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坦然反倒让一些人更不适应。
“吸血鬼中有怪物,很多,吸血鬼之名,在帝国历史上也绝不清白,我不会在你们面前把过去粉饰成另一个样子。”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但吸血鬼并非只有一种,血系不同,意志不同,统治方式不同,与生者世界的关系也不同。”
他说到这里时,一些人露出了明显的讥讽和愤怒。
塔尔教会一名祭司冷笑:“真是仁慈,让牲畜活着,方便继续饮血?”
大厅里顿时一片压抑骚动。
弗拉德却没有被激怒。
“你可以这样理解。”他说,“如果你只愿意这样理解。”
弗拉德继续道:“但我也可以告诉你,统治从来不靠一时猎食维持。希尔瓦尼亚若只剩死人,我统治的便只是坟墓。
若我想拥有一个国家,而不是一片供我游荡的墓园,我就必须让农夫耕种、商人通行、工匠劳作、孩子长大、教会敲钟、军队领饷。”
他指向厅外。
“你们这几日看见的邓肯霍夫,不是幻术,城外那些新垦地也不是伪装。
若我只是你们想象中那种只配藏在地穴里的怪物,我没有必要做这些。”
这番话让一些人的表情发生了微妙变化。
不是接受。
远远谈不上接受。
但至少他们不得不承认,弗拉德说的某些现实摆在那里。
德瓦尔此刻终于找回声音。
他的嗓音有些干涩:“那么艾维娜呢?帝国真理教呢?宗教改革呢?这些也是……吸血鬼的统治方式?”
这个问题问出口后,许多人立刻看向艾维娜。
艾维娜平静地迎着那些目光。
弗拉德没有替她回答。
艾维娜自己开口:“帝国真理教的教义,并不因我的身份而变成谎言。
西格玛教会腐朽,帝国诸教需要重新平衡,旧法统长期被少数人垄断——这些判断,和我是不是吸血鬼没有关系。”
西格玛教会主祭忍不住怒道:“你还有资格提西格玛?”
“资格?”艾维娜看向他,“若资格只由你们授予,那帝国真理教本就不会存在。”
“而且……”艾维娜露出玩味的笑容,这个笑容让极具恶趣味。
她伸出手,在手心燃烧起金色的火焰。
“我没资格的话难道你有资格?”
这句话让对方脸色更难看。
但此时再争论教义,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因为吸血鬼身份让一切都蒙上了另一层阴影。
弗拉德重新接过话题。
“我并不要求你们此刻承认我说的一切,也不要求你们立刻接受所谓冯·卡斯坦因血系、邓肯血系与普通吸血鬼传说之间的区别。”
当他提到“邓肯血系”时,莫尔教会代表明显眯起了眼。
莫尔教会与吸血鬼为敌,自然清楚敌人的基本情报,他们之前就在反对莱弥亚血系的洗白。
其他的诸多血系,他们也有所了解,他们甚至对震旦的玉血族都有所记载。
对于冯·卡斯坦因家族,他们之前就有所猜测,所以不算震惊,但是所谓的“邓肯血系”,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弗拉德继续解释:
“邓肯血系与冯·卡斯坦因不同。它更年轻,也更特殊。
艾维娜并非那些旧时代地穴贵族的附庸者,她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信仰、自己的追随者与界限。
你们可以怀疑,可以调查,可以审判她过去做过的每一件事,但若只因为她是不死者,就抹去她曾拯救的人、守护的边境、建立的秩序,那不是正义,只是恐惧。”
而弗拉德的声音逐渐沉稳下来,仿佛每一句都在用力把即将崩碎的局面钉住:
“我今天公开这些,不是为了求你们宽恕,也不是为了逼迫你们宣誓,恰恰相反——我不会用任何手段胁迫你们承认什么。”
他看向各教会代表。
“西格玛、莫尔、塔尔、薇蕾娜、曼纳恩、莎莱雅、尤里克……你们都可以自行评判我到底是什么。
评判我所做之事,评判我的统治,评判我对帝国是灾厄还是秩序。”
又看向选帝侯与使节们。
“诸位领主和使者也一样,你们可以回到自己的领地,把今日听到的一切告诉你们的主君、议会、贵族和人民。
你们可以重新考虑与我的盟约,也可以质疑此前会议的一切决定,只要你们愿意承担相应的政治后果,我不会在邓肯霍夫阻止你们。”
这话说得极重。
因为它把自由给了众人,也把责任还给了众人。
弗拉德没有跪求认可。
也没有威胁沉默。
他只是告诉他们,真相在此,你们自行判断。
弗拉德主动说出真相,并承诺所有人安全离开,这让他们的道德立场变得更复杂。
大厅里仍然没有人表态。
德瓦尔的脸色依旧发白。
这位原本几乎算弗拉德最铁杆盟友的选帝侯,此刻眼中已看不见先前那种政治上的亲近和信任。
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震撼、戒备与难以掩饰的排斥。
他是聪明人,知道弗拉德此举的政治意义,也知道主动公布与被揭露之间的差别。
可理智是一回事,身体和信仰深处的本能又是另一回事。
吸血鬼。
这两个字压下来时,过往所有合作都像被放进一盆污水里重新浸泡了一遍。
奥斯顿更是阴晴不定。
他曾羡慕弗拉德,甚至在过去几日里生出过那种对胜利者光辉的嫉妒。
可现在,那份羡慕变成了某种更难堪的愤怒。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戏弄了。
自己竟然曾羡慕一个吸血鬼。
竟然曾帮助一个吸血鬼推动宗教改革。
竟然坐在他的大厅里签下自己的印玺。
这种羞辱感让他的表情几乎扭曲。
西格玛教会代表则像是终于抓住了某个可以反击的天赐武器。
可他此刻反而不敢立刻发作。
因为这里是邓肯霍夫,哪怕弗拉德刚刚给出了承诺,但是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他若当场号召众人动手,死的多半会是他们自己。
莫尔教会护卫依旧举剑。
为首祭司终于停止祷词,冷冷道:“你以名誉担保我们安全离开,那么你是否也保证,不会派暗影、刺客、亡者或被你控制的仆从在路上追杀任何人?”
弗拉德看着他,答得很干脆:
“我保证。”
“以什么名义?”莫尔祭司问。
这问题很尖锐。
因为一个吸血鬼的名誉,在莫尔信徒眼中本就可疑。
弗拉德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道:“以帝国皇帝的名义,也以冯·卡斯坦因之主的名义。
若这仍不够,那便以我今日仍愿公开真相、而不是把你们永远留在这里的事实为证。”
莫尔祭司盯着他许久。
最后,他没有收剑,却微微示意护卫不再向前。
这已是极大的克制。
弗拉德轻轻点头,像是接受了这种敌意。
“诸位可以离开了。”他说。
这句话落下,大厅里仍无人立刻移动。
直到穆特领的半身人长老第一个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腰间的小印章,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最后只说道:“我想,我现在需要一杯非常烈的酒,以及一辆尽快离开这里的马车。”
人群开始缓慢移动。
有人一直回头盯着弗拉德,仿佛生怕他突然改变主意;有人低声祈祷;有人抓着同伴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也有人沉默得像已经失去了语言。
德瓦尔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弗拉德。
两人隔着整座王座厅对视。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是最重要的盟友。
德瓦尔为弗拉德推动改革,弗拉德给德瓦尔施展才能的舞台。他们彼此利用,也彼此欣赏。
可现在,那条关系之间横亘了一道血色的裂缝。
德瓦尔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弗拉德一眼,转身离开。
奥斯顿没有回头。
他几乎是带着怒气大步离开的,随从们匆匆跟上,塔尔教会祭司则一边退一边仍握着武器。
西格玛教会代表离开前,低声说了一句:
“帝国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弗拉德淡淡回答:“我正是要帝国知道。”
那主祭脸色一僵,随即拂袖而去。
莫尔教会最后离开。
那些护卫始终没有完全放下剑,直到退出大厅门槛之外,剑尖仍对着弗拉德。
莫尔祭司临走前看了艾维娜一眼,那目光冰冷、审慎、近乎审判。
艾维娜没有回避。
直到最后一名外来代表离开,大厅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火盆噼啪作响。
城堡外隐约传来车队重新集结的声音,马蹄、车轮、侍从呼喊、金属碰撞、急促命令,都比先前离城准备时混乱许多。
弗拉德兑现了承诺。
城门打开。
道路放行。
任何使团都没有被阻拦。
希尔瓦尼亚军队只负责维持秩序,没有扣押任何人,也没有收缴任何文书。
甚至连西格玛教会和莫尔教会的使者,都被原样护送出城。
邓肯霍夫在这一日表现得异常克制。
克制得让人不安。
因为所有离开的人都知道,这种克制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深的自信。
弗拉德让他们走,是因为他已经决定让整个帝国听见真相。
消息不需要泄露。
它会被正式带出去,被每一位在场者亲口传播。
王座厅中,只剩下弗拉德、艾维娜,以及少数最亲近的希尔瓦尼亚侍从。
很久之后,艾维娜才轻声道:“人们会恨你。”
弗拉德笑了笑。
“他们本来迟早会恨我。”
艾维娜垂下眼,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弗拉德望着空荡荡的大厅。
刚刚还聚满帝国最重要的使者、教会代表和选帝侯盟友的地方,此刻只剩下火光和阴影。
那种落差如此清晰,几乎像权力退潮后留下的水痕。
他知道,从今日起,一切都会变。
德瓦尔会动摇。
奥斯顿会愤怒。
莫尔教会会把他视为秩序之敌。
西格玛教会会将这视为翻盘机会。
瑟曦和弗雷德里希都会收到消息,并不得不重新评估整个帝国局势。
那些刚刚才在宗教改革中获利的教会,也会开始犹豫自己是否被吸血鬼利用。
他的威望会缩水。
盟约会松动。
许多原本已经逐渐靠拢邓肯霍夫的人,会重新后退。
甚至一些已经投靠他的贵族,都会在心里开始盘算退路。
这是最乐观的预估。
更糟糕的情况,是一场席卷全帝国的讨伐呼声。
但弗拉德心中并没有后悔。
只有一点疲惫。
他走到王座前,却没有坐下,只把手轻轻搭在扶手上。
“今天之后,”他说,“他们会说所有改革都是吸血鬼阴谋,所有善政都是陷阱,所有盟约都是污染。”
艾维娜道:“但至少,问题都摆在了明面上,并且我们已经尽可能做好了前期的准备。”
“是。”弗拉德轻声说。
他也许会失去很多。
但他至少还拥有主动权。
从今天开始,帝国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一个吸血鬼,若能带来秩序、粮食、改革和胜利,是否仍只能被视作必须立刻消灭的怪物?
一个不死者主动公布身份,并承诺诸侯与教会安全离开,这究竟是更深的阴谋,还是某种可怕却真实的政治诚意?
答案不会很快出现。
更多的,是愤怒、恐惧、谴责、动员和撕裂。
弗拉德知道这一点。
艾维娜也知道。
而邓肯霍夫之外,那些车队正沿着湿冷的道路急急离开。
每一辆马车里,每一份文书箱中,每一位脸色苍白的祭司与使者心里,都携带着同一个即将震动帝国的消息。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是吸血鬼。
艾维娜,也是吸血鬼。
希尔瓦尼亚皇帝的王冠之下,藏着尖牙。
数日之内,这消息将越过塔拉贝克森林,传向阿尔道夫;越过北方道路,传向米登海姆;顺着商路、教会信使、贵族密函和酒馆流言,传进帝国每一座城市、每一间神殿、每一个领主大厅。
钟声将为此敲响。
圣锤将被重新举起。
莫尔的乌鸦会盘旋在墓园上方。
白狼神庙会燃起更旺的火。
而瑟曦、弗雷德里希、德瓦尔、奥斯顿,所有人都将不得不在这真相前重新选择自己的位置。
这一日之后,帝国再无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