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尖顶内部的攻城战,在接下来的数日里,逐渐变成了一场让绝大多数参战者都感到“枯燥”的战争。
这并不是说战斗不危险,也不是说前线不血腥。
恰恰相反,凡是真正踏上前线甬道、厅室和升降平台的人,都很清楚那里每一刻都可能死人,而且一旦出了错,往往不是死一个两个,而是一整排、一整队地倒下。
但对于整支接近十万规模的联军而言,这样的战争又的确显得枯燥。
因为真正能打起来的人,实在太少了。
矮人的山堡,本就是为了矮人自己而设计的。
它的许多通道在平时看着宽敞,可一旦两军在里面列阵,真正能展开的正面也往往不过十几人、几十人。哪怕是稍大一些的厅室、前厅、转角平台和升降节点,能同时容纳上百战士厮杀都已经算是“宽阔战场”了。
十万大军摆在山外,听起来何等惊人。
可一旦进了白银尖顶,真正能在同一时间挥舞武器、和敌人面对面厮杀的,往往只有几百个矮人。
更多的人,只能等待。
等待前线轮换,等待伤员被抬下来,等待上面的族长、国王和工程师判断下一个推进节点,等待新的命令送来,等待补给和战报,等待某一段战线终于磨穿,或者某一处厅室里爆发一场值得投入预备队的激烈冲突。
这就是矮人山堡攻防战的本质。
漫长、沉闷、厚重、极度讲究耐性。
联军中不少人类军官起初对这种节奏非常不适应。
在他们的经验里,一场大会战意味着旗帜移动、骑兵穿插、火枪齐射、号角与命令此起彼伏,几万人的阵线会像潮水一样推进或后撤,哪怕是僵持,也能看到“整条战线”的僵持。
可在白银尖顶里,没有那样的战场。
有时一整天过去,作战地图上真正变化的,也不过是某条通道被向前推进了十几步,某一处厅门的控制权从阿克汉手中转到了矮人手中,或者某个升降井外围被双方反复争夺了三次,最后依旧谁都没能彻底站稳。
这对于那些没轮到上阵的人来说,自然只能用枯燥形容。
尤其是矮人自己的兵力还在不断轮换。
为了避免前线部队因长时间高强度绞杀而过度疲劳,几位矮人指挥官始终非常克制地安排轮战。
永恒峰的矮人勇士、屠夫堡的常备军、激流关派来的护卫和部分长须战士,都被编入不同梯次,按战线和节点进行轮替。
这就导致了一件颇有些古怪、却又完全合理的事实——直到战斗进入相持阶段时,矮人大军中竟还有将近一半战士,连真正意义上的前线都没踏上去过。
他们不是不想战。
而是根本轮不到。
某些年轻些的矮人因此显得格外焦躁,常常在后方兵站和临时营地里把斧柄、盾带乃至胡须都盘得更紧。
屠夫们则更不用说,他们从一开始就对自己不能大规模参与攻城战极为不满,只是碍于至高王的命令和巴拉格的压制,才勉强忍着没有当场闹起来。
而如果说白银尖顶内部的战争,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稳定节奏向前磨,那么在白银尖顶之外,情况就显得有意思多了。
联军不可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山堡里面。
因为他们的胃口、火药、箭矢、投石机配件、火炮零件、替换弩臂、伤员药材以及数不清的其他杂物,都需要源源不断从卡拉克·卡德林运来。
从屠夫堡到白银尖顶的山路,本就说不上好走。
那不是帝国境内那些经过反复修筑、能让大车并排通过的军道,而是一条穿行于世界边缘山脉北部险峻地带的运输路线。
某些地方狭窄得只够数辆车依次经过,某些地段一边是嶙峋山壁,一边就是让车轮滑出去便足以粉身碎骨的陡坡。
若再遇上山风、碎石、夜间寒雾和突然出现的野兽、绿皮甚至小股亡灵,那条路上的每一次运输都谈不上轻松。
但也正因如此,这条路线成了联军最重要、也最脆弱的命脉之一。
矮人自然不会忽视这一点。
而在维护这条补给线的工作中,最积极、最主动的一群人,反倒并非来自永恒峰、激流关或者屠夫堡本身。
而是卡拉克·昂格的残部。
卡拉克·昂格。
这是一个在旧世界矮人之间依旧带着沉重分量的名字。
它曾是世界边缘山脉北部极其重要的一座矮人要塞,是支撑北部山道、贸易和防御网络的关键支点之一。
可也正是在那场将矮人推入衰退时代的大灾害中,它成为最早沦陷的矮人王国之一。
自那以后,上千年时光过去。
矮人始终没有真正收复那里。
绿皮们在其废墟与旧有堡垒之上繁殖、厮杀、扩张,把属于矮人的岩厅和锻炉变成了他们的巢穴和战场。
久而久之,除了矮人自己,旧世界大多数人反倒更熟悉它如今的名字——红眼山。
这是一个充满绿皮气息的名字。
粗鲁、野蛮、血腥,却也足够贴切。
因为那片地方如今的确是绿皮盘踞的巢穴,是世界边缘山脉北部最令人头疼的绿皮源头之一。
卡拉克·昂格的残部,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放弃夺回故土。
可遗憾的是,他们的实力几乎不可能实现这一目标。
人数太少了。
而红眼山里的绿皮,太多了。
矮人的仇恨不会因为明知做不到就消失,但理智同样也不会因为仇恨太深就自动退场。
那些失去故土的矮人后裔,有些聚居在屠夫堡和周边要塞,有些则干脆成了常年游走于群山中的游侠、探矿者和小规模边境武装。
他们世代盯着自己祖先的山堡,既不愿忘记,也无法轻举妄动。
然而,卡拉克·阿兹扎尔的复兴,已经先一步点燃了许多失地矮人的希望。
而如今,矮人诸王竟又真的开始尝试夺回卡拉兹·布林。
这件事对卡拉克·昂格的残部而言,意义实在太大了。
那几乎像是在漫长黑夜里,忽然有人把一盏并不算特别明亮、却足够真实的灯提到了他们眼前。
原来,失落的山堡并非永远只能存在于大仇恨之书和老人故事里。
原来,夺回故土这件事,并不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空话。
于是,这些矮人几乎是自发地参与进了维护补给线的工作。
他们熟悉山路,熟悉红眼山附近绿皮的习惯,也熟悉哪些峡谷和碎石坡最容易被伏击,哪些旧矿道和断崖口适合埋伏哨兵。
与卡拉克·卡德林派出的正规护送部队相比,他们人数不算多,装备也未必总是齐整,却是这条补给线旁最灵敏的眼睛和耳朵。
而事实证明,这条路上的危险,确实不小。
因为红眼山就在那里。
只要离开卡拉克·卡德林的控制力辐射范围,世界边缘山脉北部几乎任何远离主堡、地形复杂又缺乏长期驻防的区域,都有可能突然冒出一股绿皮。
这些愚蠢又好斗的生物,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够聪明。
他们未必懂得精确判断敌我兵力差距,也往往不会认真侦察车队规模、护送人数、重装程度和后方是否有埋伏。
很多时候,他们只是远远看见一条矮人的补给车队从山道上嘎吱嘎吱地经过,看见那些装满酒桶、火药、粮袋和金属零件的大车,再看见周围明晃晃的矮人旗帜,便会在兽性和战斗欲的驱使下本能地生出同一个念头——冲上去狠狠干一架。
然后他们通常会死得很惨。
可对绿皮来说,死伤惨重和“下次不干了”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尤其当这件事发生在自家附近时,就更是如此。
红眼山周边忽然多出了一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沿固定路线往返、而且时常有重兵把守的矮人车队,这种现象对绿皮的刺激几乎是致命的。
它不会让他们产生“这不好惹,最好离远点”的理智,反而只会不断激发他们的战斗欲望、掠夺欲和证明自己够强的冲动。
“那些矮垛子们又来了!”
“他们带了好多车!”
“干掉他们!把车抢过来!把桶都砸开!”
类似的吼叫,在红眼山周边的绿皮营地里一次次响起。
如今红眼山的统治者,也的确称得上凶名赫赫。
只是,他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传奇。
后世入主红眼山的绿皮传奇有阿兹汗·屠灭者,也有格里姆格·铁皮,那些名字是真正能让旧世界多数种族都皱眉乃至战栗的灾厄。
而如今坐镇红眼山的这位绿皮战将,虽然同样有着极其骇人的名声,带着大片兽人和地精在北部群山作恶多年,却终究还差着那么一点“时代象征”的分量。
但对于补给线上的矮人来说,这点差别并不重要。
因为对方依旧危险。
某一次规模最大的袭扰,就发生在补给车队向白银尖顶运送一批火药与工程零件的途中。
那天山风很凶狠,天色阴沉,车轮压过碎石和冻土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沿路的护送队列由几百名矮人勇士组成,另有一批重矢弩手和负责侦察侧翼的游侠随行。
车队很长,马车和驮兽之间系着铁链与加固木梁,火药和器械都被固定得极稳,以免在陡坡与崎岖路面上发生不必要的损耗。
负责护送车队的,是巴伦德·石拳。
他并非什么名震天下的大人物,却是一位足够可靠、足够顽强,也足够能打的矮人战士。
而且他曾带着塞弗洛斯的龙首游历过矮人诸王国,有着与他的年纪不匹配的威望。
尤其在这种不容出错的护送任务里,比起那些容易冲得太凶的屠夫或者更习惯大规模战阵调度的贵胄将领,巴伦德这位以稳健著称的年轻战士更适合。
两千名绿皮兽人,从山道两侧和前方乱石坡后面一齐冲出,吼声几乎把整片狭窄谷地都震得嗡嗡作响。
那些大家伙披着破烂甲片,挥舞着砍刀、斧子、棒槌和乱七八糟拼起来的武器,一边跑一边还互相推搡、抢道,像一股粗暴而混乱的黑绿色洪流。
若只是看冲势,他们确实足够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