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份热闹和喜庆却并非属于所有人。
张昀出家门后没走多远,就见一辆盖着破旧草席的板车迎面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拉车的是个面色蜡黄的消瘦汉子,身形有些佝偻,板车后面还跟着几个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男女。
他们低着头,脚步沉重,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转瞬便被呼啸的寒风卷走,消散得无影无踪。
张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默默让到路边,看着一行人从自己身前走过。
从广陵到下邳,这样的场景他早已司空见惯,不用掀开那层破旧的草席,也知道里面躺着的,多半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老人。
也许并不是老人……毕竟汉末的冬天,对普通百姓而言,就是一道鬼门关。
没有棉花做的棉衣棉被,身上裹的是打了无数补丁的粗麻布;粮食仅仅够勉强果腹,吃饱从来都是奢望;取暖的柴薪更是需要精打细算……
在这种情况下,一场小小的风寒,一次意外的摔倒,甚至只是年老体衰带来的虚弱,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唉……
张昀无声地叹了口气,又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他想起了后世的集中供暖、恒温空调,想起了完善的公共医疗和遍布大街小巷的药店……
这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心里非常清楚,眼前这些人在寒冬面前的脆弱无力,是一道横亘在时光长河中的巨大鸿沟,绝非靠他一人之力便可轻易跨越。
张昀忍不住回头,望着那辆载着逝者的简陋板车在寒风中越走越远,望着那几位身形踉跄的家属,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好在如今下邳城中户口数一直在增长,城内人口密集,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守望相助的意识很强,至少……至少不会出现后世那种独居老人死在家中多日,直到尸体腐烂发臭才被发现的情况……
想到这儿,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我靠,这想法也太踏马阴间了。
张昀啊张昀,你到底在干什么?
难道是在用“至少不会腐臭无人知”来安慰自己,以此对冲眼前的悲剧吗?
他感到了一阵茫然。
此时距离张昀穿越到这个汉末乱世,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摸爬滚打半辈子了。
如今他面对倒毙路边的饿殍,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径直走过,而州府文书中的人命,在他眼中也渐渐变成了单薄的数字。
此刻,张昀恍然惊觉,自己正在被这个残酷的世道同化,而且同化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或许是因为魂穿时融合了原身的记忆,或许只是被这乱世的铁血与苦难反复捶打所致……
其实在他看来,自己并没有忘记初心。推行简体字、改进造纸术、尝试土法炼钢、规划雕版印刷、推动“疫虫”学说革新医疗理论……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试图撬动这个时代的努力。
可在内心最深处,却总有一个声音在冷静……不,是冷酷地告诉他:
乱世、兵灾、饥馑、严寒、缺医少药、儿童夭折、老人冻毙……人命如草芥,古今皆如此,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圣人了?
能做到那八个字就很不错啦……
哪八个字?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张昀一直隐约觉得,自己穿越后心肠变硬了,同理心也变弱了。如果是穿越前的他,看到刚才那一幕,绝不会是像现在这样“平心静气”。
他会立刻冲进官廨,调动手头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全力先把蜂窝煤搞出来,试图从根本上解决底层百姓的取暖问题。
可现在呢?
自己只是一边不紧不慢地在街上走着,一边冷静地盘算着彭城国的煤矿产量。
整个彭城国近两年来历经战乱,早已凋敝不堪,根本无力大规模调动人力物力增产煤矿。
更何况那一带的矿脉都在与沛国交界的荒山野岭,基建设施几近于无,就算派人把煤挖出来,运输也是个麻烦事儿。
如今那边只有糜氏按照他之前的建议,小规模开采了两处露天煤矿,靠人力肩扛手挑运到泗水岸边的简易码头,再走水路运到下邳。
就凭这点儿产量,供应新式炼钢作坊都捉襟见肘,哪还有多余的分给民间百姓取暖?
这种事情本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着急也没用。
那个“冷静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可是……着急没用……就可以不着急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猛地在张昀脑海中炸响。
他突然对自己现在的状态,生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陌生和……惶恐。
自己明明应该是着急的,应该是愤怒的,应该是坐立不安的!
可事实上,他的情绪却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割裂感……而这股割裂感,在今天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又显得尤为尖锐。
当他看到街边的人们在为新年忙碌,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的氛围,却又掩盖不住底层百姓的艰辛……张昀就总会觉得,自己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他不是完全的古人,也无法再做回现代人。他努力学着适应这个乱世,学着用古人的方式思考问题,可灵魂深处却总有一部分,固执地停留在那个温暖和平的二十一世纪。
这让他时常感觉自己就像是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而身份认同的错乱,又往往会导致他的心情十分糟糕。
方才与“现代自己”的那场联系,非但没有缓解这种情绪,反而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了他内心的变化和矛盾,极大地加强了这种负面情绪。
张昀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倾诉欲望。
他想把这份沉重的孤独、这份对自身变化的恐惧、这份面对时代的无力感,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但是……他不能!
不能告诉刘备,不能告诉关羽,不能告诉诸葛瑾,甚至连朝夕相处的豆娘都不能说。
他不能对任何人说起,甚至还要时刻警惕,连说梦话都要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唯恐泄露天机。
这份无法言说的秘密,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越箍越紧。
张昀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却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无人能看见的幽灵。喜庆和热闹都是别人的,只有那份无人理解的孤独属于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