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接下来公布真实身份做铺垫,弗拉德和艾维娜还需要进一步搅动帝国的局势。
帝国的局势,从来不是一块完整的铁。
它更像一面被反复锻打、又在无数次仓促修补中留下裂纹的甲胄:远看仍旧威严坚固,近看却处处有缝。
平日里,这些缝隙藏在礼仪、法统、教义、纹章与宴席辞令之下,看上去仿佛并不存在;可一旦有人有意拿刀尖去撬,整副甲就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呻吟。
弗拉德要做的,正是把这些呻吟变成帝国人人都听得见的巨响。
他当然知道,单靠战场上的胜负,单靠选帝侯之间的盟约,尚不足以为未来那场真正的风暴铺路。
他需要更深一层的东西。
需要让帝国人先学会一件事:旧秩序不是天授的,它是可以被重新切割、重新解释、甚至被公然夺走的。
只有当这一点深入人心,等到他真正公开更多秘密时,帝国才不会在第一时间因此而团结起来反扑。
换言之,他要先让帝国学会习惯背德、习惯僭越、习惯法理被改写,习惯本不该发生的事接连发生。
而宗教改革,便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场改革最初在纸面上呈现时,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简单。
西格玛教会长期掌握着帝国选帝侯制度中极为关键的三张教会选票。
这三票并不总是以完全统一的方式出现,但在实际政治中,西格玛教会的影响力远远凌驾于其他诸教派之上,这几乎是整个帝国心照不宣的事实。
而德瓦尔提出的新方案,核心只有一句话:
将西格玛教会控制的三票中,分出两票,分别交予塔尔教会与莫尔教会。
仅此而已。
不涉及推翻选帝侯制度。
不涉及废除教会在皇帝选举中的地位。
甚至不涉及削弱西格玛本人在帝国法理中的神圣性。
只是把原本集中于西格玛教会的三票,拆成一票西格玛、一票塔尔、一票莫尔。
若是放在过去,这样的提案在刚出现的瞬间就会被人笑死。
因为那时的西格玛教会实在太强了。
它不仅是帝国法统的宗教支柱,更是阿尔道夫与瑞克领政治合法性的精神骨架。
帝国皇帝加冕要依赖它。
皇权叙事要依赖它。
无数贵族的血脉、封地、誓言与名望都要借它来镀上一层神圣的金。
谁若想公开削它的权,就等于直接对帝国最成熟、最庞大的意识形态机器挥刀。
以往的皇帝,不是没想过限制它。
只是大多止步于想。
因为一旦真动手,代价太大。
有些皇帝不愿得罪西格玛教会,宁可和它做交易;
有些皇帝本就是瑞克领出身,本人与西格玛大神殿、阿尔道夫高阶教士乃至王都旧贵族盘根错节,根本就与对方是一伙的;
还有些皇帝虽然心中不满,却缺乏真正足以硬撑改革的现实权威,只能在私下抱怨几句,再把不甘咽回肚子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
帝国已经不是那个帝国了。
准确地说,旧帝国的完整形态已经在三皇并立的现实中被拆得七零八落。
法律还在。
法统还在。
条文、议会、旧例和无数封存的文件也都还在。
可它们已经越来越像舞台布景——远看庄严,近看则是薄木板和破布。
真正驱动局势的,是军队、金钱、粮道、盟约、教会裂痕,以及谁手里此刻有足够多的人愿意听令。
弗拉德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也正因为如此,他比历代皇帝都更敢动西格玛教会。
因为他的统治,本就不是建立在西格玛教会无条件背书上的。
他不需要像阿尔道夫出身的皇帝那样,担心自己一旦与大神殿翻脸,连王位根基都会一起震动。
他的力量来自另一套体系:来自军队、来自战争、来自恐惧、来自个人威望,来自那些在动乱中不得不依附强权求生的现实集团。
简而言之,他与西格玛教会的关系,不是共生,而是可有可无。
所以他可以动手。
而且必须动手。
德瓦尔只是被推到台前的人。
真正设计这场改革的人,是弗拉德。
这一点,懂的人都懂,只是没人敢直接点破。
德瓦尔当然也明白,自己不过是替那位皇帝挥刀。
但他毫无怨言,甚至可以说,这正是他所想要的,只要办成这件事,他与艾维领的威望也将进一步提高,达到青史留名的程度,而且这些改革也符合艾维领的利益。
所以,当改革草案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德瓦尔提出时,帝国上下几乎立刻炸开了锅。
阿尔道夫的大神殿中,年长主祭当场怒斥这是对西格玛荣光的侮辱;
几座瑞克河沿岸修道院里,年轻的教士们则私下交换眼色,悄悄讨论这是否意味着“神意正在远离旧教会”;
塔拉贝克领的贵族和塔尔教会祭司们几乎在听见消息的当天就开始集会,仿佛终于等来了一个原本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机会;
莫尔教会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得像坟墓本身,可所有真正懂教会政治的人都知道——这份沉默里包含的,绝不是拒绝。
因为这项改革一旦成功,最大的受益者表面上是塔尔教会与莫尔教会,实则是整个帝国里所有曾被西格玛教会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力量集团。
塔尔教会自不必说。
塔尔是森林、狩猎、边地、风暴与自然的神明,在塔拉贝克领、奥斯特领及一些北方和边地地区影响极深。
它的信徒构成与西格玛教会完全不同:西格玛教会更偏向国家叙事、城市权威、帝国法统与军政精英;而塔尔信仰则扎根于旧部族传统、边地自由民、猎手、林地贵族与那些对“阿尔道夫正统”本能反感的人群中。
在很长时间里,塔尔教会都像是一个有广泛信众、却缺乏真正帝国政治中心席位的庞大旁观者。
它有影响,却没有决定权。
它有祭司、有圣林、有信众、有传统,可在关乎皇位与帝国法统的问题上,始终被压在西格玛教会脚下。
如今若真能分得一票,那几乎等于一步登天。
至于莫尔教会,则更特殊。
死亡之神莫尔的祭司们通常不热衷政治,至少表面如此。
他们守墓、主持葬仪、管理死者、维护墓园与安息之地,向来给人一种远离尘世争斗的印象。
可这种印象恰恰容易让外人低估他们。
实际上,莫尔教会遍布帝国各地,从阿尔道夫到努恩,从米登海姆到偏远边境,凡有城镇聚落,就少不了墓园;凡有墓园,就少不了莫尔的祭司。
他们也许不掌军,不理税,不掌港口,但他们掌握另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所有人最终都要与之打交道的终点。
正因如此,莫尔教会平时看似低调,一旦获得正式选票,其象征意义反而比塔尔更重。
因为那将意味着,帝国承认了:
不仅是战争与建国之神,不仅是国家意志本身,连死亡与安息,也有资格参与决定谁来戴上皇冠。
这是一种非常微妙、但极危险的法统再分配。
弗拉德喜欢这种危险。
最先真正扑上去推动这场改革的人,出乎很多人意料,不是德瓦尔,也不是那些直接听命于弗拉德的臣属。
而是塔拉贝克领选帝侯——奥斯顿·斯蒂文森。
若单看过去,奥斯顿与弗拉德的关系绝称不上亲密。
他此前之所以在名义上支持弗拉德,不过是因为战败后的现实选择。
塔拉贝克领在此前的战争中受挫,不得不在某些关键问题上向弗拉德低头,承认其帝国皇帝地位的一部分合法性。
可这种承认,很大程度上是被形势逼出来的。
塔拉贝克领并不真正属于弗拉德的盟友体系。
塔拉贝克领有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传统。
塔拉贝克城与塔拉贝海姆的宗教氛围、地域认同、旧部族记忆与阿尔道夫截然不同。
这里的人未必喜欢西格玛教会,更不喜欢瑞克领那种天然把自己视作帝国正统中枢的姿态。
而奥斯顿本人,恰恰又是那种非常典型的老牌地方强人。
他也许在某次战场上输了。
但他绝不是会因一次战败就丢掉政治嗅觉的人。
所以,当他看见这场宗教改革的真正意义后,反应几乎快得惊人。
在德瓦尔还只是刚把议题抛出来、各方尚在观望时,奥斯顿就已经开始积极游说塔尔教会高层、联络若干中小选帝侯领,试图把这场原本由弗拉德发起的政治风暴,进一步推成一次广泛的“反西格玛教会霸权联盟”。
他甚至比德瓦尔还激进。
德瓦尔作为刀锋,很多话反而不能说得太露骨。
可奥斯顿不同。
他本来就不算弗拉德的直属臣属,反而更适合充当那种“我不是为了皇帝,而是为了诸邦公义、为了帝国平衡、为了终结一家独大”的旗手。
在塔拉贝克领内部的一次公开集会上,他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
“帝国不是只属于阿尔道夫与西格玛大神殿。
若塔尔的森林、边地、风暴与猎人不能在帝国皇位问题上发声,那便不是真正完整的帝国。
若只有一种教义能决定谁配戴上皇冠,那么所谓诸邦共治,不过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话。”
这番话一经传开,立刻激起了巨大回响。
塔拉贝克领上下为之沸腾。
许多长期在西格玛教会体系下感到边缘化的塔尔祭司与地方贵族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机会。
他们开始集体发声,公开呼吁结束西格玛教会对三张教会选票的垄断。
塔拉贝克领世俗领主和神权从未如此同心协力过。
而弗拉德对此乐见其成。
因为他非常清楚,只有让这场改革看起来不像“希尔瓦尼亚皇帝单方面削教会的权”,而像是“帝国诸邦与诸教派共同要求重分权力”,它才有可能撕开更大的口子。
支持改革的,不止塔拉贝克领。
几乎所有脑子清楚的选帝侯和大领主,都很快看出了其中的利益。
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今日,西格玛教会的三票可以被拆成西格玛、塔尔、莫尔各一票;
那么明日,是否也能有人进一步提出,为莎莱雅教会、曼纳恩教会、薇蕾娜教会、甚至尤里克教会再单列某种特殊席位?
这看似只是宗教分票,实则触碰的是皇帝选举机制的根骨。
过去,许多实力不够强的选帝侯领,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问鼎皇位。
不是因为法理绝对不允许,而是因为政治现实决定了,真正有资格竞争的,来来回回也就那几家:瑞克领、米登领,以及少数足够强大的南方邦国。
教会选票长期集中于西格玛教会,更是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结构。
因为只要阿尔道夫和瑞克领与大神殿关系密切,那么皇帝的竞争起跑线就天然偏向他们。
可若教会选票开始拆分,整个游戏就变了。
新的票仓意味着新的交易空间。
新的教会意味着新的联盟组合。
新的合法性来源意味着旧有豪强不再垄断“神明认可”的话语。
这会让很多原本注定陪跑的领主突然看到曙光。
今天还只是塔尔与莫尔。
明天未必不能是更多。
哪怕最终自己仍旧当不上皇帝,只要有机会在皇帝选举中多交换到一点好处、多抬高一点身价、多让强邻来求自己一回,那就已经值得支持这场改革。
因此,许多邦国虽然嘴上还在说“需从长计议”“不可轻率动摇帝国传统”,暗地里却都在推波助澜。
努恩的部分法学家开始撰写长篇论文,论证“教会选票从未被神圣不可更改地固定”;
奥斯特领的边境贵族纷纷借塔尔信仰名义表达支持;
甚至一些和西格玛教会表面关系尚可的中型领地,也开始放风说“帝国需要更平衡的宗教代表结构”。
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而这,正是弗拉德最想看到的局面。
因为一旦所有人都开始从自身利益角度支持改革,它就不再只是皇帝对某教会的打击,而会演变成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帝国权力再分配。
当然,西格玛教会不会坐以待毙。
它很快便展开了反击。
阿尔道夫大神殿首先从法理与神学上否定这项改革,宣称西格玛乃帝国之父,教会选票本质上承载的是建国神意与帝国合法性的延续,绝非可以按世俗权术随意拆分的俗产。
随后,教会又通过与其关系密切的抄写员、公证人、巡回布道士和贵族家庭,把一套极具煽动性的叙事传播开来:
“今日夺走的是西格玛教会的两票,明日夺走的便是帝国本身。”
这句话很厉害。
因为它把本来可能只被视作教派利益争夺的事情,一下抬高成了“捍卫帝国核心法统”的层面。
同时,西格玛教会还不断强调另一个论点:
塔尔和莫尔当然伟大,但他们从未承担过为帝国皇位提供根本合法性的职责。
若让这些教会进入选票体系,皇帝的产生将愈发取决于地方势力与临时交易,而非帝国共同认同。
其结果不是更平衡,而是更混乱。
这个论点并非全无道理。
因为它恰恰击中了许多真正关心帝国是否会进一步碎裂的人心中最深的担忧。
只是,西格玛教会此刻说这些,已不像过去那样有压倒性的说服力了。
原因在于,它自己也裂了。
帝国真理的出现,正是这裂缝最显眼的表现。
这个新兴分支一开始还只是西格玛教会内部某些改革派与激进布道者的思想集合,主张净化旧教会、反对阿尔道夫高阶神职者过于世俗化,强调信仰应回归纯粹与神圣。
可随着局势恶化、三皇并立、各地教会立场不同,这股思潮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平行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