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呼哧……”
此时惊魂未定的乌骓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耳处血肉模糊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染红了半边马颈，浑身汗出如浆，如同被水洗过一般，并且还在不住地颤抖。
它那双原本桀骜的大眼之中，如今只剩下了疲惫、痛苦，以及对那头赤色凶兽难以掩饰的畏惧。
马背上的张飞捂着右肩，感受着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渗出，眉头紧锁。
他右手攥了攥掌中的蛇矛，又咬牙活动了一下肩膀，除了皮肉撕裂的疼痛，倒是没觉得筋骨有什么问题。
玛德，吓老子一跳！
应该只是皮外伤，问题不大！
想到这儿，他狞笑一声，挺矛催马就要上前再战。
可任凭他如何催动缰绳，低喝示意，乌骓马都只是摇头摆尾，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嘶，死活不肯再往前迈步，甚至还在不住地往后退。
张飞一怒，顺手便拿起了马鞭，可当他低头看向与自己相伴多年的老伙计，见它不安地踏动着四蹄，频频扭过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向自己，其中竟带着明显的哀求之色，又频频望向徐州军的营垒方向，发出带着呜咽的嘶鸣……
他手里的马鞭举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能挥下去。
他跟这匹乌骓马搭档六七年了，从幽州到青州，再到徐州，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一人一马的情谊，或许仅次于他与刘备、关羽的兄弟情。
这些年，无论是多么凶险的战局，乌骓马从来没怯过阵，今天这还是头一回。
他看着马身上的片片淤青，看着那只不停流血的耳朵，还有马眼里流露出来的疲惫和哀求，胸中的怒火瞬间散了大半，只剩下了无奈和心疼。
他自己倒是可以死战不退，却实在不忍心再逼迫已经伤痕累累、精疲力竭，甚至心生恐惧的老伙计了。
“唉……你这畜生，看俺作甚，俺不是也挨了一下？！”
张飞有些憋屈地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随手将马鞭挂回了马鞍上，不再催马向前，转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乌骓马汗湿的脖颈。
乌骓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用鼻子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掌，随即疲惫地垂下了头，喘息声更粗重了。
张飞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十几步开外的吕布，掌中丈八蛇矛横在身前，摆出防御的架势，只等吕布趁势发起猛攻。
不过让他颇感意外的是，对面的吕布，只是单手持着方天画戟勒马静立，并未趁此机会催马杀来。
张飞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
这三姓家奴搞什么名堂？
方才占了这么大的便宜，怎么反倒不动了？
他哪里知道，此刻的吕布虽依旧是横眉冷对，气势慑人，可内里早已不是方才那副怒火滔天，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状态了。
最直接的原因，便是吕布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气力，有些跟不上了。
方才借着赤兔马神勇的发挥，他一戟劈碎了张飞的肩甲，眼看着对方被失控的战马带出去数丈远，心中就是一喜，脑子里那根从出阵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弦儿，也稍稍松开了一瞬。
然而紧绷的心弦一旦松弛，之前被滔天战意压住的疲惫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又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
整整一百三十回合的高强度马战，本就是对人体力、精力的极致压榨（那些达到两百回合的，都是拉长了时间分上下半场的），更别说对手还和自己不分伯仲。
前三十回合他毫不留手，打得奔放肆意；中段被张飞逼得必须全神贯注，招招都不敢大意；到了最后三十回合，两人更是毫无保留地以命相搏，每一招都凝聚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筋骨的剧烈反震！
这种级别的巅峰对决，对体力的恐怖消耗，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尤其是对吕布而言。
他身形本就比张飞更加魁伟高大，胯下赤兔马也比乌骓马高出大半头，无论是挥动沉重的方天画戟，还是驱动赤兔马庞大的身躯做出灵巧腾挪，花费的力量，耗损的体力，都天然比张飞要大上几分。
就算他是天下无双的飞将，也终究只是血肉之躯。
此刻，他铠甲下的内衬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握戟的虎口隐隐作痛，双臂传来阵阵酸胀麻木之感；呼吸更是比之前粗重了不少，每一次吐纳，都带着滞涩。
但更关键的原因，还是他心态上的变化。
最初他确实因为那句“三姓家奴”燃起了滔天怒意，恨不能将张飞碎尸万段。
可在长达一百三十回合的舍命死斗之后，这份愤怒早已在一次次的兵刃碰撞中，被消磨得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疲惫和动摇。
自打吕布出道以来，便凭着一身盖世武勇纵横天下，所向披靡。各路诸侯麾下所谓的名将，能在他手中走过三十回合的都屈指可数。
绝大多数时候，他打的都是摧枯拉朽的碾压局，从来都是三下五除二便挑落敌将，何曾跟单人独骑这般死斗过一百三十回合……还占不到什么便宜？
碾压局打得多了，习惯了摧枯拉朽，习惯了天下无敌，他那颗武者之心，很大程度上已经建立在了绝对实力的差距，所带来的碾压快感之上。
顺境之中，他自然是意气风发，十成本事能发挥出十二成的威力；可一旦遭遇逆境，心态便极易失衡，基本没有什么韧性可言。
这场与张飞的对决，虽然肯定也算不上逆风局，却堪称吕布生平仅遇的艰苦鏖战。
一百三十回合里，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彻底压倒张飞。
这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当年那个在虎牢关下，被自己五十招便打得左支右绌，喘不过气的环眼贼，如今身负的武勇，已然无限逼近了自己。
这个认知，对习惯了高高在上，自认武勇天下第一的吕布而言，无异于是颠覆性的冲击。
纵然他也不是没有败过，可哪一次不是对面不讲武德，以多欺少？
虎牢关前是刘关张三人围攻，兖州之战是曹营六将齐上，不管是对上三个人还是六个人，吕布从来都不认为是自己输了。
可今日这一场，乃是堂堂正正的一对一。
虽然他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摆在这儿了，交手到现在，张飞不过是因为坐骑的因素吃了个小亏。
吕布能感觉到，刚才自己那一下虽然凿碎了张飞的肩甲，但后续其实并没有砸实。此刻看着对方手臂活动无碍，便知其不过是受了点儿皮外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