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帝侯会议期间，邓肯霍夫一直被阴云笼罩着。
这并不稀奇。
希尔瓦尼亚的天空惯常如此。
可即便如此，这几日的邓肯霍夫仍旧热烈得近乎反常。
会议厅、宴会厅、贵宾宅邸、使馆街和城堡外层庭院里，到处都是低声交谈、匆匆交换密函、互相试探下一步合作可能的人。
宗教改革的决定已经落地，西格玛教会三票被拆分，塔尔与莫尔获得新的神圣席位；帝国诸教之间的权力平衡被重新书写；弗拉德的皇帝威望在这一场会议之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若不出意外，这将成为他政治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刻之一。
哪怕三皇时代尚未真正终结，哪怕米登领仍由弗雷德里希死死守住，哪怕阿尔道夫的瑟曦仍保持暧昧而谨慎的中立，所有人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弗拉德不再只是三位皇帝之一。
他是最接近压制整个帝国的人。
正因如此，许多人准备离开邓肯霍夫时，心中情绪都格外复杂。
德瓦尔在清晨已经命人整理行囊。
奥斯顿的车队也完成了重新编列，塔尔教会的几位祭司正打算带着会议文书副本返回塔拉贝克领。穆特领的半身人长老与曼纳恩教会代表约好了路上继续商谈粮运协议，薇蕾娜教会的学者们则小心翼翼地把会议记录、签章原本和誊写副本分类装箱。
西格玛教会代表离开得最急。
他们在这场会议中遭受了几乎不可逆转的挫败，此刻只想尽快返回阿尔道夫大神殿，与同僚们商量如何将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至于帝国真理教和艾维娜给他们带来的威胁，已经成了每一位旧教主祭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一切都像是尘埃落定了。
可是，在最后一场告别仪式开始前，弗拉德却临时让礼仪官通知所有主要代表：
皇帝陛下还有一件私人但关乎帝国未来的事，需要在众人离开前公开说明。
这消息一出，许多人都感到意外。
德瓦尔尤其皱起眉。
作为弗拉德最重要的盟友之一，他此前竟也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这很不寻常。
按照弗拉德一贯作风，真正重大的政治动作绝不会如此突兀。
他喜欢布局，喜欢让每一步都像无意却早有准备。
可这一次，他竟像是要在会议尾声突然抛出什么东西。
“还有什么事？”他低声问身边近臣，“他不会还想趁热打铁再逼西格玛教会割一块肉吧？”
没人能回答。
莫尔教会的代表们依旧沉默，只是为首那位黑袍祭司抬头看了一眼邓肯霍夫城堡上方低垂的阴云。
他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丝隐约的不安。
最后的集会没有安排在正式会议大厅，而是在邓肯霍夫城堡最古老的王座厅中举行。
这座厅堂比新修的会议大厅更阴冷、更高耸，也更具有希尔瓦尼亚原本的味道。
墙壁是深灰近黑的石头，挂毯色泽暗沉，几处高窗投进来的光稀薄得像被死雾过滤过。
两侧火盆熊熊燃烧，却只能照亮局部的金属与石纹，无法真正驱散整座大厅深处的阴影。
不少人走进这里时，本能地感到不适。
这才是他们想象中的邓肯霍夫。
之前那座新生的、繁荣的、在抗魔符文影响下逐渐恢复生气的城市，几乎让人暂时忘记这里原本是什么地方。
弗拉德已经等在厅中。
艾维娜站在他身侧。
她依旧穿着帝国真理教教皇的袍服，只是今日没有再佩戴那种用于公开仪式的圣徽冠饰，整个人显得更素净。
弗拉德则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没有戴冠，甚至没有佩剑。
这让许多人更感疑惑。
若是为了宣布新的胜利或进一步的政治安排，他不该如此简化礼仪。
若是为了私下说明什么，也不该把所有重要代表都召集到这里。
众人渐渐落座或站定。
德瓦尔站在较前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弗拉德。
奥斯顿抱臂而立，神色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穆特领长老没有再开玩笑，圆脸上难得显出严肃。
西格玛教会、塔尔教会、莫尔教会、薇蕾娜教会、曼纳恩教会等各方代表则各据一侧，气氛逐渐从疑惑变成了紧绷。
弗拉德扫视众人。
这一瞬间，他几乎能清楚看见自己刚刚拥有的东西。
胜利。
权威。
历史性的成就。
几乎所有人尽管立场不同，却都不得不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不得不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这就是权力真正甜美之处。
他本可以停在这里。
在宗教改革后，他至少能压制帝国一个时代。
哪怕无法立刻终结三皇并立，哪怕米登领仍在，哪怕瑞克领仍不愿彻底臣服，他也已经拥有足够的法理、军力、盟友与声望，让整个帝国在未来几十年里都不得不围着邓肯霍夫转。
如果他什么都不说，许多事会变得容易得多。
他可以继续用人的身份做皇帝。
可以让谣言继续只是谣言。
可以用阴影、情报和必要时的清洗处理那些接近真相的人。
可以让艾维娜继续在帝国真理教中以另一种方式扩张影响。
可以等到所有人已无力反抗时，再决定是否公布一切。
可那样做，代价会更大。
弗拉德太清楚了。
吸血鬼的身份被敌人揭露，和自己主动公布，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若有朝一日，这秘密在战败、阴谋、叛变或教会审判中被撕开，那么他此前建立的一切都会被解释成欺骗。
所有盟约都会变成被污染的契约。
所有善政都会变成笑话。
所有改革都会被说成亡灵对帝国法统的篡夺。
到那时，他就不再有资格定义自己是什么。
所以他必须先开口。
长痛不如短痛。
哪怕这一刀砍下去，会让他亲手削掉刚刚加在自己头上的一半光辉。
弗拉德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他转头看向艾维娜。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交。
艾维娜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并不是催促或者鼓励的意思，而是共同承担。
艾维娜身上的光环比弗拉德还多，她受到的影响只会更大。
弗拉德于是把心中那点惆怅压下去，重新露出豁达的笑意。
“诸位，”他说，“在你们离开邓肯霍夫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们。”
大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极清晰，像石壁间缓缓扩散的冷风。
“这件事，本可以被继续隐藏，若我愿意，我有许多办法让它推迟到更有利的时机，甚至让许多人永远触碰不到真相。”
德瓦尔眉头皱得更深。
弗拉德继续道：“但我不准备那样做，因为我不想用谎言和阴谋统治帝国，也不想让今日在座诸位，日后从我的敌人口中听到一个被扭曲、被编排、被用来摧毁一切信任的真相。”
一些人已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西格玛教会代表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像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弗拉德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说出口。
莫尔教会为首的黑袍祭司则慢慢抬起手，示意身后护卫注意。
弗拉德停顿片刻。
然后，他说：
“我是吸血鬼。”
一句话落下，整个王座厅仿佛瞬间被冻住。
没有惊呼。
没有立刻拔剑。
甚至没有人马上动起来。
大部分人只是僵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许多人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随后变成震惊。
“而艾维娜，”弗拉德转头看向她，又看回众人，“也是。”
这一次，声音终于爆开了。
有人倒吸冷气。
有人猛然后退。
有人低声咒骂。
有人下意识抓住胸前圣徽。
但最快做出动作的，是莫尔教会。
几乎在“吸血鬼”三个字完全落下后的下一刻，莫尔教会的祭司与护卫便同时摆出了战斗姿态。
那几名护卫动作整齐得像早已排练过无数次，长剑出鞘，银色剑身反射火盆光芒，剑尖直接对准了弗拉德。
为首的黑袍祭司则抬起权杖，口中低声念起祷词，乌鸦与睡梦之门的符号在杖首微微泛起幽冷光泽。
对莫尔教会而言，吸血鬼不是普通异端。
那是对死亡秩序本身的亵渎。
是不肯进入莫尔花园、不肯安息、以掠夺生命延续自身存在的逆流之物。
哪怕莫尔教会向来克制、冷静、远离世俗争斗，可面对吸血鬼，他们的反应往往比西格玛教会更快、更决绝。
大厅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极端危险。
希尔瓦尼亚卫兵也在一瞬间绷紧。
站在侧廊阴影里的黑卫们手已经按上武器，若弗拉德一个眼神，他们便会立刻封锁厅门，将所有拔剑者砍倒。
而在场所有人也都意识到：
他们此刻身处邓肯霍夫。
身处弗拉德的城堡。
身处这位吸血鬼皇帝的腹地。
恐惧因此猛然攀升。
许多人终于开始真正害怕了。
他们刚刚才参与了一场改写帝国宗教结构的会议，刚刚才向这位皇帝表达过某种程度的承认与合作，刚刚才在他的城中饮酒、签字、交换盟约。
而现在，他告诉所有人，他是吸血鬼。
这意味着什么？
是否意味着他们早已落入陷阱？
是否意味着这场宗教改革从一开始就是亡灵阴谋？
他们是否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城？
大厅里，剑刃、祷词、惊惧的呼吸和压抑的骚动交织在一起。
可弗拉德并没有动怒。
他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
警惕。
厌恶。
惊恐。
背叛感。
他心中再次轻轻叹息。
果然如此。
哪怕他刚刚主导了帝国历史性的会议。
哪怕他让邓肯霍夫重生。
哪怕他与矮人合作压制死亡之风，让黑土地重新长出作物。
哪怕他改善秩序、恢复商路、提供保护、分配选票，让许多人口中的利益和未来都依附于他。
只要“吸血鬼”这个词落下，所有东西就会瞬间变色。
辉煌会变成阴谋。
仁慈会变成伪装。
强大则会变成威胁。
这就是他早已预料到、却仍不得不亲眼承受的代价。
艾维娜站在他身旁，神情平静。
但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和弗拉德一样，清楚这些目光有多刺人。
其中一部分，不只落在弗拉德身上，也落在她身上。
曾经仰慕她的人，曾经因她的战功和教义而敬服她的人，曾经把她视作帝国真理教希望的人，此刻都不可避免地在重新审视她。
不是艾维娜。
而是吸血鬼。
她也要承受这个词带来的一切。
弗拉德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
他轻轻抬手。
身后的希尔瓦尼亚护卫立刻没有继续逼近。
他甚至转头对那些已经戒备到极点的守卫说道：“收起手。”
守卫们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听令后退。
这个动作让大厅中紧绷的局势稍稍缓了一线。
弗拉德看向莫尔教会那几名拔剑护卫，语气平静：
“你们可以继续举剑。若这样能让你们稍感安全。”
那几名护卫没有收剑。
莫尔祭司也没有停止祷词。
弗拉德并不在意。
“我首先以我的名誉担保，”他说，“今日在座任何人，都不会在希尔瓦尼亚受到伤害，无论你们接下来如何评判我，如何记述今日所闻，如何回到自己的领地、神殿和宫廷中传递这消息，我都不会阻拦。”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会安全离开邓肯霍夫。”
这句话让不少人眼中闪过怀疑。
因为此刻“弗拉德的名誉”这几个字，显然已经不再像片刻前那样具有同等分量。
可他没有辩解，只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此刻在想什么。你们听见吸血鬼，想到的是坟墓里爬出的怪物，是夜里吸干婴儿血液的恶鬼，是操纵死者、亵渎尸骸、以恐惧奴役生者的黑暗贵族。
帝国有足够多这样的传说，也有足够多真实的灾祸，让你们理所当然地如此反应。”
莫尔祭司冷冷开口：“传说并非毫无根据。”
“当然。”弗拉德点头，“我不会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