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山体内部之后，战场的性质便彻底变了。
外层要塞尚未被轰塌之前，联军还能依靠攻城器械和尸海战术，不计代价地把战线一点点往前推。
可一旦真正踏入白银尖顶——或者说，踏入卡拉兹·布林那被山岩与符文共同塑造的内部结构之后，许多原本在露天攻城时还能勉强成立的思路，便一下子失去了意义。
继续用炮灰亡灵去绞肉，已经不值得了。
在狭窄的甬道、厅室与升降井口之间，那些僵尸、骷髅兵和食尸鬼固然仍然可以靠数量填满空间，但它们面对的已经不再是外墙上那些会被火炮顺带覆盖的普通守军，而是阿克汉精挑细选后留在内部节点上的真正骨干。
荒坟守卫、黑骑士、被精心布置在转角和厅柱阴影中的墓穴恶鬼、少量吸血鬼督战者，以及依托地形反复轮换的亡灵精锐。
这些东西，不是炮灰能够啃动的。
尤其是在这种只能数排、数列地往前挤的地形里，前排炮灰死得再多，也不过是给后面的敌人送来几具新的障碍和绊脚物。
它们甚至很难对敌人造成什么有效杀伤，更不可能像露天攻城时那样，通过迫使守军聚集来给己方远程火力创造覆盖机会。
于是，真正该顶上去的人，终于还是顶上去了。
矮人。
第一个站出来承担这份任务的，自然是矮人。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愿意，更是因为他们最适合。
涅芙瑞塔这些年对于白银尖顶的改造确实有限。
哪怕她将许多厅堂和居住区涂抹上了莱弥亚式的审美，增添了尖拱、华丽而冰冷的装饰、更多用于取悦自己和她血裔的布局，也改变不了一件事——这座城市的骨架，终究是矮人城市的骨架。
它的道路宽度适合矮人的方阵推进，它的门厅高度适合矮人列盾而立，它的转折与坡道、阶梯与平台，原本就是为矮人这种天生适应地下和山体作战的种族而设计的。
矮人们对此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
这是属于他们的地方。
所以，也该由他们把前线扛起来。
矮人勇士与荒坟守卫的第一次大规模碰撞，发生在一处向内延伸的厚重甬道尽头。
两种重装步兵，像两堵钢铁铸成的墙，在狭窄空间里狠狠撞在了一起。
盾牌撞击盾牌，锈剑与战斧交错，沉重靴底踏着尸骨与碎石前进，每一次挥砍都带着甲片和锁链被牵动的声音。
荒坟守卫的锈剑砍在矮人盾牌和盔甲上，立刻爆出一串串刺眼火花；矮人勇士的战锤、斧刃与短剑砸回去，同样在亡灵那厚重而陈旧的护具上敲出金属与骨骼的碎响。
远远看去，这甚至不像两支军队在交锋，而像两片移动的金属矿脉正在彼此碾压。
可若仔细去看，就能发现细微而关键的差别。
荒坟守卫很强，力量大，不知疲惫，不畏痛苦，配合亡灵天生的服从与纪律，在狭窄战线上的确是一种极为麻烦的敌人。
但它们的装备终究差了一截。
很多武器缺乏保养，有些干脆就是粗制滥造的后期补充品。
漫长岁月、战争损耗和阿克汉不太重视的态度，让这些荒坟守卫的兵器远不如矮人手中的精良。
它们能砍出伤害，却很难在正面对抗中彻底压过矮人的甲胄与盾墙。
而矮人不一样。
他们的装备是保养过的，是被一代又一代工匠和战士视作性命延伸的一部分来对待的。
盔甲咬合紧密，盾牌厚重而结实，武器锋口和锤面都处于适合实战的状态，再加上矮人勇士本身的体格、经验与稳定性，使得他们在战斗里，天然占据了一丝优势。
于是，战线开始缓慢推进。
非常缓慢。
慢得让人几乎怀疑它根本没有动。
可它确实在动。
一尺、一尺地往前磨。
一个厅口，一个拐角地往里吃。
矮人从来都不是靠爆发力打仗的种族。
他们最大的可怕之处，在于那种令人绝望的稳定，他们不容易一口气冲垮别人，但同样也极难被轻易推回去。
一旦让他们在适合自己的地方立住脚，他们就会像一块正在往前生长的岩层，一点点把前方的空间压碎、填满、占据。
联军后方的许多人在见到这一幕后，都隐隐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证明了一件事：阿克汉不是无懈可击的，白银尖顶内部也不是一块完全咬不动的铁。
只要能保持这种推进节奏，哪怕再慢，终究是在往前。
但阿克汉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从来不会因为死了一批荒坟守卫，或者丢掉几个厅口和平台，就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亡灵大法师衡量战损的方式，本就和活人不同。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死了多少”，而是“死掉的这些，换来了什么”。
当他意识到，单纯依靠荒坟守卫与普通亡灵死扛，并不能真正把矮人的推进势头压回去时，他立刻调整了策略。
前线的亡灵群里，开始出现幽灵。
那种变化并不十分醒目，却极其致命。
一开始，只是一些模糊而半透明的身影在厅柱和残破壁龛间一闪而过。
它们像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寒气，贴着地面和盔甲边缘游动。紧接着，前排矮人便察觉到自己的攻击出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原本应该把敌人砸碎、劈开的武器，有时会像砍进一层冰冷的烟雾里，带出一种空落落的迟滞感。
幽灵是灵体。
对凡人的普通武器而言，它们几乎天然具备某种令人厌恶的优越性。没有附魔，没有神圣力量加持，没有足够的魔法性质，很多攻击哪怕打中了，也不过是从它们虚化的身躯里穿过去，无法造成决定性的破坏。
这本该是极其有效的反制。
若换成人类前线，在面对这种敌人时，阵列十有八九会出现明显骚动，甚至迅速被打开缺口。
但矮人的反应，却再一次让阿克汉微微皱起了眉。
因为矮人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凡人。
这个种族天生就对魔法有着极高的抗性，他们本身便像一块块在现实中长出来的黑曜石。
而更重要的是，矮人的甲胄与武器哪怕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完整附魔，也往往会在工艺、符文碎片、祖传铭刻或者材质本身上，带着一定程度的符文之力庇护。
这种庇护未必足以让他们像擅长对付灵体的猎魔人那样高效杀敌，却足以让幽灵无法轻易像收割普通人一样收割他们。
幽灵扑上来，穿过盔甲缝隙释放寒意与死气，矮人会感到不适，甚至会受伤；可他们很少因此瞬间崩溃。
锤子砸上去，即便多数时候像砸中一团雾，偶尔也能在符文与意志的双重影响下，把那些灵体打得扭曲溃散。
战斗因此变得更加难看，也更加胶着。
矮人勇士在艾维娜前世的记忆里，不过是某个策略游戏中矮人派系最基础的步兵之一。
数值平平，模型普通，似乎只是一种拿来填线、过渡、承担常规任务的基础单位。
可真到了这个世界，这种认知的荒谬便暴露得一览无余。
矮人勇士若真只是“平平无奇”，那么群山王国早在衰退时代的第一百年里就被彻底吞没了。
他们是旧世界最精英的一批士兵。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华丽、多神秘，而是因为矮人的人口现实，逼得他们必须让“基础步兵”都达到一个可怕的精锐程度。
矮人没有资格像人类那样把大批农兵、民兵和低训练度部队塞进战场充数。
他们的人口不足以支撑这种挥霍，所以只能走精兵政策，哪怕最基础的一层，也得是真正能上战场硬顶的战士。
这既是骄傲，也是无奈。
而此刻，这份无奈造就的精锐，正在卡拉兹·布林内部一点点顶住阿克汉的亡灵与幽灵。
战线就这样僵住了。
推，能推。
但推得极慢。
敌人也不是推不回去，可同样很难真正把矮人打崩。
一时间，双方像是在山体内部咬住了彼此，谁也不肯先松口。
在原本制定的战略中，若出现这种情况，艾维娜、弗拉德、涅芙瑞塔以及其他施法者，本应在后方为前线士兵的武器进行附魔，让他们能够更有效地对付幽灵这类灵体敌人。
这是很自然的选择。
给武器临时附上魔法属性，让本来只能勉强伤及灵体的铁与钢，真正具备足够的杀伤力。
只要魔法供应充足，这甚至能成为改变局部战局的重要手段。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们一个再清楚不过的提醒。
这里是矮人军队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大量矮人聚集于此，天然便会压制魔法之风的活跃程度。
那不是人为施法能简单逆转的事，而是一种近乎种族特性的现实排异。
数千矮人在卡拉兹·布林内部扎根推进，就像往魔法之风里扔进了一大片粗糙而沉重的铁砂，让原本流动的力量变得迟钝、黏滞、难以调动。
此地的魔法之风，进入了一种惰性状态。
除了死亡之风。
死亡之风依旧活跃。
甚至可以说，活跃得过了头。
白银尖顶本就是亡灵盘踞之地，阿克汉又早早做了准备，在城中储存和梳理了大量死亡之风。
这里是他的主场，是纳迦什学派与死灵法术最适合扎根的环境之一。
于是，问题就变得很明显了。
联军这边最需要调动的，是用于附魔和支援前线的其他魔法之风，可这些力量因为矮人大军的存在而变得滞涩；阿克汉最擅长、也最需要的死亡之风，却依旧活跃得如鱼得水。
在这种控制权争夺上，即便弗拉德与涅芙瑞塔联手，也不是阿克汉的对手。
更别说他还有主场优势，先一步储存了相当一部分可调用的魔法之风。
涅芙瑞塔与艾维娜因此只能克制。
她们必须节省使用魔法之风。
不是她们不想出手，而是必须留着。
因为谁都知道，一旦真正到了密道突入、核心节点争夺，或者阿克汉亲自露出破绽的时候，魔法资源会比现在更重要。
若在这种胶着消耗阶段就把有限的主动权挥霍干净，那么之后只会更难看。
但阿克汉没有这个顾虑。
至少，在眼前这一段战线上没有。
当他发现幽灵没有像自己预想中那样迅速推回矮人的战线时，他并没有失望太久，而是直接启用了备用计划。
那不是一时兴起。
更像是一种老练得近乎冷酷的战术预案。
前线一条战线忽然出现了松动。
阿克汉故意让一段区域中的后续亡灵补位迟缓，甚至刻意制造出了一种此处守军因前线受挫而发生溃退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