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瓦尼亚，确实已经不复当初那种近乎要将整个帝国一口吞下的骇人气势了。
如果说昔日的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在连挫强敌、震慑诸侯，又凭借希尔瓦尼亚那种近乎违逆常理的组织力与执行力，将这片本该阴冷、贫瘠、与死亡为伴的土地硬生生拽入帝国权力中心时，曾让无数人产生过一种近乎窒息的预感——仿佛只要再给这位吸血鬼伯爵十年、二十年，甚至只需要一次足够分量的战役胜利，帝国那顶空悬已久的皇冠，便会顺理成章地落到邓肯霍夫城堡阴影中的那张王座之前。
那么如今，这种压迫感，终究还是消退了些。
瑞克领与米登领，那两个本就在帝国传统法理与宗教威望上占尽优势的庞然大物，在经历了最初面对弗拉德时的慌乱、忌惮、乃至一度近乎失措的收缩之后，终于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西格玛教派与尤里克教派，这两大人类正教的支持，让他们在正统性这件事上，拥有天然的合法性。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弗拉德的种族问题，吸血鬼皇帝的存在还是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而且相较之下，希尔瓦尼亚的正统性问题便显得刺眼起来。
它的选帝侯之位，终究设立得太晚了。
即便经过了那场非正式却程序完备、并得到了现存选帝侯普遍承认的投票，即便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已经在法理上被正式接纳为帝国选帝侯，甚至在之后的政治角逐中进一步坐上了“皇帝”的位置，可在许多老派贵族、教士、抄写员、乃至地方法官眼中，这依旧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新近拼凑意味。
古老的东西，总是天然比新立的东西更像正统。
瑞克领的符文之牙、米登领的神圣传统、阿尔道夫与米登海姆那一层层堆叠了几百上千年的法理叙述与宗教仪轨，早已深入帝国人的血液。
相比之下，希尔瓦尼亚虽然如今也是合法选帝侯领，但它的合法，是近十几年才被重新严丝合缝缝补出来的合法；它的神圣性，不是从教会的祭坛与祈祷中生长出来的，而是从战场、账本、外交文书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打出来的。
更别提，艾维娜如今所佩戴、所继承、所能公开象征权威的那柄符文之牙“屠兽者”，本质上也并非属于“希尔瓦尼亚”这一行省的传统圣物。
它原本属于德拉肯瓦尔德。
这一点，在外行看来无关紧要，在内行眼中却意义非凡。
艾维娜拥有“屠兽者”，固然证明了她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古老承认，也证明了她并非只有弗拉德与伊莎贝拉硬捧出来的政治外衣。
但同样也意味着，她所继承的那份威望带着拼接性质——一部分是邓肯家族与希尔瓦尼亚的现实统治权，一部分则来自早已消亡的德拉肯瓦尔德领的遗产。
这很有分量。
却仍不够纯粹。
因此，从最表面的法理和宗教观感上看，如今的三位皇帝，的确又重新站回了同一起跑线上。
甚至如果只看最容易说服普通人的那套说辞，希尔瓦尼亚还要稍差一筹。
然而，真正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希尔瓦尼亚从来就不是一股只靠帝国内部逻辑维系的力量。
它的问题，也恰恰在于它的优势。
因为弗拉德的“正统性”，并不只来源于帝国人自己承不承认。
它还来源于外面。
这听起来荒唐，甚至在许多守旧派看来简直大逆不道——帝国皇帝的正统性，怎么能由外族来决定？
可偏偏，这种荒唐在帝国的建国传统中，又有着极为牢固的根基。
西格玛建国时，与矮人缔结的同盟从来就不是一句礼节性的外交修辞。
那是被写入了帝国核心法律、被视为历代皇帝与各大选帝侯基本义务之一的根本原则。
维护与群山王国的同盟，既是国家利益，也是法统本身的一部分。
在相当长的岁月里，帝国内部谁更正统、谁更适合当皇帝，矮人或许并不会直接插手。
可如果某个人类统治者连与矮人盟约都维系不住，甚至让群山王国公开表现出不信任，那他的皇权正当性就注定要大打折扣。
而事实上，除了矮人之外，震旦天朝其实也是西格玛时代便存在的帝国盟友。
只是这份盟约，被时间与距离一同埋进了尘埃里。
原因很简单——震旦太远了。
远到绝大多数帝国人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一个真正的震旦人，远到即便在地图上，也只是世界东方一大片模糊的、被涂抹成金色或红色的广袤轮廓。
相比之下，矮人就在群山之中，他们的要塞、矿道、商队与战锤几乎与帝国共呼吸。
战略上，矮人是随时可能出现在北方战场、边境要道、地下隧道和商路节点上的现实盟友；而震旦，则更像一个遥远到近乎传说的古老承诺。
于是久而久之，帝国人还记得矮人，却把震旦忘了。
不是彻底忘记，却也忘记了它也是帝国的古老盟友。
他们记得震旦的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和黄金，记得那些远道而来的商队与神秘的东方故事，却忘了在西格玛行走于凡世的时代，那同样也是曾与帝国并肩、共同面对邪恶的古老国家。
直到后来，一切被重新翻出来。
而最先将这层被遗忘的历史重新拽回现实的，不是阿尔道夫的学者，不是教会的史官，而是希尔瓦尼亚。
准确地说，是弗拉德、伊莎贝拉、艾维娜，以及他们那套堪称恐怖的长期经营能力。
白银尖顶收复之后，整个旧世界都在观察矮人的态度。
因为那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行动的胜利，也不仅仅是某位吸血鬼领主又一次向世人证明自己不好惹。
白银尖顶的意义，在于它是矮人与帝国、亡者与生者、古老仇恨与现实利益之间的一块试金石。
很多人都以为，矮人就算因为现实需要暂时不发作，心里也绝不会真正接受弗拉德。
毕竟那是吸血鬼，是亡灵，是按教会说法本该被火焚、被圣言诅咒、被钉入棺木永世不得翻身的东西。
更别说历史上吸血鬼与矮人之间，也从来不缺乏血淋淋的旧账。
可结果出乎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料。
矮人没有继续和弗拉德过不去。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承认。
永恒峰方面，甚至正式发布了官方文书，承认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是帝国皇帝，并认可这份身份在外交意义上的合法性。
这件事一传出，整个帝国上层几乎都安静了片刻。
因为谁都知道，一般情况下，哪怕是至高王的面子，也并不能天然代表整个群山王国。
每一个山堡、每一个王国、每一道古老的氏族血脉，都有自己的账本、自己的荣誉、自己的伤痕与自己的坚持。
某些时候，即便是至高王的命令，也未必能让那些隔着群山彼此相望、同样顽固得像岩石一样的矮人王国步调完全一致。
可这一次，情况不同。
因为弗拉德与艾维娜，给矮人的不是一纸空头承诺，而是两个真真切切、足以写进族群史诗中的复兴。
艾维娜帮助矮人收复了卡拉克·阿兹扎尔。
弗拉德参与收复了白银尖顶。
对于人类贵族而言，这两件事或许只是重要功绩；对于矮人而言，这却是足以让无数先祖之名重新被高声吟诵、让酒馆与王厅一同彻夜点灯的伟业。
一个失落山堡的光复，意味着一整支氏族的耻辱得以洗刷，意味着石门重新开启、祖坟重新点燃火光、被迫流亡的后裔终于能挺直腰杆说自己来自何处。
两个矮人王国的复兴，则几乎是让整个群山王国都在情感与利益上欠下了希尔瓦尼亚一笔大账。
而矮人，最重情谊。
这世上几乎没有哪个种族，会比矮人更认真地记住恩情与仇恨。
于是许多原本在法理层面显得暧昧不清的事情，就这样被现实硬生生砸出了答案。
从前海因里希还在世时，号角堡遇到矮人与帝国贵族之间的矛盾，会本能地上报给瑞克领皇帝处理。
那是旧惯例，是很多人默认的政治中心逻辑。
可如今，这样的事情几乎不会再发生了。
因为在矮人看来，谁才是真正值得信任、会认真算账、不会朝令夕改、也不会死于区区几十年时光的人，答案已经变得非常明显。
以后再出现任何与帝国人类有关、尤其是牵涉矮人王国利益与尊严的事务，他们更愿意送到弗拉德手里。
送到邓肯霍夫。
送到巴尔。
送到那个有艾维娜坐镇、能够与他们讲清楚每一笔债、每一份赔偿、每一项边境权责的地方。
因为短生种的人类贵族，实在太不稳定了。
今天签字的是父亲，明天上位的是儿子，后天继位的也许是个酒鬼、大言不惭的莽夫，或者一个连祖先签过什么都懒得翻卷宗的蠢货。
矮人对这种事深恶痛绝。
与其反复和一代代只活几十年、脑子却各不相同的人类领主重新磨合，他们宁可与弗拉德、与艾维娜这样能够跨越数代时间、始终维持政策连续性的长生者打交道。
这一点上，矮人的想法，甚至与木精灵阿拉瑟尔出奇一致。
人类最大的问题，从来不只是贪婪、傲慢、短视，甚至都不是宗教狂热，而是他们的寿命太短，短到一切长期承诺都显得脆弱。
而长生种，至少在说过的话能不能撑过一百年这件事上，总归更让人放心。
也正因如此，希尔瓦尼亚虽然在帝国内部宗教叙事上吃亏，却在对外信誉上占到了一个近乎奢侈的优势。
至于震旦，那边的态度就更清楚了。
事实上，早在梁佳当年来到希尔瓦尼亚的时候，震旦天朝高层就已经知道了艾维娜一家真正的底细。
他们知道弗拉德是什么，知道伊莎贝拉是什么，也知道这片土地深处那些不见阳光的秘密。
可正因为知道，他们后来的态度才更值得玩味——他们不仅没有切断联系，反而一步步加深了合作。
这在很多帝国贵族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但站在震旦的立场上，却完全合乎逻辑。
一个能够稳定控制边境、讲信用、愿意为商路安全付出真金白银与真实武力、并且在出现问题时会追查到底、给予补偿和救助的统治者，远比一个满口光明正义、却连自己境内盗匪和贵族都管不住的“正统皇帝”更值得信任。
梁佳，这位天朝公主，依旧留在希尔瓦尼亚。
震旦公使馆不但没有撤离，反而又扩建了一圈。
前往西方的震旦商队，依旧把巴尔设为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