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克河从阿尔道夫城市边缘缓缓流过,裹挟着上游送来的木材、粮食、货物、传闻、税赋与尸体,也裹挟着这个帝国首都永远不会彻底平息的欲望。
码头上,水手们扯着粗嗓门叫喊,吊臂和绳索吱呀作响,成桶的啤酒与盐肉被滚上石坡;主干道上,马车、轿子、神职人员、信使、乞丐、护卫和趾高气扬的官吏互相争路;西格玛神殿的钟声越过层层屋顶传来,沉稳而宏大,像在提醒所有人,这里依旧是帝国的心脏。
可任何一颗心脏,只要跳得太久太沉重,也会在看不见的地方积下病灶。
艾维娜骑在马上,缓缓穿过通往内城的道路,抬眼望向远处的阿尔道夫宫城与神殿尖顶。
她一路北来,已经看见太多不对劲的东西。
有些村镇里,谈起“吸血鬼”时,人们的神情比往常更激烈,仿佛这些日子以来各地发生的一切混乱、饥饿、税负、疾病和边境传闻,终于找到了一个简单明了、可以安全憎恨的出口。
沿途酒馆和驿站中,关于北方“清洗邪恶顾问”的消息流传得极快,还被讲得越来越神乎其神。
有人说尤里克的神迹在夜间显现,有人说一些贵族家中藏着的妖物被成群拖出来烧死,还有人发誓亲眼见过某位伯爵夫人的侍女在火刑架上露出獠牙与猩红眼睛。
这些话里有真有假。
最可怕的是,人们根本不在乎真假。
对绝大多数帝国平民乃至中下层神职人员而言,吸血鬼这种存在与“应被消灭”之间,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过程。
那些原本作为顾问活跃于贵族宅邸中的莱弥亚们,在真正被拖到火光下后,也很少有人愿意追问她们过去究竟扮演过什么角色。
这正是变化灵高明的地方。
他从不强迫凡人去接受什么完全陌生的谎言,只是把他们心里本来就有的偏见、恐惧和厌恶推到最顺手的位置,再让他们自己把事情做下去。
艾维娜想到这里,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跟随在她身后的随从都刻意保持着安静。
她这次来瑞克领带的人不多,除了少数绝对可靠的护卫与联络人员之外,并没有把队伍摆得过于显眼。
她很清楚,自己此行不是为了示威,也不是为了在阿尔道夫城中接受欢迎。
恰恰相反,如今这个帝都里,真正欢迎她的人只怕没有多少。
她和弗拉德不久前公开了吸血鬼身份。
那是一场事先计划好的引爆。
把原本迟早会被人利用的秘密提前撕开,让帝国各方尽早表态,也让有些原本躲在阴影里酝酿的敌意提前暴露。
代价当然巨大,但相比在最糟糕的时机被对手借题发挥,这样的损失至少是可控的。
这场公开几乎让西格玛教会与希尔瓦尼亚阵营彻底走向对立。
虽然大诵经师本人始终没有亲口宣布对艾维娜与帝国真理开战,但教会内部的很多人早已按自己的理解做出了选择。
两个教区主教旗帜鲜明地向希尔瓦尼亚阵营与艾维娜代表的帝国真理宣战,许多狂热的牧师与猎巫人也随之站队,贵族和地方势力更是乐于顺势利用这股风向。
而瑟曦,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最该退缩的时候,反而站到了艾维娜这边。
想到这里,艾维娜心底不由生出一丝复杂。
有感激,也有愧意。
她太清楚,这个决定给瑟曦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殿下,前面就是宫城外门了。”身旁的侍从低声提醒。
艾维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瑟曦是在内廷一处偏厅见她的。
不是大殿,也不是公开接见宾客的礼仪厅,而是一间更私密、也更适合真正交谈的房间。
窗外是阿尔道夫内城整齐的庭院与回廊,枝叶新绿,喷泉水声轻缓,若非远处偶尔传来的鼓声、马蹄声与神殿钟音,这里几乎能给人一种帝国仍然安稳如昔的错觉。
瑟曦比艾维娜记忆里更瘦了一些。
她原本便年轻,才二十出头,身形并不高,气质里一直带着一种尚未被权力彻底磨硬的柔和。
那种柔和并非软弱,更像是一种本能地愿意替别人着想的善意。她的面容算不上妖艳夺目,却很耐看,眼睛明亮,神情端正,在不说话时甚至还保留着几分少女时期的清秀。
可如今,那双眼睛周围已经有了难以掩饰的疲惫,笑意也比从前更浅,像被太多文书、争吵、责难和夜不能寐一点点磨薄了。
她一见到艾维娜,便立刻起身。
“你终于到了。”
语气里有真切的欢喜,也有压不住的担忧。
艾维娜向她走去,瑟曦竟像是有一瞬想按捺不住地迎上来,最终又还是顾及身份与场合,只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下,认真地打量了她几眼,仿佛确认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一路的麻烦拖垮。
“你看起来比信里写的更累。”瑟曦轻声说。
“你也是。”艾维娜回答。
瑟曦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无奈,也有种被人看穿后的轻松。
侍从与护卫很快都退了出去,偏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不远处随时待命的一名女官。
等门彻底合上,瑟曦脸上的那点笑意才缓缓淡下去。
“北方的事,我已经从你之前的信和我们自己的渠道里知道了一部分。”她说,“但真正严重到什么程度,我想听你亲口说。”
艾维娜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把一路带来的几份整理好的情报放在桌上。
“比你听到的更糟。”她平静地说,“这不是自发的反吸血鬼浪潮,也不是某几个教区主教或者地方猎巫人的擅自行事,有人在系统性地猎杀莱弥亚顾问网络。”
瑟曦脸色微变。
“你确认?”
“确认。”艾维娜点头,“被盯上的不仅仅是所有吸血鬼,而是那些最有能力识别异常、掌握跨领地信息、能把各地异动联系起来的人,她们一个个被拔掉,消息链正在断。”
瑟曦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所以你怀疑,对方在为更大的事情清路。”
“不是怀疑。”艾维娜看着她,“我几乎可以肯定。”
偏厅里一时很静。
窗外春光明亮,屋内却像有一层无形的阴影慢慢落下来。
瑟曦垂眼看着桌上的纸页,手指轻轻压在一份报告边缘,她读得很快,也很认真。
正是因为这样,当她看完那些密报时,脸色才越发难看。
“如果北方三地真的重新靠到一起……”她抬起头,“那瑞克领和帝都会很难受。”
艾维娜知道她话里还有未尽之意,便没有打断。
瑟曦吸了口气,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她先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然后才露出真正的无奈,“可我能拿出来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少得多。”
艾维娜静静看着她。
“萨卡斯离开玛丽恩堡后,虽然玛丽恩堡重新回归正常,但是对阿尔道夫来说完全不一样。”瑟曦说到这里时,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从前大家都知道玛丽恩堡不安分,也知道它有自己的账本和算盘,但至少在名义上,它还是瑞克领体系的一部分,还是帝国财政和海贸结构中的一环,如今不同了。”
她苦笑了一下。
“萨卡斯几乎是明着告诉所有人,玛丽恩堡已经不再服从阿尔道夫的意志。
那些原本依靠港税、航线、关卡和贸易分账吃饭的政治集团,损失大得难以想象,可他们没法直接向所谓的‘玛丽恩堡真正的主人’发难,也不敢立刻去碰玛丽恩堡,于是压力就全都压到我这里。”
艾维娜明白。
瑟曦在很多问题上太温和,也太讲道理。
她继承瑞克领、维系帝都秩序靠的是合法性、仁慈与大局观,这些品格在百姓眼中是优点,在濒死时回光返照的海因里希眼中也足够让他把未来托付给她,但在那些吃惯了利益、习惯了用强硬姿态逼宫的集团眼里,这些就会被解释成“软弱”。
尤其是在利益真的受损之后。
“而这件事和我有关。”艾维娜说。
瑟曦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有。”她坦率地说,“很多人都知道,你和巴尔商会、玛丽恩堡之间有复杂的联系。
哪怕他们抓不到证据,也会把账算到你头上,再加上你和弗拉德公开身份后,我支持你们的立场已经让很多人觉得我是在主动背叛帝国传统。”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现实。
这反而让艾维娜心里更沉了一分。
她想起多年以前,在玛丽恩堡之战中,这个年轻的女孩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时那种带着崇敬和向往的目光。
那时候瑟曦还远没有如今的地位,她在战火和混乱中目睹了自己所认定的英雄,于是把一份纯粹得近乎天真的崇拜留了下来。
后来她们靠信件慢慢熟悉,瑟曦会在字里行间谈帝都的烦恼、百姓的处境、贵族的短视,也会小心地向艾维娜请教许多问题。
她总是那么真诚,真诚到让人很难不想保护她。
可现在,正是因为对自己的支持,她被架在了火上。
“对不起。”艾维娜低声道。
这句道歉让瑟曦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便摇了摇头。
“别这么说。”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我年轻时的崇拜。
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做什么,我见过太多人把‘传统’和‘正统’挂在嘴边,实际上却只想保住自己的桌席和金杯,你和弗拉德至少愿意把最危险的真相提前摆到所有人面前,而不是等到别人用它来毁掉帝国时再假装无辜。”
她抿了抿唇,眼底浮起一丝倔强。
“我不后悔支持你。”
这句话让偏厅里沉默了好几息。
艾维娜望着她,心中许多原本锋利紧绷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微微松动了些。
可这种松动很短,她们都知道,现在不是沉湎于情谊的时候。
瑟曦很快收拢了情绪,重新坐回桌边。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告诉你实话。”她说,“瑞克领现在能给你的直接援助非常有限,军队不能轻易动,财政被很多派系盯着,公开派人支持你只会让那些原本已经焦躁的人彻底炸开,更重要的是,西格玛教会内部对我的敌意也比你想的重。”
艾维娜微微皱眉。
“你不是已经几乎与他们决裂了吗?”
“表面上是。”瑟曦叹了口气,“可帝都不是一句‘决裂’就能切干净的地方。
教会在这里有根,有人,有无数年累积下来的影响,两个主教公开向你们宣战之后,很多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被裹挟了,哪怕大诵经师本人没有明确下令,下面的人依旧会自己往最激进的方向滑。”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艾维娜。
“但是,正因为大诵经师本人没有表态,所以还有一个缺口。”
艾维娜心中一动。
“你指的是格里高利?”
“对。”瑟曦点头,“你大概也猜到了,我能给你的帮助,可能不在我自己手里,而在一个谁都没想到会伸手的人那里。”
艾维娜没有立刻说话。
她当然知道现任西格玛大诵经师格里高利的名字。
前任大诵经师苏尔苏特在选择继承人时,有意挑了一个与自己看法相近的人——一个并不愿意与帝国真理为敌,也认可某些新道路价值的人。
可她同样知道,这位老人继位后并没能如苏尔苏特想象中那样稳住整个教会。
年迈带来的精力衰退,使他难以像年轻而强势的领袖那样压住各方声音,于是教会内部的裂痕一天天扩展,最终演变成了如今这种几乎整体与希尔瓦尼亚阵营对立的局面。
这也是当初苏尔苏特所担心和纠结的,在一众候选人中,格里高利确实是最合适的,但是他并不比苏尔苏特年轻几岁,哪怕他能稳住教会,也稳不住几年,只是当初的苏尔苏特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愿意见我?”艾维娜问。
“他愿意。”瑟曦回答得很干脆,“是他先递来的意思。”
这一次,连艾维娜都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意外。
瑟曦看着她,轻声道:“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了整个西格玛教会了,也知道下面的人会把帝国往什么方向推,可他至少还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做点正确的事。”
说到“活着的时候”这几个字时,她语气很轻,却难掩其中的沉重。
艾维娜听懂了。
格里高利已经很老了。
老到当年苏尔苏特选择他时,就曾因此犹豫,那时苏尔苏特担心的正是如今的现实:即便格里高利思想上温和、足够稳健,也未必有足够长的寿命和精力去维持教会的稳定。
而现在,这个担心正在一寸寸成为事实。
“他想给我什么?”艾维娜问。
瑟曦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西吉斯蒙德。”
艾维娜的目光顿时一凝。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传奇猎巫人,雷道夫家族旁支出身,幼年因家族斗争失败而被教会庇护,后来一路成长为猎巫人中的异数。
他冷峻、老练、强硬,身上有猎巫人的决绝,也有贵族血脉留下的那种骨头里的傲气。
最重要的是,他曾与艾维娜并肩作战,曾在面对纳垢大魔时说出那句震动战场的话——
我们是自愿站在这里,为了人类而死的,而不是单纯地被杀死。你们这些向邪神卑躬屈膝的奴隶,岂能体会人类自由意志的伟大?
那一刻的西吉斯蒙德,像一柄被信念点燃的火炬。
后来艾维娜在危急之中将屠兽者暂借给他,他浑身金光,凭借那份力量战胜强敌,事后又把武器归还。
没有人知道那道金光真正的来源,不知道那并非西格玛直接赐福,而源自于艾维娜的认可与神力借予。
严格来说,他更像是她的神选,只是当事人和旁观者都无从知晓。
可无论真相是什么,那一战之后,西吉斯蒙德在教会中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如今,他已经是统领所有西格玛教会猎巫人的指挥官。
这样的人,若由大诵经师派出来协助自己……
“这会让很多人疯狂。”艾维娜缓缓道。
“是啊。”瑟曦苦笑,“所以这件事不会公开,至少不会由神殿敲钟宣布。”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的树影和更远处阿尔道夫密密麻麻的屋顶。
“格里高利不能公开站到你这边,他一旦这么做,教会里那些本就在等他出错的人会立刻扑上来,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北方的事,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吸血鬼被杀,对很多教士来说是喜讯,可连他这样的人都开始秘密联络你,恰恰说明他知道事情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
艾维娜也走到她身边。
“他打算派多少人?”
“西吉斯蒙德本人,若干最可靠的猎巫人,还有一队精锐战斗牧师。”瑟曦回答,“人数不会太多,但都是真正能用的人,最重要的是,他们来自一个很多敌人都想不到的方向。”
艾维娜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关键。
变化灵如今最擅长利用的,正是帝国内部对吸血鬼的普遍敌意。
若有一支来自西格玛教会的队伍跟在自己身边,不但能提供战力与情报,更能在某些场合形成一种极特殊的政治与宗教缓冲。
哪怕这种缓冲非常脆弱,也足以在关键时刻改变局面。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她问。
“今天傍晚。”瑟曦说,“不是在总神殿正厅,也不是在公开场合,地点我已经安排好了。”
她回头看向艾维娜,脸上终于又露出一点像从前那样、带着信任与期待的神情。
“艾维娜,我能给你的不多,但这次,也许真的能帮上忙。”
艾维娜望着她,轻轻点头。
“已经帮了很大忙了。”
······
黄昏时分,阿尔道夫西格玛总教会的侧殿显得格外安静。
和主殿那种足以容纳无数信徒、让人一踏进去便本能想低头的宏大肃穆不同,这里更旧,也更沉。
高高的石柱在夕光下投出长长阴影,墙上壁画中的西格玛与诸圣面目模糊,像隔着太多岁月俯视后来者。
烛火和熏香的味道压住了外界城市的喧嚣,让人一进门便觉得时间似乎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