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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能当()的()可是荣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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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卡斯并没有把这场会面弄成一场刀剑悬颈、彼此隔着桌案试探底线的冷硬审讯。

  恰恰相反,在确认艾维娜真的来了之后,这位“利爪海之王”反而表现出了与他海盗身份并不完全相符的克制与礼数。

  他先是抬了抬手,示意守在会客室门口与窗边的几名手下把武器收起来。

  那几个诺斯卡人与海盗出身的亡命徒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首领会在这种时候下这种命令,但他们终究还是执行了。

  斧头、弯刀、短柄战锤和几把随时可以近距离射穿敌人胸口的手铳被依次收入鞘中、卸下击锤,乃至暂时放到离手稍远的位置。

  动作间固然还留着海盗特有的粗暴与戒备,却已经足够表达萨卡斯的态度了。

  ——这里不是埋伏,也不是劫持现场。

  至少在他这里,不是。

  “既然来了,”他看着艾维娜,语气平静,“总该先吃点东西。”

  艾维娜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阿卡娜则本能地皱起了眉。

  作为一名前莱弥亚间谍,她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餐桌从来不只是餐桌,尤其是在这个世界里。

  下毒、试探、失礼、地位暗示、心理松弛与节奏控制,都可以通过一顿饭来完成。

  不过萨卡斯此举应该是示好。

  在餐桌上谈正事,是震旦的一种习惯。

  梁佳喜欢这样做,艾维娜也喜欢。

  她们会在热汤、茶水、烤肉、点心与主菜轮换上桌的间隙中,若无其事地把最要紧的军政大事拆开来谈。

  不是因为这样更有仪式感,而是因为进食本身会天然打断过于锋利的节奏,让人不得不在咀嚼、饮水、切肉、停顿与下一句开口之间重新调整思路,也更容易暴露出性情。

  再加上希尔瓦尼亚与矮人的几次重要协议,很多也都是在宴会后谈成的。

  酒足饭饱之后,祖先、仇恨和账本都翻过了,剩下那些真正决定利益流向和未来边界的问题,反倒更容易在杯盘之间达成共识。

  这种习惯,原本只是少数高层和东方客人之间的默契。

  但因为艾维娜的缘故,帝国上层多少也开始知道了。

  还谈不上普及,更谈不上形成风尚,可像萨卡斯这种本就大量搜集情报、又对艾维娜本人保持一定关注的人,略有耳闻倒也不奇怪。

  于是片刻后,会客室旁边一间本应属于主人家私人用餐的厅室被临时整理了出来。

  桌子不算长,正适合少数人边吃边谈。

  海盗们显然不擅长贵族式摆盘,可他们至少还懂得把食物弄热,把桌面擦干净,把最碍事的酒坛和乱七八糟的武器挪远一些。

  萨卡斯甚至命人点上了几盏更柔和的灯,驱散了些许临时据点那种混杂着汗味、铁锈味和火药味的粗粝气息。

  只是,无论形式上怎么往“待客”靠,海盗终究是海盗。

  很快端上桌的东西,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没有细分的前菜,没有调味讲究的浓汤,没有南方城邦常见的香草炖菜,更没有帝国大贵族宴会里那种需要用银叉一点点拨开的精细肉排。

  摆到桌上的,是极其直白的大块烤肉——鹿肉、野猪肉和不知名海兽的肉混在一起,表层烤得焦脆发黑,切口处却仍泛着油亮的肉汁,佐料也粗放得惊人,无非是盐、烟熏、蒜和少量烈酒浇淋后再烤出的气味。

  香是香。

  野蛮也是真的野蛮。

  萨卡斯坐下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抬手便撕下一大块烤肉,直接开始吃。

  那吃相谈不上难看,却和“规矩”“文雅”这类词完全无关——大口咬、快而有力地撕开、嚼碎、咽下,再顺手抓起一旁盛着酒的粗陶杯灌一口。

  那是一种属于北方部落、属于篝火、属于掠海生活的进食方式,和宫廷、教堂、贵族餐桌、银器和繁复礼节都没什么关系。

  艾维娜看了一眼桌上的肉,神色没有丝毫异样。

  她当然不会像萨卡斯那样直接上手啃。

  可她也没打算在这种场合端出一副精致到挑剔的贵族小姐姿态。

  她只是伸手,从腰侧取下自己的匕首,动作自然地切下一大片还冒着热气的烤肉,再用另一只手托住木盘边缘,稳稳地将肉送到面前。

  她吃得不慢,也不刻意做作。

  匕首切肉时的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分割战利品,偶尔还会直接把切下来的大块肉送入口中,完全没有那些老派贵妇眼中必须把食物切成小巧匀整方块的耐心。

  若是伊莎贝拉在场,大概会忍不住轻轻扶额。

  可若是再诚实些,连伊莎贝拉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种吃相确实不怎么标准,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魅力。

  不是淑女式的精细,也不是故作豪迈的表演,而是介于贵族训练与战场气息之间的一种自然。

  像一把本该挂在礼仪架上的名枪,却偏偏带着血与风的实用痕迹,反倒比纯粹的装饰更迷人。

  萨卡斯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他也确实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个女人长得太美、举止又足够特别,便轻易被吸引得失去判断力的浅薄之徒。

  他的心,早在安娜死去的时候就已经永久封死了。

  很多东西从那之后便彻底断在了他身上。

  柔软的欲望、对未来温暖可能性的想象、甚至某种意义上的被人吸引的能力,都一起埋进了过去。

  所以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便把注意力转回了正事。

  他朝旁边打了个手势。

  一名手下很快走上前来,把几份用粗糙皮绳捆好的资料放到了桌上。

  那些东西的样子一看就不像出自正规官署、教会文书房或受过系统训练的情报机关。

  纸张来源混乱,有些是羊皮纸,有些是廉价粗纸,还有几页像是从账本或酒馆库存簿子上直接撕下来的;字迹也参差不齐,有人写得像在刻墓碑,有人则歪歪扭扭得像喝醉了以后踩着墨水写出来的。

  可艾维娜一看到这些东西,眼神还是微微沉了下来。

  因为她立刻意识到,这里面写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先看。”萨卡斯说。

  艾维娜没有拒绝。

  她放下手中的匕首,用指尖解开了最上面那份资料的绳结。

  阿卡娜也适时凑近了些,站在她斜后方,目光迅速扫过摊开的内容。

  如她们所预料的一样,这些报告的逻辑非常差。

  前后顺序混乱,措辞粗糙,大量使用不规范的代称和街头黑话,时间、地点、人物关系也常常写得含混不清。

  有些地方甚至像是几个不同来源的人各自说了半截话,再被某个识字有限的中间人硬凑在一起。

  正常情况下,这种东西根本无法成为正式情报依据。

  可问题在于,能写出这种报告的人,恰恰是最容易接触到社会阴暗面的那批人。

  走私者、地下掮客、码头扒手、流动妓馆的看场、替黑市商人跑腿的混混、被贵族私养着处理脏事的打手、赌场的记账人、替某些教派边缘成员传口信的小人物……这些人没有训练,没有规矩,也没有把信息梳理成漂亮文书的能力,可他们往往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在涉及混沌邪教、贵族隐秘交易和地方黑恶势力的时候。

  因为正规的官署和教会系统,最容易接触到的是结果;而地下世界的人,最容易先碰到的是痕迹。

  艾维娜翻了几页,神色就彻底冷下来了。

  这些资料,几乎全部都指向同一件事——奸奇信徒在帝国西北部,尤其是沿海与港口网络中,正以相当规模进行潜伏和活动。

  里面标注了一些隐秘据点。

  某个平时以旧书和抄本买卖为掩护的小仓库,深夜会有不该出现的蓝袍人进出;某条街尽头一家不起眼的染坊,账目与实际货物流向严重不符,且常常接待身份成谜的学者;某位看似只是沉迷星象和炼金术的落魄小贵族,暗中却与多个失踪人口事件相关。

  除此之外,还有人与人之间更令人不安的牵连。

  某个小港城税务官与一位经常参与“私下集会”的商人来往密切;某个教会边缘神职人员时常替一批身份模糊的人提供墓园和地下室的夜间通行便利;某些贵族和商人在破产、失势或突然暴富前后,背后都隐约出现过同一批“顾问”“书记员”或“外地投资者”的身影。

  这些名字,不少都不算显赫。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底发冷。

  因为真正大规模的渗透,往往不是靠几个站在明处的邪教头目完成的,而是靠无数不起眼、无足轻重、甚至彼此毫不起眼的小齿轮悄悄运转。

  艾维娜看得很快。

  她一边翻,一边不时在某页停顿,指尖轻轻敲在桌面上,似乎在把这些凌乱的信息与自己过去几年从巴尔商会各地渠道里收到的零散异常重新拼起来。

  巴尔商会的情报网络当然比这套黑道体系正规得多。

  它有账目,有流向,有船期,有货源,有人事调动,也有无数商人之间不愿被外人知晓的小道消息。

  过去一段时间里,艾维娜其实已经从那些信息中隐约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某些地区的价格波动不合常理,某些本不该出现联系的人突然频繁往来,某些平时低调的家族像是凭空多出了不该有的资本和“好运”。

  只是那些异常一直不足以指向一个明确结论。

  而现在,萨卡斯送上的这堆粗糙到近乎脏乱的情报,却是拼凑这些情报的最后一部分。

  它未必精准,却让那个轮廓一下子显现出来了。

  艾维娜把最后一页放下,指尖在纸边停了两秒。

  她没有立刻说话。

  萨卡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淡淡开口:

  “我知道这些东西很难看,也不够‘像样’,我的人不是书记官,也不是受过训练的情报员。

  他们里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正,更别说让报告逻辑清晰、用语规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弄,不知是在嘲自己,还是在嘲那些自诩高贵、实则瞎得更彻底的帝国上层。

  “但他们知道街角谁在买卖人口,知道哪家酒馆半夜不接普通客人,知道哪个仓库表面装的是盐,底下藏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只要给得起钱,他们会把这些脏地方翻出来。”

  艾维娜抬起眼看向他。

  “所以你就用海盗的威望和钱,养了一张黑道情报网。”

  “是。”萨卡斯坦然承认。

  “利爪海之王”的名号,本来就是帝国西部尤其沿海地带黑道势力捧出来的。

  他依托这份威望,再加上出手阔绰、给赏够狠,很快就在走私者、海盗、黑市商人和各种见不得光的本地势力之间建立起了一套相当特殊的情报系统。

  这套系统没有统一制服,没有固定文牍格式,没有清晰的组织架构,甚至很多时候彼此之间都不完全知道上面是谁。

  但它有效。

  只要情报和混沌有关,他就给钱。

  只要能证明是有价值的信息,他就赏。

  唯一的底线,是他的收人标准。

  “我的人里,不允许和混沌有任何关系。”

  萨卡斯说这句话时,声音没有提高,却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冷。

  “除此之外——”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点很淡、也很讽刺的弧度。

  “哪怕是卑劣到极点的人渣,都可以带着我要的情报来找我领赏。”

  阿卡娜听到这里,不由得微微皱眉。

  这种做法当然肮脏,甚至可以说毫无理想主义可言。

  可她偏偏又不得不承认,对付混沌、尤其是奸奇这种最擅长潜伏、伪装和利用体系漏洞的敌人,这种不讲究出身、不在乎手段清白与否的情报获取方式,有时比一支整洁高贵的情报机关还更有效。

  因为真正会钻进污泥里翻东西的,从来不是贵族老爷们。

  而是臭虫和鬣狗。

  萨卡斯放下酒杯,终于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你应该听说过,”他说,“我作为利爪海最强大的海盗,一直在和混沌邪教过不去。”

  艾维娜没有否认。

  确实,这一点她早有耳闻。

  甚至在很多沿海黑市和走私圈子里,萨卡斯最特别的地方从来不是他多能打、多会抢,而是他对混沌邪教近乎偏执的敌意。

  别的海盗最多是不愿惹上疯子和怪物,他却像是在主动猎杀那些东西。

  “我为什么这么做,你应该不难理解。”萨卡斯继续道,“混沌是所有知性生物的敌人,对你们这些南方人是,对我们这些北方人也是。

  只不过很多人蠢,或者懒,或者干脆贪图邪神给的那点烂东西,才会忘了这一点。”

  他看着艾维娜,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意味。

  “我来玛丽恩堡,来找这个所谓的‘玛丽恩堡真正的主人’,本来也是为了我的事业。”

  “如果这个人只是个普通的大商人——”他伸手轻轻点了点桌面,像是在指外面那些被扣着脖子的选帝侯与富商,“那么我会拿他们的命作要挟,换财富,换补给,换军械,换我接下来继续和那些邪教杂种对着干所需要的一切。”

  “如果这个人和邪教信徒有关……”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抱歉,怨不得我这么想。

  奸奇信徒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事——在幕后操控别人,让一座城、一支舰队、一群贵族和商人自己把自己变成提线木偶,我不会容许这种东西操控玛丽恩堡。”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轻响。

  艾维娜看着他,没有催。

  萨卡斯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某种判断终于落了地。

  “好在,幕后之人是你。”

  “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的语气第一次真正带上了某种明确的庆幸。

  “你是艾维娜。

  别人怎么叫你,我不在乎,什么活圣人、什么西格玛神选、什么巴尔之主、希尔瓦尼亚的继承人……这些名号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觉得你会站在混沌那边。”

  他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得像在发起一场比海战更危险的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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