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跟张飞这个级别的武人来说，只要筋骨未损，对战斗力的影响其实都十分有限。
再照这么打下去，他或许不会吃什么亏，可也绝难再占到方才那样的便宜。
毕竟张飞吃了坐骑的亏，必然会加倍小心，回护着胯下的战马。
一旦他改变策略，不再与自己全力对攻，转而回到五十回合之前那种状态，专注于防守的同时，利用蛇矛的长度优势不断与自己周旋，那两人想要彻底分出胜负，恐怕真要打到一方油尽灯枯不可了。
而这个局面，对吕布而言，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自己已经三十七岁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
今日的自己，距离虎牢关下那个睥睨群雄，仿佛拥有无尽精力的巅峰时刻，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颠沛流离，虽说武艺并未退步，甚至在戟法上还要更胜往昔，但是……
岁月无情啊！
随着年纪渐长，自己不仅是体力在慢慢下滑，身体的恢复速度，也早已不似当年了。
反观对面那个环眼贼，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正值壮年。一百三十回合打下来，又挨了自己一戟，居然还他娘的是生龙活虎，仿佛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一念及此，吕布的心中动摇了！
他没有绝对的信心，能在接下来的消耗战中，凭着体力耗赢对面的张飞。
更何况，吕布从来都不是那种，会为了一场胜负豁出性命的人。
他虽身负盖世武勇，骨子里却惜命得很，对胜负固然看重，却远没到要为此玉石俱焚的地步，死战到底从来都不是他的风格。
他的战斗意志，就如同他的心态一般，从来都更容易建立在顺境之上。当战斗变得艰苦，充满变数，甚至可能威胁到他自身的安全时，那股属于武人的锐气，便会悄然消退。
打到现在，他的意志力已经被张飞消磨得差不多了。
如今借着赤兔马的神异，他伤了张飞，又惊了对方的战马，也算是在场面上占据了上风，既如此，还有必要继续死磕下去吗？
这种“见好就收”的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了。
此战的目的，应该算是达成了吧？
嗯，在万军面前击伤了这环眼贼，怎么说都是胜了他一筹，狠狠挫了徐州军的锐气！
再打下去，万一……万一有个闪失，被对方抓住了破绽，或是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岂非得不偿失？
赢，未必能赢得漂亮；
输，却可能是万劫不复！
这笔账，吕布在心里算得是明明白白。
不过即便已经有了结束斗将的心思，但就这么调转马头灰溜溜地回去，也是万万不行的。
真要是这么干了，那到底是谁赢谁输？
他二人皆是军中的主将，阵中无人会鸣金收兵替他解围，因此他必须琢磨出一个体面的退场方式，把自己全胜的姿态摆足。
吕布的目光扫过张飞胯下那匹惊魂未定的乌骓马，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本就出身边郡，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对马匹的性情可谓是了如指掌，一眼便看穿了乌骓马的怯意已深。
环眼贼这匹黑马虽也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可跟自己的赤兔比起来，终究还是差了一截，再加上刚才被咬掉了一块耳朵，早已成了惊弓之鸟，正好可以拿来利用一番……
想到这儿，吕布不再犹豫，依旧倒提着方天画戟，轻轻一磕马腹，胯下的赤兔马仿佛通晓主人的心意，当即便昂首挺胸，发出一声带着威慑的长嘶，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迈着四方步，朝着张飞缓缓逼近。
“唏律律！”
果不其然，一见赤兔马朝自己逼近，乌骓马瞬间便慌了神，嘴里发出不安的嘶鸣，四蹄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
张飞见状，又是夹紧马腹，又是用力勒紧缰绳，嘴里急得低声念叨：
“吁！吁！稳住！”
“哎哎！俺这次肯定能护住你！”
“他娘的，别往后退了……”
张飞急得额角青筋都冒了出来，可此时乌骓马对赤兔马的恐惧，已然超越了对主人的服从。
当它听见“别往后退了”，反倒直接打了个响鼻，开始侧着身子小步奔跑起来，试图拉开自己与那头赤色凶兽的距离。
马背上的张飞拼命控缰，乌骓马便如同喝醉了一般，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地乱窜几步，然后又慌乱地往远处跑，简直是进一步，退三步，场面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滑稽。
可两军阵前的士卒，却没有一个人笑出来。
吕布军阵中，从开场时的震天喝彩，到酣斗时的寂静无声，再到此刻，一个个脸上都变得有些茫然。
他们跟随吕布征战多年，不是没经历过败仗，却从来没人怀疑过自家将军的武勇。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在他们心里，吕布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在他们的认知里，能在自家将军手下撑过三十回合的武将，都是凤毛麟角，更别说是在吕布全力以赴的状态下，与其激战一百三十回合，几乎不分轩轾！
此战打到了现在，吕布纵然依旧占据了上风，但他们心里也明白，对面那个豹头环眼的猛将，是与自家将军同一级别的选手。
因此看向阵前正狼狈控马的张飞时，目光里不由自主便带上了几分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