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2528年，世界毁灭。
群山崩塌，海洋沸腾，大地像被看不见的巨手撕碎。
凡人与传奇、国王与奴隶、圣徒与罪人、精灵与矮人、恶魔与野兽——一切都在末日的浪潮前平等地迎来终结。
秩序不能再落子，混沌也一样。
那不是一场单纯意义上的战争胜负，而是棋盘本身被掀翻，是旧世界、南地、露丝契亚、震旦、尼赫喀拉、基斯里夫、帝国以及一切已知土地，被终焉之火一并吞噬的结局。
那是艾维娜一直试图避免的未来。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救世主，更不是神，她只是一个穿越者，一个知道“原本历史”会如何走向的人，她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些先知先觉般的记忆，以及依托这些记忆所做出的提前布局。
但正因为如此，她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明白终焉之时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再也没有下一次。
意味着无论是战争中的撤退、政局中的妥协、王位上的更替，还是凡人之间那些被看得无比重要的仇恨与野心，到最后都失去意义。
因为世界会没了。
所以她这些年做过很多事。
她让弗拉德不再只是藏在希尔瓦尼亚阴影中的吸血鬼伯爵，而成为了真正意义上足以左右帝国格局的皇帝之一。
她让艾维领、斯提尔领、希尔瓦尼亚，乃至帝国东方的大片土地，提前凝聚成了一个远比“原本历史”更强、更稳、更有活力的政治与军事共同体。
她推动了瑞克领出现一位本不该出现的女选帝侯，让阿尔道夫的未来走向另一条道路。
她改变了矮人的命运，介入了震旦天朝的局势，甚至让尼赫喀拉与更遥远之地的某些变化提前发生。
她制造出的蝴蝶效应，早已不是简单的连锁反应。
那是一场席卷整个旧世界与其周边文明的风暴。
只不过，这风暴并没有改变所有事。
有些东西依然像顽固的铁轨，哪怕上面已经铺满了新的石料、改换了新的方向标，也仍旧会把列车拖向同一个终点。
比如永世神选。
从第一位永世神选莫凯开始，到第十三位永世神选艾查恩，混沌四神一直没有停止过对凡世的觊觎。
四神彼此敌视、彼此牵制、彼此拆台，可一旦真正出现一个同时得到四神承认的代言人，混沌荒原深处那些彼此憎恨的怪物与战帮，便会在短暂时间里勉强并肩，朝着南方的文明世界碾压而来。
这是几乎每隔两百年左右，就会重演一次的灾厄。
但“重演”并不意味着每一次都同样可怕。
除去初代莫凯与后来的极少数永世神选，大部分所谓的“混沌天选之王”其实都没能打出太漂亮的战绩。
很多人甚至连混沌荒原都没能走出来，就已经死在内斗、试炼、背叛、恶魔诱惑、风暴和饥寒当中。
比起人类诸国眼中那种“注定毁灭世界的天灾”，更多时候，永世神选更像是混沌自己内部不断自我筛选、不断撕咬、不断淘汰之后才偶尔会漏出来的一把刀。
这把刀有时候会折在刀鞘里。
有时候会卡在门槛上。
绝大多数的永世神选甚至没能在历史上留名，或者留下的名号也并不显赫。
第二代永世神选万格尔将大恶魔束缚在了神剑“弑君者”上，他的名号也因为这把武器的传奇流传而传播。
第十一代永世神选卡敦在围攻普拉格的时候被恶魔王子比拉克附身，比拉克试图借他之身夺取统御冠冕，却因力量冲突导致卡敦肉身崩毁，成为比拉克阴谋中的牺牲品。
这把刀有时候会砍得旧世界血流成河。
比如后来会在帝国历2301年掀起大混沌战争的第十二任永世神选阿萨瓦尔·库尔。
又比如未来真正带来终焉之时的第十三任永世神选，艾查恩。
而现在，是帝国历1822年。
距离艾查恩还很遥远。
但这并不意味着现在的灾厄就可以掉以轻心。
因为这是第九位永世神选出世的时代。
······
普拉格。
这座位于基斯里夫北境最前线的城市，几乎可以说是旧世界抵御混沌的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大型防线。
它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混沌荒原通往文明世界最便捷、最宽阔、最适合大军南下的通路上。
它已经被毁灭过太多次了。
火焰、瘟疫、恶魔、饥荒、暴雪、叛徒与血祭——它曾反复沦陷，又反复重建。
每一层城墙之下都埋着尸骨，每一块石砖都沾染过来自人类和非人之物的鲜血。
有人称它为北地的门锁，也有人称它为诅咒之城，因为这地方仿佛永远被混沌盯着，永远处在死亡的注视之下。
而此时此刻，普拉格高耸厚重的城墙之外，铺满了恶魔。
那不是夸张修辞。
从城头望出去，视野尽头几乎已经被各种扭曲、怪诞、发光、燃烧、咆哮、涌动的东西填满。
血红色的放血鬼在雪原上冲锋，脚步像鼓点一样震动大地；紫色与苍白交错的欲魔在风雪中蜿蜒前进，身形快得如同幻影；臃肿恶臭的纳垢军团像一片缓慢却无法阻止的腐烂泥潮；而数量最多、最为活跃、也最显眼的，则是奸奇的魔军。
每一位永世神选都是同时受到四神青睐的存在，他们的麾下可以同时出现互相敌视的四神魔军。
但有些永世神选在四神信仰中，多少有些偏爱某一神祇。
九，是奸奇的圣数。
这位永世神选偏信奸奇，这也是奸奇如今在凡世显化的力量暂时强过另外三位邪神的体现。
蓝惧妖和粉惧妖的尖笑此起彼伏。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把碎玻璃吞进喉咙里再笑出来的声音。
它们抬着扭曲的爪子，朝着城头抛射一团团灼热变幻的魔法火焰。
有些火焰在半空中还是明亮的蓝色，落到墙垛上却骤然化作紫色、绿色、金色，继而炸开成带着羽毛与火星的诡异风暴。
火妖骑着飞盘从高空盘旋而下，拖曳着弯曲的火焰尾迹，如同天空被一根根烧红的铁钩刮过。
“压低身体！别露头！”
“盾牌抬起来！抬起来！”
“西段城墙！补上去！快！”
城头上，军官们嘶声下令。风太大，火太响，恶魔的咆哮与爆炸声把很多命令都撕得支离破碎，士兵只能靠习惯、靠旗号、靠身边军士长挥刀指向的方向去行动。
一个年轻的哥萨刚把箭搭上弦，一团蓝焰就在他侧面炸开。
他的半张脸连同头盔一起被掀了出去，人还站着，身体已经在往后倒。
旁边年长的老兵一把拽过他的尸体，把他从墙垛边拖开，然后自己顶上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咬着牙拉弓射向空中的火妖。
“给我射！把那鸟东西射下来！”
箭矢成片飞出。
有的被火焰吞没，有的在半空冻成冰屑，也有几支命中了目标。一只火妖怪叫着翻滚坠落，连同它脚下那枚闪烁着诡异符文的飞盘一起砸进雪地。
还没等城头上的人欢呼，更多火妖已经俯冲下来，将一整段城垛化作燃烧的碎石与残肢。
而真正最可怕的攻击，并不来自这些低阶恶魔。
天空中盘旋着一头巨大的混沌魔龙。
它的双翼展开时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鳞片漆黑发亮，边缘却渗着妖异的蓝光。
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卷起足以吹得城头火盆东倒西歪的狂风。它脖颈修长，头颅狰狞，口鼻之间喷吐出的不是寻常龙焰，而是带着变化之火性质的怪异烈焰，所过之处连石头都在扭曲、鼓胀、长出不该属于死物的肉芽。
而骑在龙背上的，正是第九代永世神选。
他披着覆盖全身的黑金甲胄，甲面上无数细小符文流转不息，像是有活物在钢铁下蠕动。
他头盔上的角扭曲高耸，背后飘扬的披风在魔风中猎猎展开，如同一面被鲜血与火焰染透的旗帜。
他一只手握着长戟，另一只手则不断朝普拉格城头投下毁灭性的法术。
蓝、紫、金三色交织的魔焰化作长矛、火雨、流星与裂空的雷弧，从不同角度轰击着防线。
他偏爱奸奇。
九也是奸奇的圣数。
这不意味着色孽、纳垢与恐虐就不赐福于他。
身为永世神选，他照样是四神共同承认的灾厄化身，只不过在这个时代、这个节点上，奸奇在凡世的显化力量更强，因此他麾下的奸奇魔军格外活跃，法术与诡变也因此显得更加恐怖。
一发炽蓝色的火球砸在城门楼侧面的塔楼上。
整座塔楼像被无形之拳击中般剧烈摇晃，砖石飞溅，冰层碎裂，十几名守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冲击波掀飞出去。
与此同时，更多混沌勇士顶着箭雨冲到墙根，把铁钩、攻城梯和带刺的攀墙器狠狠砸向城墙。
这些人不是炮灰式的野蛮人掠夺者。
是真正的混沌勇士。
他们披着全身重甲，甲片厚重得几乎让人怀疑他们为何还能行动自如。
雪、血、冰碴与恶魔火焰在他们身上不断炸开，却只能留下焦痕与裂口，部分人头盔上生着角，有的人披风上缝着剥下来的脸皮，有的则将战利品头颅串在腰间。
还有些人身上的甲胄正不断渗出不属于凡人的颜色与气息，显然已经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四神赐福。
他们一旦登上城墙，就需要数名乃至十几名普通士兵付出性命才能挡住。
“把梯子推下去！”
“长戟！长戟往前——顶住他们！”
“厄孙保佑！顶住！”
一名满脸胡渣的军士长挥舞着战斧砍断攻城梯上的绳索，却被一只覆盖铁甲的手猛地抓住手臂。
下一瞬，一名混沌勇士翻上墙头，顶着数支插在胸甲和肩甲上的箭，怒吼着将那军士长整个掀翻，还没等他挥剑砍下，侧后方一柄基斯里夫长刀便狠狠斩在他头盔与肩甲的缝隙处。
鲜血喷涌。
那混沌勇士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倒下，反手一拳把出手的哥萨打得脸骨塌陷。
城头到处都在发生这样的厮杀。
但基斯里夫没有崩。
相反，在如此可怕的猛攻下，这座北方要塞展现出了近乎顽固的韧性。
一批又一批哥萨战士顶了上去。他们不是最精锐的重甲军，也不是什么传奇英雄，只是基斯里夫军队中最典型、最常见，也最能体现这个国家气质的士兵。
他们穿着厚皮袄、锁子甲或轻便札甲，戴着皮帽、铁盔或毛边头盔，手里拿着弓、斧、长刀、短矛和圆盾。
他们能射箭，能近战，能在冰雪里行军，能在饥寒里硬扛，他们一边战斗，一边把战死者的尸体往后拖，让后面的人继续补位。
训练较差的征召兵则在军官和老兵的怒吼驱赶下，成群结队地搬运箭矢、石块、热油与后备武器，也拖走那些来不及收敛的尸体。
很多人脸色煞白，手抖得像筛糠，可还是被战场逼着动起来，因为只要停下，下一刻就可能被恶魔火焰烧成一团怪异的焦肉。
“快！把箭送到东墙！”
“尸体拖走！别让人滑倒！”
“你，别吐了！去把那桶沙子搬过来！”
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征召兵跪在墙边呕吐，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吐出酸水和胆汁。
旁边的军士一脚踹在他背上，把他踹得趴在地上。
“站起来！小崽子！你想死在这儿吗？”
那年轻人双眼通红，抹了把嘴，哆哆嗦嗦地抓起地上的绳索，跟另外两个人一起去拖一具只剩半边身体的尸体。
而真正稳定战线的关键，是增援。
来自基斯里夫城的沙皇禁卫已经赶到。
他们身披厚重的精工甲胄，甲片上雕刻着熊、鹰与冰雪纹样，披风和领口缀着白色毛皮，在寒风中像一堵堵移动的铁墙。
与普通哥萨克相比，他们的队列更加严整，意志也更加坚决，他们一上墙，就用塔盾与长柄武器迅速接管了几段最危急的位置，把那些已经快被混沌勇士压垮的缺口重新堵死。
“禁卫上前！”
“盾墙！列阵！”
“为了基斯里夫！”
伴随着战吼，沉重的塔盾砸在地面上，发出整齐而令人安心的闷响。
数十名沙皇禁卫在狭窄城头上硬生生摆出一道短而厚的盾墙，将刚翻上来的混沌勇士顶住，后排长戟从盾缝中不断刺出，把攀上城头的敌人一点点逼退、钉死。
在另一处城段，一名身着华丽胸甲、披着狼皮披风的贵族波耶亲自上阵。
他的家徽旗帜就在身后不远处，旗手已经换了三个，旗却始终没有倒。
他手中的战锤每一次挥下，都能把一名恶魔或混沌勇士打得骨断筋折，他脸上被火焰燎得焦黑，胡子上都结了霜和血，可依旧像疯了一样站在最前面。
“别后退！普拉格在你们身后！”他一锤砸碎一只粉惧妖的脑袋，吼得嗓子沙哑，“你们的女人孩子就在城里！退一步，他们就得死！”
他身边的侍从刚想说什么，一支魔法凝聚成的羽箭便贯穿了那侍从的喉咙。
鲜血喷在波耶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反手将尸体推开，继续往前。
普拉格公爵本人也在城墙上。
他的甲胄没有那些南方贵族那样华美，却更厚、更实用，肩头的熊皮被血浸得发黑。
他身边跟着家族亲卫与数名骑士，但城头作战并没有多少骑士冲锋的余地，于是这些贵人便和最普通的士兵一样，在窄窄的城垛间砍杀、踩血、在烈火与冰雪之间咬牙死守。
当一名身体几乎比常人高出一半的混沌冠军勇士踏碎墙垛，狂笑着冲入守军阵列时，迎上去的便是普拉格公爵。
两人撞在一起，像两头公牛迎面相撞。
第一击，公爵手中的剑在对方甲上擦出一长串火花。第二击，那混沌冠军的战斧擦着公爵头盔劈下，把后方一名沙皇禁卫连盾带人砍成两段。第三击，公爵肩膀中招，整个人被砸得半跪下去，雪和血一齐溅起。可下一瞬，他身旁两名亲卫就同时扑上去，用长枪和短斧从侧面死死缠住那怪物。
“殿下！”一名亲卫大吼。
公爵猛地起身，一剑从对方下颚和头盔缝隙中捅了进去。
那混沌冠军挣扎了好几下才倒下，压在尸堆上，像一座突然坍塌的小塔。
而在凡人与冠军对抗的另一条战线——魔法战线上，普拉格同样没有落入下风。
基斯里夫的冰雪女巫们登上了城楼与塔顶。
她们披着厚重的蓝白长袍，长袍边缘绣着冰晶与霜花图样，发梢与眉睫上结着细小冰霜。
她们中有年轻人，也有上了年纪的巫婆；有的容貌冷艳，有的脸上布满风雪刻下的痕迹。
但当她们举起法杖、张开双臂，引动这片寒冷大地本身的力量时，所有人看上去都像与冰雪融为一体。
基斯里夫的冰雪魔法，从来就不是学院派法师那种依靠理论与冥想体系化掌握的法术。
那是血脉。
是北地本身流进她们身体里的寒意。
所以在普拉格、在基斯里夫的土地上，她们比常规意义上的法师更强、更稳，也更接近大地本身。
一名白发女巫站在城楼顶端，双脚周围结起厚厚冰层，她的法杖尖端亮起幽蓝光辉，随后猛地往地上一顿。
“冻结他们。”
她的声音不高，却被魔风裹挟着传了出去。
刹那间，城外一整片雪原像是活了过来，刺骨寒流平地而起，暴风雪从四面八方卷向那些正准备投入下一轮攻城的掠夺者与恶魔。
数十个衣甲单薄的库尔干狂战士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便被裹入白茫茫的风暴里。
几息之后，他们就像蜡像一样冻在原地，皮肤发青，甲片上结满厚冰，下一轮城头炮击轰过去，这些冻僵的人体便连同冰层一起炸得四分五裂。
另一名年轻女巫双手平举，指尖有霜雾旋转，她眼中映着空中盘旋的火妖与飞盘，嘴唇快速开合，随后猛地向上一指。
天空中骤然浮现数十根晶莹的冰矛。
它们像被无形弓弦射出的巨箭，自下而上穿空而去。数只奸奇火妖来不及闪避，被连人带盘钉穿，惨叫着燃烧坠落。
还有几根冰矛撞上了那头混沌魔龙的护盾，在空中炸开一片刺目白光，逼得它不得不暂时拉高高度。
“继续射！集火那条龙！”
城墙另一侧，一名负责指挥冰雪禁卫的军官抓着佩剑，高声下令。
这些冰雪禁卫是与沙皇禁卫一起赶来的精锐远程部队。
她们与普通弓兵不同，弓身、箭矢与护甲都经过冰雪魔法的长期附着与加持。
她们排成整齐数列，几乎不受寒风影响地拉弓、瞄准、放箭，箭矢出弦时带着一抹白蓝色寒芒，宛如一线线从地面逆射天空的冰霜闪电。
“第一列——放！”
“第二列——放！”
“第三列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