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现在他们知道了，她是吸血鬼。
每次想到这一点，不少矮人国王心里都还是会生出某种古怪而拧巴的感觉。
可无论如何，这都没有改变一个事实：如果不是她，卡拉兹·阿兹扎尔不会被收复，如果不是她，矮人诸王国近几年也不可能有如今这般稍稍回暖的势头。
如果至高王愿意把这么大的筹码押在她的判断上，那么至少说明，在他心中，这份信任的重量已经大到足以压过身份带来的不适。
而当希尔瓦尼亚和巴尔方面的军势抵达屠夫堡时，即便是早有准备的矮人，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冲击。
艾维娜和弗拉德都来了。
他们并非单独前来，也不是仅仅带着各自的亲卫和随从，而是真正意义上带来了一个新兴边境强权在二十年间积攒下来的骨架与爪牙。
首先是常规人类部队。
剑士、长矛兵、弓箭手、弩手，这些兵种单看名字似乎并不稀奇，甚至可以说平平无奇。
和矮人的铁甲步兵、屠夫、符文器械、工程造物相比，这些兵种听起来甚至显得有点“普通过头”。
但真正让矮人们认真打量他们的，是另一个事实——这些都不是临时征召来的农兵。
他们是常备军。
数量接近一万。
这意味着什么，几乎每个稍微懂点军事的矮人都很清楚。
一个领地能长期维持一万经过系统训练、装备齐整、能够服从指挥、并且在战场上真正有基本战斗力的常备人类士兵，本身就是一种国力体现。
而若把时间再拉长一点，对比二十年前的希尔瓦尼亚，这种变化几乎称得上“荒谬”。
那时的希尔瓦尼亚，贫瘠、阴郁、分裂而衰败，别说一万常备军，能拉出一千名像样点的兵都算谢天谢地。
许多矮人对那个时期的印象，都还停留在“那片地方除了古堡、荒地和不太对劲的领主外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可现在，它却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长出了一万常备军。
这些士兵的甲胄不算奢华，武器也并非无懈可击，但他们有队列、有纪律、有老兵的气质，也有那种经历过反复操练之后才会形成的统一感。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并不飘。
哪怕站在矮人与食人魔旁边，站在屠夫和巨炮之间，站在这片几乎能把普通人心气压垮的联军军势中，他们也没有表现出太过明显的怯懦，这已经很难得了。
而真正让矮人们把目光停留更久的，是重装步兵。
巴尔铁卫与邓肯霍夫黑卫，在过去几年里持续扩编，如今加起来已有三千人。
这是三千名真正意义上的重装步兵。
板甲、长兵、盾牌、沉稳的步伐、扎实的体格、明显高于普通部队的军纪……这些东西叠加起来，让他们在视觉上与那一万常规人类部队立刻拉开了档次。
若说前者是一个新兴强权的骨架，那么这三千人就是其真正能用来咬人的牙。
尤其是邓肯霍夫黑卫，他们身上的黑甲、整齐划一的头盔与近乎没有多余情绪的站姿，让不少矮人下意识想起了自家那些最难缠的老兵。
巴尔铁卫则更显厚重和硬朗，甲胄风格中还混杂着某些巴尔特有的审美与工艺痕迹，显得不那么阴冷，却更加“城墙”一些。
除此之外，真理之手的战斗修士，整整两千人，也加入了这场远征。
这是支极其特殊的力量。
某种意义上，他们既不是纯粹的宗教武装，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职业军人，而是一种介于信仰、纪律与战争之间的产物。
他们大多穿着便于行动又具备防护性的战甲，装备精良，动作整齐，眼神里有种和普通士兵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坚定得近乎狂热，但又被严格规训束缚住的信念。
矮人们对异类宗教情绪一向不算亲近，但他们至少懂得一件事：一个真正相信自己为何而战的人，在战场上通常比一个只为军饷而来的家伙更难对付。
而食人魔的到来，则让屠夫堡内部多了几分与矮人气质截然不同的喧闹与野性。
总数两千的食人魔，绝不是一个小数字。
若只是几十、上百食人魔作为雇佣兵出现，那么许多老矮人最多皱皱眉头，把他们当成一群难闻又粗鲁但勉强能打的肉盾。
可当两千个这种体型庞大、食量惊人、战斗方式极其暴力的家伙扎堆出现时，整个山堡里的气氛都会随之变化。
其中有两百丧牙兽骑兵。
这些骑着巨大怪兽的食人魔远远看去便像一场移动的灾难。坐骑厚重，皮糙肉厚，食人魔骑手则挥舞着巨大武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只要撞上去就能把大多数东西撞烂”的粗暴自信。
五百铁胃更是食人魔中最值得高看一眼的精锐。
他们穿着从各处搜刮、改造、加厚后的重甲，甲片叮当作响，肚腹与胸口被金属覆盖，看上去像一群会行走的移动堡垒。
剩余的大多是食人魔公牛战士，他们或许不如铁胃精锐，却也依旧是两米多高、肌肉像岩石一样堆叠的怪物步兵。
值得一提的是，艾维娜麾下的食人魔群体在这两年中结构也发生了变化。
过去，格罗姆几乎是他们中毫无争议的话事者。
这个力气、脾气和胃口一样惊人的食人魔领袖，长期把持着足够高的威望。
但随着两名猎手和一名流浪至此的火胃加入，食人魔内部的权力气味明显变得复杂了一些。
猎手是另一种类型的食人魔精英，他们更独立、更危险，也更擅长在野外与大型猎物打交道，往往带着同样可怕的宠兽同行。
至于火胃，则更是食人魔中极少数掌握某种近似法术力量的存在。
这个流浪而来的家伙不一定比格罗姆更适合当首领，但至少，他让食人魔群体内部多出了新的声音与新的重心。
艾维娜知道，火胃的到来和大胃神对自己的关注有关，只是她并不能证明这一点。
梁佳与她麾下的震旦精锐，也在这一时期抵达了屠夫堡。
与旧世界诸族相比，震旦军势本身就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秩序感。
那不是矮人式的沉重，也不是帝国军那种复杂而多变的编制感，更不是巴托尼亚贵族军队的华丽姿态。
震旦军队的队列更整齐，旗帜与甲胄的色彩也更统一，仿佛每个人都被纳入了某种早已写好的格子里，他们的存在让屠夫堡里很多第一次见到东方军势的矮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两百巨龙马骑兵。
这种空中骑兵在地下大厅与山堡平台上显得格外扎眼。
它们并不像帝国那些偶尔能见到的飞行怪兽骑兵那么杂乱，而是明显经过系统驯养和组织。
骑兵们身披轻甲或中甲，武器与坐骑装备都极其讲究统一，光是看着那一匹匹巨龙马在高处平台上收束双翼、昂首踱步，就足以让很多只擅长地面战争的种族生出几分艳羡。
然而，这两百巨龙马骑兵并不是联军中唯一的空军。
事实上，真正意义上数量最多的空中单位，来自屠夫堡之外。
在那里，在卡拉克·卡德林山堡真正外围与更隐蔽的谷地里，另有一支被有意隔离安置的大军正在等待。
那是亡灵军团。
艾维娜既然已经向矮人群王坦白了身份，那么弗拉德与她麾下那些真正不适合大白天在矮人群众面前晃荡的力量，自然也就不可能永远藏着掖着。
只是，“坦白给少数知情者”与“向全军昭告天下”是两回事。
短时间内，艾维娜与弗拉德都没有让自己吸血鬼身份彻底公开的打算，至少，在局势进入无法回避之前，他们还希望把更多冲突压在可控范围内。
因此，冯·卡斯坦因血系的吸血鬼们和弗拉德麾下的亡灵大军，与莱弥亚吸血鬼们一起，暂时归于涅芙瑞塔统御，并被安置在卡拉克·卡德林之外。
那里几乎像是另一处营地。
成片的骷髅兵、食尸鬼、僵尸、残破的旗帜、无声挪动的队列，还有盘旋在空中的凶暴蝙蝠，让那片谷地即便隔着很远，也依旧会让普通矮人本能地皱眉。
亡灵的数量极多，甚至超过了矮人与希尔瓦尼亚常规联军人数的总和。
若单看数字，它们才是联军中最庞大的组成部分。
可数字并不意味着质量。
这些亡灵里，真正算得上“精锐”的并不多。
大肆使用亡灵魔法去召唤亡灵、提升亡灵质量，势必会恶化希尔瓦尼亚近些年好不容易有所好转的土地状况。
弗拉德对此一直保持克制。
他当然可以弄出更多高阶亡灵，更多荒坟守卫、黑骑士、灵体乃至更可怕的东西，但代价不仅是环境，也是政治影响。
因此，这支亡灵军团的主力依旧是最常见、也最廉价的那些炮灰：食尸鬼、僵尸、骷髅兵。
像荒坟守卫、黑骑士这种稍微高级一些的亡灵部队，加起来甚至凑不出两千。
其空军部分，也主要是成百上千的凶暴蝙蝠与少量嗜血天鬼。
这些单位在真正的高空战斗中未必能和巨龙马骑兵媲美，但胜在便宜、能耗、数量多，而且对于骚扰、遮蔽、夜间行动和制造混乱极有帮助。
真正可怕的，其实不是亡灵本身，而是操控亡灵的人。
冯·卡斯坦因与莱弥亚两大血系加起来，足足有一百名吸血鬼。
这个数量，对任何知道吸血鬼意味着什么的人而言，都足以算得上惊悚。
若不考虑他们施法和统军的作用，只把这群家伙当成单纯的肉搏战单位来看，他们的战斗力也已经非常夸张。
那是一百个体魄、速度、反应、恢复力都远超凡人的怪物战士。
若给他们足够合适的战场和时机，他们完全能撕开上千大军都难以突破的口子。
也正因如此，尽管矮人对亡灵和吸血鬼始终难以真正放下戒心，但在看到这股力量时，心中依旧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某种复杂情绪。
那是排斥、警惕，与一点点连他们自己都不太愿承认的羡慕。
因为在精锐个体战斗力这一项上，新近崛起的希尔瓦尼亚，确实几乎是靠吸血鬼强行撑起了场面。
新兴的希尔瓦尼亚还没能培育出自己的人类强者，他们中极少存在这种等级的“高级单位”。
像弗拉德、艾维娜身边那些吸血鬼统领与血裔，即便只是零散几个，也足以让常规战场的天平出现偏转。
矮人一方虽然也有几十名族长、十来位符文铁匠参战，可这些强者更多是少量且不可替代的支柱，而不是能在短时间内大量“长出来”的资源。
这便是短生种最让长生种牙酸的一点。
矮人需要休养生息一两百年才能恢复的人口与精锐，人类却能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重新生长出来。
哪怕质量上并不完全等同，那种速度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深知种族衰退之苦的矮人产生切实的羡慕，甚至隐隐的焦躁。
尤其当这片土地还是希尔瓦尼亚这样曾经贫瘠到令人皱眉的地方时，这份对比就更加刺眼。
而如今，这些军队，这些种族，这些本该彼此隔绝、敌视、甚至写进仇恨之书与圣典中的力量，却因为同一个目标，被强行捏合到了卡拉克·卡德林。
整座屠夫堡因此而变得前所未有地繁忙，也前所未有地诡异。
山堡内部，到处都能看到矮人与人类混行，食人魔在远处大声争吵，震旦士兵安静列队，战斗修士在角落低声祈祷，矿工搬着炸药箱从厚重石门前经过，工程师们围着图纸争论火炮架设角度，偶尔还能在高台或阴影下看见几个装束低调、神色冷淡、看起来却莫名不像活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没人喜欢这种“热闹”。
至少，矮人们不喜欢。
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联军若真能被协调运转起来，其力量将惊人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