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并不总是直接反对西格玛信仰本身。
相反,它声称自己才更接近真正的西格玛之道。
但正因为如此,它对旧大神殿体系构成了最可怕的威胁。
外部敌人好对付。
内部自称“更正统”的敌人,才会真正动摇整个组织的权威。
最扯淡的是,他们必须承认帝国真理的教皇,艾维娜确实是西格玛的活圣人,而西格玛的活圣人正在他们西格玛教派的对立面!
如今,西格玛教会一边要对抗宗教改革,一边还要防范帝国真理借机渗透、夺取基层信众,声势早已不如全盛时期。
更何况,阿尔道夫与瑞克领的新皇帝——瑟曦——关系并不好,这一点也在不断削弱西格玛教会的底气。
过去,西格玛教会真正可怕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与瑞克领、与阿尔道夫、与帝国皇权中心几乎天然绑在一起。
可如今,这种绑定正在松动。
瑟曦不是教会的傀儡。
她甚至在许多问题上明显不愿完全顺着大神殿走。
尤其是在近来关于边境流言和外部盟友的问题上,她已不止一次显露出自己的独立态度。
这就导致一种非常微妙的局面:
西格玛教会仍旧强大。
但它不再能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把“我”与“帝国中心”划上等号。
而一旦这个等号被动摇,原本不敢说出口的话,就会有越来越多人敢说。
就在各地支持改革的声浪越来越高时,出现了一个令许多人都意想不到的人。
弗雷德里希。
按常理说,他本该站在西格玛教会的对立面,至少不该为其说话。
因为无论怎么看,米登领与尤里克教会都更乐于见到西格玛教会的势力被削弱。
两大教派之间积怨已久,米登海姆又是尤里克信仰的圣城,弗雷德里希本人当初登位时还不甚受尤里克教派喜爱,若此刻能借改革顺手打压西格玛教会,既能讨好米登领内部的反阿尔道夫力量,也能进一步削弱瑞克领的宗教基础,怎么看都是好事。
可偏偏,他没有这么做。
相反,他公开站出来反对这项改革。
最开始,许多人都不理解。
连米登海姆内部一些尤里克祭司与白狼骑士都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这位和自己本就关系不够亲近的选帝侯,总算会在这种能打西格玛教会一巴掌的问题上与自己站到一起。
结果,他竟站到了西格玛教会那边。
弗雷德里希给出的理由很现实,也很冷酷。
在一场面对米登领核心贵族、军头和重要财政顾问的闭门会议上,他把问题讲得非常直接:
“你们以为削弱西格玛教会,就是削弱瑞克领。
这是只看表面。”
他站在壁炉前,火光照亮他侧脸的轮廓,语气不急不缓。
“如今真正得利最大的,不会是我们,也不会是尤里克。
得利最大的,只会是希尔瓦尼亚阵营。”
这话一出,厅中立刻安静下来。
他继续道:
“塔拉贝克领为什么这么积极?因为塔尔教会若得一票,他们立刻就成了宗教改革最大的旗手,莫尔教会若得一票,谁最擅长和死者、墓园、葬仪、夜色与边境不祥之地发生联系?
谁又最方便借这样的宗教结构变化,把本就难以言说的东西合法化、寻常化、制度化?”
没有人立刻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他说的是谁。
弗拉德。
以及他背后那一整套正在缓慢扩张、却总带着某种不祥阴影的希尔瓦尼亚影响网。
弗雷德里希并不一定知道全部真相。
但他足够敏锐,能从权力流向上看出危险。
在他看来,这场改革的本质不是“削弱西格玛教会”这么简单。
它真正的作用,是进一步打碎帝国仍残存的一体性法统,让原本依赖旧秩序才能被压住的许多灰色力量获得公开上桌的机会。
而一旦桌子变多了,席位变散了,谁会最开心?
不是尤里克。
尤里克教会虽然强,但它的强更多集中于米登领与少数北方区域。
它的神学、文化与政治基盘都太有地方性,不足以迅速吃下帝国秩序裂开后的大片真空。
西格玛教会被削弱,也不会直接把力量让给尤里克。
大概率只会让整个教会选票体系变得更可交易、更可被操纵。
而弗拉德那样的实权皇帝,恰恰最擅长在这种混乱中获利。
所以弗雷德里希选择了反对。
不是出于信仰。
也不是出于对西格玛教会的好感。
纯粹出于米登领的现实利益。
他的意思其实很清楚:
宁可保留一个自己不喜欢、但尚可预期的西格玛教会,也不能让弗拉德借着宗教改革继续壮大希尔瓦尼亚阵营。
这套逻辑,在米登领内部说服了很多人。
尤其是那些真正掌握财富、军队与长远利益的贵族集团,很快就接受了他的看法。
对他们而言,宗教情绪是一回事,地缘政治又是另一回事。
西格玛教会再讨厌,终究还在明面上;
可希尔瓦尼亚那团越来越大的阴影,才是可能在未来真正吞人的东西。
因此,米登领的许多利益集团开始调整口风,转而支持弗雷德里希反对改革。
甚至一些原本乐于看西格玛教会吃瘪的商人和骑士,也在听完这一番分析后沉默了。
可有一个群体,并没有被说服。
那就是尤里克教会。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米登海姆那群长期对弗雷德里希本就不完全信任的尤里克高层。
他们并不认同这套“为了防范希尔瓦尼亚,所以暂时保住西格玛教会霸权”的逻辑。
在他们看来,这无非又是弗雷德里希一次典型的“过度现实、缺乏信仰立场”的表现。
一位资深白狼祭司在私下里甚至毫不客气地评价:
“他说得像是为了米登领。
其实只是因为他总想站在最安全、最中庸的位置,既不敢真正得罪西格玛,又不愿彻底拥抱尤里克。
这种人,会把我们所有人的利益都拿来当筹码。”
这样的不满迅速扩散。
尤其是在米登海姆的神庙区,许多祭司与狂热信徒本就对“让西格玛教会继续维持三票中的主导地位”感到极度反感。
他们不在乎弗拉德未来是否会因改革获利那么多,他们只在乎:眼下有机会削西格玛,为什么不这么干呢?
这种情绪,是很难用纯理性说服的。
更何况,弗雷德里希和尤里克教会之间的关系,本就只是勉强维持平衡。
他从来不是教派最理想的代言人。
过去之所以能相安无事,一方面是因为他上位后确实逐步稳住了米登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没有更好的替代者。
可现在,这道裂缝又被进一步撕开了。
尤里克教会开始更频繁地绕开选帝侯,直接与白狼骑士团、地方军头和一些北方边地贵族沟通。
表面上仍旧尊重他,实则在不断试探:若未来出现更符合教派利益的人选,是否有必要为米登领准备另一套政治安排?
这种变化,一开始还很隐秘。
但弗雷德里希不可能感觉不到。
只是,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很清楚,有些时候,政治人物最糟糕的选择,不是站错边,而是为了讨好眼前人,故意假装看不见更大的危险。
若真让宗教改革按弗拉德的节奏推下去,等到帝国法统进一步碎裂,米登领未来要面对的就未必还是一个自己讨厌的西格玛教会,而可能是一整个更加强大、更难捉摸、更不受约束的希尔瓦尼亚体系。
相比之下,得罪尤里克教会,反而成了较小的代价。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他是变化灵,又不是弗雷德里希,就算真的闹出什么大问题,那就闹呗,他只会为之拍手叫好。
消息传到阿尔道夫时,瑟曦正在看一封来自南部的赈济回报。
她听完密探关于“弗雷德里希公开反对改革、站到西格玛教会一边”的禀报时,许久没有说话。
“这倒像他的作风。”她最后只这么说了一句。
旁边的总管有些犹疑:“殿下以为,他是真心支持西格玛教会?”
“支持?”瑟曦轻轻摇头,“不。他只是比很多人都更早明白,这件事不只是教会的事。”
她心里其实非常清楚。
弗雷德里希不是作为信众拥护西格玛教会。
他是出于秩序与制衡的考虑,宁愿暂时保住旧结构的一部分,也不愿看弗拉德借机继续拓展权力边界。
这很符合他继位以来的行动风格。
永远优先盘算最实际的得失。
永远先看谁会因一项改革而真正壮大。
永远不因为表面的宿怨,就轻易忽视更深的威胁。
瑟曦对此并不感到厌恶。
甚至,某种意义上,她能理解。
只是理解归理解,她并不打算因此与西格玛教会站到同一条线上。
因为她与弗雷德里希的处境又不一样。
米登领可以把这视作一场北方权力平衡的提前防御。
可瑞克领若完全跟着西格玛教会捍卫旧秩序,便等于重新把自己绑回阿尔道夫大神殿那套日渐摇晃的战车上。
她不愿意。
更何况,西格玛教会这些日子对她并不友善。
若不是帝国真理与外部压力逼着他们不得不收敛,恐怕他们早已试图在更多问题上干涉她的统治。
所以她只是下令:
继续观察。
不轻易表态支持改革,也不替西格玛教会冲锋。
让阿尔道夫维持“尊重法统,但反对一切操之过急的强制改制”这一模糊而有回旋余地的立场。
她还不够强,无法像弗拉德那样主动掀桌;
也不愿像西格玛大神殿希望的那样,重新做一个完全顺从旧框架的瑞克领选帝侯。
因此,她只能在缝隙里走。
而在更远的地方,弗拉德听到关于弗雷德里希反对改革、并因此进一步得罪尤里克教会的消息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不是惊讶。
而是某种早已预料之中的满意。
他太了解这种局势了。
一项真正高明的政治改革,从来不只在于它本身能否成功。
更在于它会逼哪些人暴露、逼哪些盟友反目、逼哪些潜在对手不得不提前亮出底牌。
如今,他已经看见了几件很有价值的结果:
西格玛教会正在被迫为自己而战,威望受损;
塔拉贝克领被进一步拉入改革阵营,开始更深地站到自己这一侧;
诸多中小邦国因看到机会而蠢蠢欲动,帝国旧法统继续松动;
而弗雷德里希,果然如他所料,为了长远利益选择反对改革,并因此与尤里克教会的裂痕进一步扩大。
这很好。
太好了。
因为一个被教派完全支持的米登领选帝侯,远比一个与教派互相猜忌、不得不更多依赖世俗贵族和私人判断的米登领选帝侯难对付得多。
弗拉德并不急于立刻赢下所有争论。
他甚至不在乎这项改革眼下是否能够被完整通过。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帝国已经被推得更乱了一步。
旧神圣秩序正在失去不可触碰的光环。
教会、皇帝、选帝侯、法统和地方利益之间的边界,正在越来越多人眼中变得可以重新书写。
而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毕竟,未来若有一日,连“死者登上王座”“黑夜中的古老存在竟可宣称合法统治”这样的事都要被摆上台面,那么帝国人必须先经历无数次类似的震动,才不会在第一次听见时就本能地拔剑。
他在为那一天铺路。
每一道裂缝,都是桥。
这一年的帝国,便在这样诡谲的氛围中继续向前。
阿尔道夫的钟声依旧每天响起。
米登海姆的火盆依旧在神庙前终夜不熄。
塔拉贝克的林风吹过塔尔圣林,猎人与祭司们开始第一次认真讨论“属于他们的那一票”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在无数墓园、教堂、城堡、边地道路和领主书房里,关于改革、关于教会、关于法统、关于皇位与未来的争论,已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暴最终会把帝国吹成什么样子。
但至少此刻,所有人都已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西格玛圣锤之下,那些看似永恒不变的裂缝,已经真正张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