般在尸山血海中飘荡了半日,偏偏又撞上了曹军的小股部队,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就在这个绝望的时刻,他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在后世随处可见的身影。
只见其身披玄甲,外罩墨绿色战袍,手中倒提青龙偃月刀,身形巍峨如山,气势宛若天神下凡,正是关羽带着人马及时杀到!
张昀很难形容当时那种感觉。
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又仿佛是在无间地狱中获得了救赎。
有一个瞬间,他是真以为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什么仙侠小说里,遇到了关圣帝君降世。
可以说,关羽不单单是救了他的性命。
在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乱世里,那个后世人无比熟悉的关二爷形象,成了彼时张昀最牢固的心锚,帮他把四散的理智又重新凝聚了起来。
这就是字面意义的“恩同再造”,没有丝毫夸张。
此刻,听着关羽如同家中长辈般的叮嘱,张昀吸了吸鼻子,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笑容,调侃道:
“呵呵,坊间多有传闻,说将军为人桀骜,好凌人……可昀自与将军相识以来,却从未感觉将军傲在何处,真是奇也怪哉。”
关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引得周围几席不禁侧目望来:“哈哈哈……桀骜?好凌人?倒也不能说错……”
他眼中带着几分睥睨之色,朗声道:“想来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眼高手低的酸儒,多有体会过关某之傲;而对于广陵郡中某些不识时务、心怀鬼胎之辈,‘凌人’二字,已是给他们留足颜面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看向张昀的眼神,又变得温和下来:“至于允昭你嘛……呵呵,都是自家人,还那么端着图什么?真要如此,某岂不成了不通人情的粗鄙匹夫?”
“自家人……”
这三个字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张昀最后的心防,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夺眶而出。
他连忙低下头,有些慌乱地用袖子擦拭眼角,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与窘迫:“哎呀……昀……昀失态了……真是失态了……”
关羽看着眼前少年真情流露的模样,想到他孤苦伶仃的凄惨身世,心中也不由地一阵叹息。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张昀面前,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少年消瘦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允昭,生逢乱世,命如草芥。你我,还有在座的许多人,谁不是四海漂泊、他乡归客?能相聚于此,皆是缘分使然!”
他目光灼灼,声音变得愈发坚定:“然世事如潮,将我等裹挟在大哥左右,自当勠力同心,跟着大哥一起,匡扶汉室,还天下一个太平,如此轰轰烈烈,方不负大丈夫七尺之躯,在这世间走一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