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回答太快,以至于那位发问的国王都微微一怔。
艾维娜看着他,也看着所有人。
“我从未说过她无辜,她有罪,而且罪恶深重,她利用了白银尖顶,欺骗了矮人,这一点无可洗脱。”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为她洗白,而是来把责任划清。”
“我想,弄清楚一件记录在大仇恨之书的事情的原委,对于矮人来说也同样重要。”
一些矮人国王点了点头,对艾维娜的这句话表示了认同。
“涅芙瑞塔应当为欺骗、攻陷与夺占负责;乌索然与史崔格一系,以及当初的莱弥亚背叛者,应当为那场真正的亡灵屠杀负责。”
“而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乌索然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某种意义上,是涅芙瑞塔亲手推动了他的覆灭。”
这一次,连几位本就支持艾维娜的国王都皱起了眉。
他们显然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到这一步。
艾维娜却没有停。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奇怪,甚至荒谬。”她说,“但事实就是,乌索然后来的结局,与涅芙瑞塔脱不开关系,若把白银尖顶视作一笔必须清算的旧债,那么那个真正将城中矮人拖入血与死的始作俑者,并非至今还逍遥无事。”
“当然,这不能抹去涅芙瑞塔的责任。”她平静地补充,“但至少,它意味着矮人真正的仇敌之一,已经得到了报应。”
王厅里再度陷入沉默。
他们在算账。
不是算金子,不是算矿石,也不是算兵力,而是在算一笔跨越千年的血债到底该怎么记,怎么分,怎么修正。
对于外族而言,这或许是难以理解的。
可对矮人来说,正因为仇恨之书是神圣而严肃的,所以他们反而不能容忍一笔账被记得不明不白。
如果当年的记录有失偏颇,那么修正它,不是软弱,不是妥协,而是对仇恨本身的尊重。
终于,屠夫王巴拉格·燃鬓重重哼了一声。
“也就是说,”他粗声道,“你的意思是,白银尖顶那一页仇恨,并不是写错了,而是写得不够完整。”
艾维娜看向他,点了点头。
“是。”
巴拉格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大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什么轻松意味,更多是种带着火药味的感慨。
“还真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小丫头。”他说,“不求我们原谅,不求我们忘记,只求我们把账记明白。”
另一位国王也缓缓开口:“关于血系之分呢?你刚才提到了乌索然与史崔格一系,也提到了涅芙瑞塔和莱弥亚。
你的邓肯血系,与弗拉德的冯·卡斯坦因血系,又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艾维娜知道,真正关键的问题来了。
能否把白银尖顶的旧仇限制在特定责任者身上,而不是无差别扩展到所有吸血鬼,决定了今日会谈能走到哪一步。
于是她详细解释了吸血鬼不同血系之间的差异。
起源、始祖、习性、政治立场、彼此间的矛盾与仇怨,乃至某些血系内部连通婚联盟都不如人类贵族那般牢固的事实。
她甚至用了一个最容易让矮人理解的比喻。
“如果说吸血鬼是一个总称,那么不同血系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同一座山堡里的不同家族,而更像是帝国与巴托尼亚。”她说,“同为人类,但不是同一个国家,不是同一套政治体系,更不需要为彼此的全部罪行负责。”
“我的邓肯血系,与弗拉德的冯·卡斯坦因血系,和白银尖顶事件都没有直接关联。
就像今日坐在这里的诸位,不会因为某一座山堡国王的祖先犯下罪过,就自动承担全部责任一样。”
这个比喻相当有效。
矮人并不喜欢人类,但他们理解王国之间的区别。
他们也理解血脉、氏族、责任边界的重要性。
如果能确认艾维娜所属的血系与白银尖顶无关,那么至少在法理与传统上,他们就有理由把对她的态度,与对白银尖顶旧仇的态度区分开来。
这很重要。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既不背弃大仇恨之书,也不背弃和艾维娜之间已经建立起来的友谊。
几位国王交换着眼神。
终于,一名以审慎闻名的老国王缓缓说道:“以目前的证据和陈述来看,我们可以暂时接受一个判断——你与你的血系、弗拉德与冯·卡斯坦因血系,与白银尖顶那一页仇恨,并无直接关联。”
“因此,矮人与艾维娜的友谊,可以继续。”
“至于如何向普通族人解释……”他沉吟了一下,“那是之后要处理的事,但并非没有办法,如果能向他们解释清楚吸血鬼血系之间的差别,这件事就不会立刻引发不可控的混乱。”
几位国王都缓缓点头。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建立在艾维娜多年积累的信誉、恩情与今日坦诚之上的破例。
但就在气氛终于稍微缓和一些的时候,艾维娜却说出了今天真正最震撼的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刚刚放松几分的诸王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她。
艾维娜缓缓说道:
“涅芙瑞塔愿意为当初的所作所为赎罪。”
这话一出,不少国王的眉头立刻皱紧,连巴拉格·燃鬓都露出了“那个女人又在打什么主意”的嫌恶神色。
艾维娜没有卖关子。
“白银尖顶如今并不真正属于她。”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那里已经落入纳迦什爪牙之手,亡者的阴影仍盘踞在卡拉兹·布林之中,扭曲着它,亵渎着它,继续占据着本该属于矮人的故土。”
“而涅芙瑞塔愿意引路。”
“她愿意提供情报、通道、布置与内部弱点,协助矮人——夺回白银尖顶。”
“或者说,夺回卡拉兹·布林。”
最后那个古老而庄严的矮人名字,从艾维娜口中说出的一瞬间,王厅里几乎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卡拉兹·布林。
不是白银尖顶那个被外族传颂与误记的名字,而是属于矮人的、真正的名字。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提议的分量,在一瞬间变得重若山岳。
一座失落王国。
一座被记在大仇恨之书上、却因为现实压力、兵力不足、周边敌患与补给难题而迟迟无力收复的矮人都城。
如果能夺回它——
那不仅仅是战略上的胜利,不仅仅是多一座山堡、多一片矿脉、多一道防线。
那是洗雪耻辱,是把一页写了千年的痛苦,真正翻向下一章。
这样的诱惑,太大了。
大到几乎没有任何一个矮人王能在听见它时保持绝对冷静。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一名国王喃喃道。
“当然。”艾维娜说。
“而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另一人冷冷问道,“赎罪?一个莱弥亚吸血鬼会突然想赎罪?你是在把我们当刚学会拿锤子的短胡崽吗?”
艾维娜沉默了两秒,坦率道:“如果诸位不相信‘赎罪’这个说法,那么也可以理解为利益交换。
她需要与我、与弗拉德、与更多秩序阵营的力量维持某种合作关系,而这件事,是她支付的代价。”
“但不管她的动机里掺杂了多少算计,卡拉兹·布林是真的,夺回故土的机会也是真的。”
“动机可以肮脏,结果却未必没有价值。”
诸王一时无言。
因为他们不得不承认,艾维娜说得对。
若涅芙瑞塔真能提供足以左右战局的情报与引导,那么无论她是出于赎罪、算计还是别的什么念头,对矮人而言,这都是一个无法忽视的机会。
更何况,眼下的局势,和过往也已不同。
多亏了艾维娜这几年的帮助,永恒峰、激流关与卡拉克·卡德林这三个关键王国,近年的国防压力都比过去小了许多。
贸易与后勤改善了,部分边境威胁被缓解了,某些拖累兵力的长期问题也得到了处理。
换句话说——他们终于有了一点余力。
不多。
但比过去多得多。
而矮人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把有限的余力,砸在他们最在意的地方。
肯德拉克·格瑞克森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
那并非突兀的动作,却让所有国王都安静了下来。
至高王看着艾维娜,也像在透过她,看向更远处那座埋葬着无数旧恨与尸骨的失落山堡。
许久之后,他沉声说道:
“若卡拉兹·布林真有机会收复——那这件事,值得群山王国认真考虑。”
“永恒峰,将承担属于至高王的责任。”
巴拉格·燃鬓也随之起身,眼中已经燃起了那种属于屠夫王的、近乎狂热的战意。
“卡拉克·卡德林会出兵。”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凶狠意味的笑,“要是那里面真还有一群纳迦什的走狗,那就更好了,我的屠夫们最近正嫌没杀够。”
激流关之王也缓缓点头。
“激流关可以作为一支主力,若需要,我们还可以负责一部分山道与补给线的保障。”
其他几位国王彼此对视,随后也陆续表态。
“我的王国会尽力支援军械与工匠。”
“我的山堡兵力有限,但能提供矿工与工兵。”
“若战事真能展开,我会派出一支精锐远征队。”
“我们也愿意出人出粮。”
那不是狂热的一拥而上。
而是矮人式的承诺——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他们真的会回去盘算仓库、点检兵员、核查矿道、调配辎重,然后把承诺兑现成铁与血。
艾维娜静静听着,直到最后,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最难的一关,自己已经走过去了。
不是因为矮人原谅了吸血鬼,也不是因为涅芙瑞塔洗清了罪名。
而是因为她成功让矮人愿意把仇恨重新理清,把责任重新分辨,并把目光从单纯的旧恨,投向一个更现实、也更宏大的目标——夺回卡拉兹·布林。
这很危险。
也很冒险。
但它确实成功了。
肯德拉克·格瑞克森最后说道:
“艾维娜,你的坦诚,矮人会记住,你今日提供的证据与陈述,我们也会继续核实。”
“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这件事只限于此厅诸王知晓,不得外泄。”
“至于涅芙瑞塔——”至高王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的账,没有结清。只是暂缓。”
“若她真能在收复卡拉兹·布林之战中兑现她的价值,那么矮人会先把这份价值记下;之后该怎么算,再之后算。”
艾维娜低头行礼。
“这已经足够了,陛下。”
是的,这已经足够了。
对于矮人来说,这几乎已经是他们能够做出的最大限度让步。
没有怒而拔斧,没有当场翻脸,没有因为“吸血鬼”这个身份就否定她过去的一切恩情与贡献。
他们愿意听,愿意查,愿意分清责任,愿意为了收复失地而暂时压住最尖锐的旧恨。
这不是宽容。
这是理性,是秩序,是矮人那种比石头还硬、却也比石头更讲规则的天性。
会议结束时,火盆里的火焰仍在燃烧。
诸王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很快围绕卡拉兹·布林展开了下一轮更加务实的讨论——兵力、路线、工兵、补给、地道、前哨、敌人可能的布置,以及涅芙瑞塔提供情报时必须受到怎样的监视与约束。
没人再提“原谅”这个词。
因为那太轻,也太假。
可每一个矮人都知道,一场足以改写大仇恨之书其中一页后续内容的战争,已经开始在永恒峰的炉火与石壁之间,被真正摆上桌面。
而艾维娜站在一旁,看着这些胡须浓密、声音粗砺、脾气顽固的国王们重新进入她所熟悉的状态——从情绪转入算账,从愤怒转入筹划,从历史转入现实。
她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轻松的笑,而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感慨。
因为她知道,涅芙瑞塔这一次确实赢了。
但赢的方式,并不是那个莱弥亚女王最擅长的阴影、诱惑与操弄。
而是坦白,是证据,是把自己放到阳光下接受审视,是让矮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去判断、去衡量、去作决定。
某种意义上,这甚至像是艾维娜反过来把涅芙瑞塔的计划,改造成了另一种更“光明正大”的模样。
想到这里,艾维娜几乎已经能想象出,当自己把永恒峰的结果告诉那位老师时,涅芙瑞塔会露出怎样微妙的表情。
大概会先嘲讽矮人的顽固和麻烦,然后又用那种慵懒而带着笑意的语气,夸她一句——
“做得不错,小家伙。”
艾维娜垂下眼睫,没有让这点情绪真正浮到脸上。
因为她很清楚,这还远远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是一座被亡灵盘踞了千年的失落都城,是纳迦什爪牙的势力,是群山之间漫长而危险的补给线,是矮人与吸血鬼之间脆弱到几乎一碰就碎的临时合作,是稍有不慎就会让一切再度坠入深渊的巨大风险。
但即便如此——
卡拉兹·布林,终于第一次不再只是一个写在仇恨之书上的名字。
它重新变成了一个目标。
一个可以被谈论、被规划、被计算、被收复的目标。
对于矮人而言,这本身就已经意义非凡。
而对艾维娜来说,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让这个世界上的古老仇恨真正发生变化,光靠遗忘是不够的,光靠掩盖更不够。
必须把真相拿出来,把责任分清,把代价摆上桌面,再给所有人一个比单纯互相仇视更有重量的未来。
现在,永恒峰的大门没有向她关闭。
群山王国的诸王没有向她举起战斧。
甚至,就连那本沉重得几乎足以压弯无数后人脊梁的大仇恨之书,也第一次因为她带来的证据,而出现了需要被重新审视、重新补充的可能。
这已经是奇迹了。
而炉火之中,战争的影子,也正在缓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