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之城高踞于峭壁与巨岩之上,风从山外的黑林、山谷与雪水融出的溪流间一路卷来,沿着石墙、塔楼与屋檐呼啸而过,最后汇入城中纵横交错的街巷。
夜里的灯火并不温柔,它们被风扯得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总带着北方特有的冷硬轮廓。
城防稳固,军营秩序井然,神殿灯火常明,皇宫内外来往的侍从与军官步伐匆匆却不慌乱。
市集在白日里恢复了活气,北方来的皮毛、木材、鲸油与猎物在城中流转,南方送来的盐、酒、布匹与金属器具也重新上了货架。
沿街盘查的士兵虽然依旧一脸严肃,却已不像前些年那样每一个都绷着神经,好像下一刻全城就要起火。
人们喜欢把这一切归功于弗雷德里希。
新任的选帝侯。
虽然已经经历了不少事情,但是弗雷德里希登基到现在的时间确实不算长,而这段时间,米登领的局势确实稳住了许多。
米登海姆事变后,尤里克教会虽仍保留着北方神权的骄傲与锋利,却不再和王座公开僵持;地方贵族虽仍有各自盘算,却也承认这位新主君比他父亲晚年时更能处理事务;边境驻军的补给更稳定,城中的税目与运输线路被整理得更像样,许多原本互相打架的部门也终于肯在同一张桌子上说话了。
他没有变得英明神武得不像本人,也没有突然脱胎换骨般成了世所罕见的贤主。
这反而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变化灵从来都明白,最高明的伪装不在于让一个平庸之人一下子变成传奇,而在于让他在别人心里那个原有的印象上,恰到好处地“好一点”。
只好一点点。
比从前更稳些,更能忍些,更懂得听完别人的话,更愿意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决断。
这样,人们就会自己替他找理由:继位了,长大了,肩上有责任了,局势逼得人不得不变,父亲盯得紧,教会也在看着——一个被现实打磨过的继承人有些变化,再正常不过。
于是他成功了。
如今的米登领上下,早已习惯在这张面孔前低头、汇报、请示、签署军令与调拨粮草。
哪怕仍有些人对他心存保留,也不得不承认,这位选帝侯至少让这个北方大领重新运转了起来。
可今夜,坐在领主府深处书房中的“弗雷德里希”,脸上的神情并不轻松。
烛火在他面前的羊皮纸与蜡封文书上投出一层晃动的光,映亮了那张端正英俊、属于托德布林格家族继承者的脸。
他垂眼看着案上摊开的几份报告,目光一一掠过那些仓促却准确的词句。
玛丽恩堡、巴尔商会、沿海走私网络、消失的据点、被追查的联系人、被人重新翻出来的旧账、某些本该沉在水底的异常资金流向。
这些情报像是一层层向内逼近的蛛丝。
单独看,每一根都纤细得几乎不起眼;可只要再让它们彼此勾连起来,很快便会织出一张足够把大人物也网进去的网。
他知道是谁在做这些事。
艾维娜。
那个总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总能把已经搅浑的局势重新捞出一条清晰脉络的女人。
变化灵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已经闻到味道了。”
书房一角,原本无人的阴影里忽然有轻轻的笑声响起。
“我早说过,她作为连诸神都关注的重要人物,不容轻视。”
那声音属于女人,虽然张扬,却也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悦耳感,若在平日里落进凡人耳中,足够让人心生好奇。
卡洛莱娜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凡人女性的模样。
她口中的诸神显然并不指凡世诸神:西格玛、尤里克、塔尔、莫尔······
而是混沌四神。
卡洛斯·织命者。
奸奇麾下的大魔之一。
卡洛莱娜只是她在人世间披着的一层皮。
而这层皮,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被监禁着。
变化灵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并无意外。
“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他说。
卡洛莱娜走到书桌旁,垂眼瞥了瞥那些情报,嘴角轻轻扬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你把我关了这么久,突然又肯把门打开,总不会是为了让我出来看看北方的夜色。”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谈一件早已不值得生气的小事。
事实上,她也确实不再为此动怒。
怒火是凡人消耗自己的方式。
真正的大魔很少在同一件事上反复浪费情绪,卡洛莱娜当然记得自己被囚禁的那段时间,记得自己如何被困在这具凡人身体里,记得药物、锁链、封印与看守,也记得所有让她恶心的屈辱与烦躁。
可这些记忆并没有让她对眼前的变化灵生出所谓的怨恨,恰恰相反,只会让她更加确认一个事实——
奸奇阵营里,任何合作都建立在更大利益之上。
没有谁值得信任。
但只要利益足够,他们就能并肩站在同一张棋盘旁边。
变化灵并不在意她语气里的讽刺。
“你知道原因。”他说。
“当然。”卡洛莱娜慢条斯理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桌上一页带着暗记的报告,“因为局势变了,艾维娜已经开始往这里看了,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或者说,你不想冒没必要的风险,所以你把我放出来。”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变化灵,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真是令人感动,伟大的变化灵终于也会承认自己需要别人帮忙了。”
变化灵看着她,神情没有波澜。
“你也需要我。”
这话让卡洛莱娜笑出了声。
“当然,我还需要这个帝国继续乱下去,需要足够多的人在命运的岔路上自以为是地做出选择,需要看着原本有希望稳定的局势被一点点推入更有趣的方向。
你要杀艾维娜,我对此毫无意见,她死了,对你是好事,对我也不是坏事。”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像一条细而冷的丝线缠在变化灵脸上。
“尤其是在她已经察觉到你的情况下。”
卡洛莱娜不声不响地揭露了一个重磅消息。
艾维娜还在猜测幕后主使之人是谁,又在哪个位置,她消耗最多思绪去揣测的就是这个幕后之人想要干什么,有什么阴谋来伤害帝国。
她下意识忘了一件事,“艾维娜的死亡”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就是一件足以让帝国崩毁的大事。
变化灵没有否认。
因为这就是事实。
在他的原计划里,很多事情本可以更慢一些。
让米登领继续稳稳坐在表面安定之下,让瑞克领、希尔瓦尼亚、北方诸侯彼此牵制,让帝国所有人都在疲惫和自我安慰中误以为最糟的时候已经过去。
等到裂痕积攒得足够多,等到所有人都不愿再去深究表面和平下那些微小异样,他再轻轻一推,整个帝国就会像一面早已布满暗纹的镜子那样,在最适合的时候碎掉。
可艾维娜不愿意配合他的节奏。
她的存在,像一根不肯顺从织机节拍的线,硬生生扎在他已经铺好的图样中央。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提前剪断了。
“北方的准备必须加快。”变化灵说道,“诺德领和奥斯特领该回来了。”
卡洛莱娜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开始思考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他们本来就是米登领的传统盟友,前几年局势变化太快,他们观望、疏远、各自衡量得失,如今只要你摆出足够的筹码,再让他们看见同样足够清晰的威胁,回到北方阵营并不奇怪。”
“可我不满足于‘回到阵营’。”变化灵说,“我需要他们完全听话。”
卡洛莱娜轻轻点头。
“那就得亲自去见。”
变化灵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继续。
卡洛莱娜便顺势说了下去。
“奥斯特领那位,是个边境军头子性格,脾气冷硬,怀疑心重,讨厌阿尔道夫的官僚与瑞克领的商人政治。
他对吸血鬼和一切超出常识的东西都带着根深蒂固的戒备,这种人最好对付的方式,就是告诉他北方快要烂透了,而烂掉的根源藏在外来影响和神秘渗透里。”
她轻轻敲了敲桌子。
“至于诺德领……海防、港口、舰队、海盗、沿海邪教,只要把这些词摆在他面前,再给出一条听上去合乎现实利益的共同海防路线,他自然会靠过来。”
“然后再动手。”变化灵接道。
“当然。”卡洛莱娜微微一笑,“你总不会真觉得,只靠几句好听话和几箱粮食、铁料,就能让两个老狐狸心甘情愿地把脖子套进北方联盟的绳索里吧。”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变化灵重新将视线落到桌上的另一摞名单上。
那上面记的不是边境军费、不是港口税目,也不是教会拨款,而是一串串名字——多为女性,出身各异,分布在帝国各地贵族宅邸、城堡与庄园之中。
有人挂着医师的名头,有人是礼仪教师,有人是管家,有人则以秘书、顾问或私人神秘学讲师的身份活动。
她们的共同点很明确。
莱弥亚血系。
在这个时代,帝国并没有真正成体系的官方魔法力量。
高等精灵尚未将系统化的奥术知识传授给人类,人类贵族对于魔法和神秘学的理解仍然零散、破碎,而且危险。
民间术士、乡野巫婆、懂得几手药草和占卜的医师、从古书残页里偷来一鳞半爪知识的研究者……这些人构成了帝国此时对“超自然”的大部分认知。
在这种背景下,莱弥亚姐妹会的顾问网络便显得格外重要。
她们懂得比凡人多得多,也稳定得多。
受到艾维娜影响后的涅芙瑞塔已经改变了立场,她麾下那个原本更偏向暗中操控贵族、用美貌与阴影编织权力之网的莱弥亚姐妹会,也逐渐洗白为一种偏顾问性质的组织。
她们仍然是吸血鬼,仍然有秘密,仍然深谙如何在贵族社会和高层之间行走;可她们如今更多提供的是咨询、警示、神秘学辅助与危机应对。
帝国大多数贵族接受了她们。
除了米登领。
米登领在与希尔瓦尼亚敌对的岁月里,拒绝了这类吸血鬼顾问的服务,转而依赖民间招募来的魔法师、医师和各类懂些神秘学皮毛的人物。
也正因如此,当真正的弗雷德里希被替换、卡洛斯得以以卡洛莱娜的身份作为首席宫廷魔法顾问渗透进来时,米登领内部缺少一层足够成熟而敏感的吸血鬼顾问网络来及早报警。
这是变化灵得手的原因之一。
如今,这也意味着一件事——
米登领之外的帝国贵族圈,遍布着本不该被忽视的“眼睛”。
如果放任这些莱弥亚顾问继续运作,她们迟早会把各地的异常连成线,然后把消息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比如涅芙瑞塔,比如艾维娜。
所以,她们必须消失。
“第一批人已经挑出来了?”卡洛莱娜问。
“嗯。”变化灵把那份名单推向她。
卡洛莱娜低头看了几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不错,分布很讲究,先动最外围的,再动几个关键节点上的,最后让中层的人自己开始恐慌、逃跑、彼此断联,这样不用杀太多,整张网就会先乱。”
变化灵的手指停在名单中某个名字上。
“而且要让别人以为,我们是在替帝国净化黑暗。”
卡洛莱娜轻笑。
“这就更简单了,北方贵族、尤里克强硬派、猎巫人、那些本就对吸血鬼怀有深刻恶意的人,他们会抢着替你把这件事说成义举。”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投向远处不可见的帝国疆域。
“有时候我真喜欢凡人,他们只要听见‘吸血鬼’这三个字,就会自动替你把剩下的谎言编圆。”
······
三日后,奥斯特领。
风吹过边境森林,带着潮湿泥土、腐叶和未散尽的寒意。
道路被兽车和军马踩得坑坑洼洼,两边是未完全返青的野地和稀疏农田,远处时不时能见到瞭望塔与被加固过的村庄。
野兽人、流窜的掠夺者、边境瘟疫、严冬后的饥荒与税赋压力,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很少对未来抱有太多天真的期待。
所以这里的人也更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