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芙瑞塔的计划奏效了。
当然,在这件事上,哪怕是涅芙瑞塔,也不得不承认,真正决定一切的关键,从来都不是那些被她藏在袖中的阴谋、证据和话术,而是艾维娜本人。
因为去向矮人坦白身份的人不是她。
站到矮人诸王面前,把自己的脖颈暴露在他们的怒火、偏见、戒备与仇恨之下的人,也不是她。
是艾维娜。
而这恰恰就是整件事里最重要的一步。
如果是涅芙瑞塔派出使者,哪怕是再华丽的辞令、再丰厚的条件、再诱人的承诺,在矮人看来也只会是一条毒蛇试图用甜言蜜语把自己伪装成朋友。
可如果出面的是艾维娜,事情便完全不同了。
她是巴尔的领主,是希尔瓦尼亚的继承人,是在许多矮人眼中“罕见到近乎不像人类的人类贵族”,也是那个在过去几年里,实实在在帮助过群山王国的人。
她帮永恒峰疏通了贸易网络,帮助激流关减轻了边境压力,为卡拉克·卡德林提供了稳定而高质量的军备与补给渠道,又通过她那套让很多矮人一开始嗤之以鼻、后来却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用的“行政与后勤体系”,让多个山堡的物资调度和外部联络效率提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矮人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就对一个人另眼相看。
但他们会因为铁、火、金子、粮食、盟约,以及战场上真真正正少死了多少族人,而把一个名字记在心里。
所以,当艾维娜坚持要在永恒峰亲自解释一切时,至高王肯德拉克·格瑞克森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
而更惊人的是,在艾维娜的要求下,群山王国的众国王也被召集到了永恒峰。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即便是至高王,也未必能在并非末日危机的情况下,同时让如此多的矮人国王放下手中的政务、边境压力、矿道问题与宿敌纠纷,齐聚于永恒峰的大殿之中。
但艾维娜做到了。
不是因为她有多高的法理地位,也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强大的军力,而是因为她欠下的恩情,或者说,矮人们承认自己欠她的情分,已经大到足以让这些顽固又高傲的山中王者愿意坐下来,认真听她说话。
永恒峰的王厅里,火盆熊熊燃烧。
赤红的火光在黑铁支柱与镌刻着古老符文的金石墙面上跳动,将整座大厅映照得像是一处永不熄灭的熔炉。
高高的穹顶之上,历代至高王的徽记沉默地俯视众人,石壁上那些早已被无数岁月打磨得发亮的符文和誓言,则让整个空间都带着一种仿佛可以压垮谎言的沉重感。
艾维娜站在王厅中央。
她今天没有穿平日里在人类贵族场合常见的礼裙,也没有用任何柔和华丽的装饰来缓解气氛。
她只是穿着一身样式干练的深色外衣,肩上披着一件有着希尔瓦尼亚与巴尔双重纹章的披风,腰间佩着剑,脸色平静得近乎过分。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镇定。
而是一种做出决定后的安静。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实际上已经把最糟糕的可能都预先接受了。
在她面前,是一排排沉默的矮人王座。
至高王肯德拉克·格瑞克森端坐于最中央的高座之上,面容如同风化的山岩般严峻。
他的王冠沉重,胡须上缀着象征至高王权的金环,双眼则像两枚被埋藏在矿脉深处的寒铁,锐利而冷静。
而在他两侧与下首,则坐着来自群山王国各处的国王。
激流关之王、卡拉克·卡德林的屠夫王巴拉格·燃鬓、几位古老山堡的领主与国王……每一个都代表着一座山、一段历史、一页页不容玷污的仇恨之书。
空气沉得像铅。
连火焰爆裂时发出的轻响,在这一刻都显得清晰异常。
终于,肯德拉克·格瑞克森缓缓开口了。
“艾维娜。”至高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要求我们前来,又说这件事必须由你亲口说明,现在,诸王已至,说吧。”
艾维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那一双双或审视、或疑惑、或隐隐带着不安的眼睛。
她没有兜圈子。
也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我向诸位请求的第一件事,是在我把一切说完之前,保持克制。”她顿了顿,“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会让诸位愤怒。”
这句话一出,王厅里原本就压抑的气氛顿时更冷了几分。
有国王皱起眉。
也有人已经下意识把手按在了王座边缘的武器上。
屠夫王巴拉格·燃鬓却只是盯着她,粗声道:“小丫头,你最好别告诉我,你把我们都叫来,就是为了说什么不识趣的蠢话。”
艾维娜没有退缩。
“我是吸血鬼。”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猛地扔进了整座大厅。
一瞬间,整个王厅都像是被抽空了声音。
随即而来的,是轰然爆发的怒意与震动。
几位国王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座椅与石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有人怒吼出声,有人的手已经握住了战斧斧柄;更有一位年长国王猛地向前一步,胡须因怒火而颤抖,声音几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咆哮:
“你说什么?!”
“吸血鬼?!”
“你竟敢站在永恒峰的大殿里承认这种事?!”
“该死的——”
大厅里骤然涌起的杀意浓得像实质。
但艾维娜没有动。
她既没有后退,也没有握剑,更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仇恨、震怒、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接受一次公开的审判。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露出半点准备战斗或逃离的意思,这场谈话就会在下一秒彻底结束。
就在局势将要失控的边缘时,一声沉重的怒喝压过了所有声音。
“都坐下!”
开口的是屠夫王巴拉格·燃鬓。
这位以暴烈和顽固著称的矮人王猛地一拍扶手,厚重的石座都仿佛震了一下。
他满脸怒容,铜红色的胡须像燃烧的火焰般抖动着,眼神里同样有震惊与愤怒,可那怒火中却并没有立刻化作不顾一切的杀意。
“让她说完。”巴拉格沉声道,“她既然敢自己走进永恒峰,把这话亲口说出来,那至少比躲在阴影里的怪物更有种。”
另一位与艾维娜有过长期合作的国王也缓缓起身,沉声附和:“我也作保,至少先听她解释。”
以屠夫王巴拉格·燃鬓为首的几个国王联合了起来,表示愿意为艾维娜作保,即便她是吸血鬼,也不会影响她和他们王国的友谊。
同时,至高王让侍从们关闭了大门同时让已经听到这些的矮人们都管好自己的嘴,艾维娜是吸血鬼的事情并没有散播出去,只有他们这些国王知道。
也许他们能保持冷静与克制,却无法保证其他普通矮人也能做到。
“如果她真是来玩弄我们,那她今天走不出这里。”又一位国王冷冷道,“但若她不是——那矮人也不会在未听取陈述前就草率下判。”
听到这些话,原本已经濒临爆发的局势,才终于被硬生生按住。
这是矮人的怒火,也是矮人的讲理。
他们确实记仇,确实顽固,也确实对吸血鬼有着写在大仇恨之书上的死仇。
但他们同样重视程序、誓言与证据。
对于任何一笔真正要记入仇恨之书、甚至要影响后代子孙的恩怨,他们不会轻率。
面对艾维娜这位群山王国的恩人,他们还保持着最极限的克制。
肯德拉克·格瑞克森缓缓抬手,示意诸王重新落座。
他看着艾维娜,眼神比刚才更冷,也更深。
“继续说。”至高王道,“但你最好知道,接下来每一句话,都会被这里的每一位国王牢牢记住。”
“我明白。”艾维娜轻声说。
她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把话题引向了所有矮人都不会陌生、也永远不会遗忘的那个名字。
“白银尖顶。”
这一次,王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卡拉兹·布林。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而是一道还在流血的旧伤,是大仇恨之书上沉重的一页,是群山王国至今都无法真正释怀的耻辱与愤怒。
艾维娜没有刻意放缓语气,也没有试图用什么温和措辞来削弱这件事的分量。
她很清楚,在矮人面前,任何试图美化或粉饰的行为都只会招来更大的厌恶。
所以她只是如实说道:
“我要说的,是吸血鬼视角中的白银尖顶陷落。”
“我知道,诸位记录在大仇恨之书上的首恶,是涅芙瑞塔,莱弥亚的女王,白银尖顶如今的主人。
她确实不无辜。她利用了矮人的善意,欺骗了白银尖顶,最终使其落入亡灵之手,光凭这一点,她就已足够让矮人憎恨她。”
“但我要说的是——她并不是那场屠杀的主谋,也不该独自背负全部罪责。”
此言一出,立刻有国王冷笑出声。
“吸血鬼为吸血鬼开脱,听起来倒是再正常不过。”
艾维娜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这句充满讽刺的话。
“所以我知道,仅凭我的口述,没有意义。”她说,“但在证据拿出来之前,我仍希望诸位先听我把事情的逻辑讲完。”
她开始讲述。
从尼赫喀拉的古老纷争讲起,从吸血鬼始祖之间彼此复杂到连死亡都无法理清的仇怨讲起,从涅芙瑞塔、弗拉德、艾博霍拉什、乌索然这些名字背后的分歧与血系差别讲起。
她讲得并不快。
因为她知道,矮人并不关心吸血鬼那些自以为是的浪漫恩怨,但他们会关心责任究竟归属于谁。
于是,艾维娜将重点放在了最关键的部分。
“最初觊觎白银尖顶的,并不是涅芙瑞塔,而是乌索然。”
“是史崔格血系,是那个后来建立史崔格帝国的始祖,先对白银尖顶起了贪念。
涅芙瑞塔有罪,但她的罪在于欺骗、利用与趁势夺取;真正将白银尖顶变成一场大屠杀的,是乌索然与他那一系的力量还有莱弥亚血系的叛变者。”
“从结果上看,最终得利者是涅芙瑞塔,所以她被记在大仇恨之书上,这并不奇怪。
当年没有活口,没有幸存的见证者,没有人能告诉外界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于当时的矮人而言,把最终得益者记为首恶,是唯一合理的处理方式。”
“但那并不等于全部真相。”
她说到这里时,几位国王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暴怒,慢慢转为了阴沉的思索。
因为艾维娜的话,至少在逻辑上说得通。
白银尖顶陷落时,卡拉兹·布林无一生还,连国王鲍里·银足都死于城中。
没有人能留下证词,没有人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传递给其他山堡。
既然如此,当年的至高王将最终的受益者、占据者记入大仇恨之书,确实是理所当然。
但如果事实并不完整呢?
如果真相中另有一层被时间与尸骨掩埋的部分呢?
一名年长的国王皱眉道:“你说乌索然才是最初的觊觎者,有什么依据?别告诉我,是另一个吸血鬼说给你听的故事。”
“不是。”艾维娜回答,“是鲍里·银足留下的日志。”
这一句话,让整个王厅再度一静。
就连肯德拉克·格瑞克森都微微抬起了眼。
“鲍里·银足的日志?”至高王一字一顿地重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艾维娜点头。
她从随身携带的匣中,取出了一本被极其仔细保存着的古旧册子。
那本日志外表已经相当陈旧,边角磨损严重,封皮上还残留着岁月与火焰共同侵蚀过的痕迹。
但即便如此,它看上去依旧厚重、坚实,像一块从废墟深处挖掘出来的岩石。
更重要的是,当它被打开时,几位离得最近的矮人国王几乎同时看到了扉页上的古老符文。
那不是仿造得出来的东西。
那是只有古老王族、古老山堡,甚至特定书记官体系才会使用的旧式矮人符文。
一位国王甚至直接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从艾维娜手中接过了那本日志。
他双手捧着它,像是捧着某种失落多年的遗物,脸上的怒意都被一种近乎震动的严肃所替代。
“给我看看。”另一位国王低声道。
很快,那本日志便被依次传阅。
王厅中安静得只剩下翻页声。
矮人们读得极慢,也极认真。
他们一行一行辨认上面的符文、措辞、记录习惯、落款痕迹与用印方式,毕竟这是在核验一笔关乎千年仇恨的大账。
越往后看,许多国王的脸色便越沉。
因为那确实像鲍里·银足会写下的东西。
里面有对卡拉兹·布林当前局势的记录,有对外来者的警惕,有对于亡灵气息的厌恶与敌视,有对局势逐渐恶化的怒火,也有最后近乎绝望的愤怒咒骂。
日志末尾,更是充斥着对亡灵的仇恨与对涅芙瑞塔的痛骂。
那里面没有任何替涅芙瑞塔开脱的字句。
恰恰相反,鲍里·银足在最后几页里,对她的憎恶几乎透过纸面扑面而来。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本日志反而更有说服力。
因为它没有刻意为谁辩白。
它只是记录。
而这些记录,恰好能证明一些事——比如白银尖顶内部的局势,并不像外界后来流传的那样简单;比如在最终陷落前,城中面对的敌人与威胁,确实并不只有一个;再比如,乌索然和史崔格一系,在这场灾难中的存在感,并非后世杜撰。
良久,日志被送到了至高王手中。
肯德拉克·格瑞克森翻看得尤其久。
火光在他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跳动,映出一种极度冷静的肃穆。
没有人敢打扰他。
直到他合上书页,把那本日志轻轻放在王座旁的石台上,才缓缓说道:
“符文是真的。”
“书写习惯、王族印记、年代痕迹,也都对得上。”
“至少,这本日志本身,不是假物。”
这句话,等于为艾维娜拿出的证据做了第一层背书。
但也只是第一层。
一位国王沉声道:“就算日志为真,也只能证明白银尖顶当年的情况比我们所知更复杂,不能完全证明涅芙瑞塔无辜。”
“她本来就不无辜。”艾维娜立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