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片箭矢扑向那头混沌魔龙。
龙背上的永世神选不得不暂时放弃进一步施法，转而抬手维持护盾。
半透明的法术壁障在龙身周围展开，冰雪附魔箭撞上去时激起密密麻麻的波纹与火花，有几支箭穿透了第一层屏障，在龙鳞上刮出细长霜痕，让那巨兽暴躁地低吼起来。
城头顿时爆发出一阵近乎振奋的吼声。
“它在流血！”
“射死那畜生！”
“为了冰雪女王！”
可永世神选终究不是这么容易被逼退的存在。
他身上的法力像汹涌的火海般翻腾，护盾在下一瞬猛地扩张，不仅弹飞了箭矢，还将一片追击上来的冰矛震成漫天碎屑。
魔龙趁势俯冲，朝着东段城墙喷出一口混沌龙焰。
那火焰并不只是燃烧，它所触及的石砖、木梁与尸体都在短时间内发生了诡异变化：石头软化、鼓胀、裂开眼球；木头长出触手；死者焦黑的血肉抽搐蠕动，仿佛还想重新爬起来。
“净化那片区域！快！”一名冰雪女巫厉声喝道。
几位年轻女巫立刻联手施法，凛冽寒潮扑过去，把那片扭曲火场迅速压成冰封状态，被冻结的变异组织发出细碎爆裂声，像冬天踩碎的枯枝。
城头依旧在流血，依旧在死人，依旧有墙段被炸塌、有守军被打穿、有混沌勇士翻上来制造惨剧。
可普拉格没有倒。
一整天过去了，城墙仍然在。
夜幕降临后，恶魔火焰把城外照得比白昼更明亮。
雪地上到处是焦黑的大坑、折断的梯子、破碎的盾牌、燃烧的尸骸和被冻成冰雕又砸碎的尸块。
寒风吹过时，空气里同时混杂着硫磺、血腥、尸臭和冰雪特有的冷冽气味，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城内的钟声依旧在敲。
那钟声缓慢、低沉、顽固，一下一下敲在每个尚且活着的人心上，像是在告诉他们：还没结束，不能倒。
普拉格依然固若金汤。
······
而在世界的另一侧，同样高耸、同样背负着一个文明命运的长垣，也在战火中震动。
震旦天朝的北方长垣，比旧世界绝大多数人能够想象的任何城墙、关隘和边境防线都更宏伟。
它不是一座孤立要塞，而是一整道横贯大地、连接山岭与平原、关口与烽燧、堡垒与兵站的巨型防御体系。
它像一道巨龙背脊般延伸在大地上，挡在北方草原、荒漠、戈壁与混沌污染之地和富饶腹地之间。
千百年来，震旦一直靠它抵挡库尔干人、匈人、蒙人的劫掠，以及更可怕的混沌势力。
而现在，随着第九位永世神选在世界另一头掀起战争，长垣之外的混沌活动也骤然剧烈起来。
库尔干骑兵的号角声在寒风中此起彼伏，大片尘土与雪雾在远方滚动。
匈人的战车、蒙人的弓骑和各色部族战帮正不断扑向不同的关段。与他们一同出现的，还有四神的魔军——放血鬼在某些城段下方疯狂咆哮，纳垢的腐烂怪物缓慢却坚定地向前蠕动，欲魔与色孽追随者在夜色中如鬼魅般冲刺，而最狡诈多变的奸奇军势，则在另一些地方不断用法术、飞行单位和诡变怪物制造破坏。
只有永世神选能让这些东西在宏观层面上暂时“协调”。
但即便如此，它们也只是各自去攻击不同关口，而不是像真正的同盟那样无缝配合。
鳌门关承受的压力尤其巨大。
因此这里由卫北都师妙影亲自坐镇。
作为龙帝与月后的女儿之一，妙影是震旦北境最强大的守护者之一，是整个卫北军政体系的核心。
她的威严、力量、血统与地位，也足以让混沌试图将最锋利的一部分獠牙咬向这里。
鳌门关城头，号旗猎猎作响。
巨大的铜钟与传令鼓交替轰鸣，火炮烟雾一层层翻上天空。弩手、弓箭手、火枪兵、炮手、长戟兵与工匠像一架庞大机器中的齿轮那样各归其位。
震旦军阵的秩序感在这种大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哪怕长垣下方正被尸潮、恶魔、骑兵、战车与妖物冲击得地动山摇，城头上的兵线仍然井然有序。
“左翼炮组，低角度装填！”
“神机营，瞄准那群血犬！”
“弩兵准备，三轮齐射后后撤换列！”
“火铳手！等敌人再近三十步！”
军官们的命令沿着城头一段段传递，旗语、鼓点、令箭和传声兵组成的指挥体系，让庞大的防线始终维持着运作。
而让妙影感到稍稍宽慰的是，这一战并没有像她最初推演的那样血腥。
因为长垣下方，已经提前站着另一道“军队”。
亡灵。
一批批披着残破甲胄、拿着锈蚀兵器、骨架发黄发黑、眼中跳动着幽暗灵火的尸兵，正以极其违反常理的秩序感列成阵线，堵在长垣重点受攻区域下方。
这些尸体不是震旦士兵。
绝大多数都来自千百年来死在长垣外的信混沌凡人——库尔干人、匈人、蒙人、北方战帮成员，以及一些更古老、不知名年代的尸骨。
长垣之外从来不缺死人，而如今，这些死人重新被赋予了“用途”。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若有人胆敢提出在震旦长垣下大规模驱役亡灵，哪怕是为了守关，也一定会遭遇巨大的反对与道德质疑。
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死者就该归于安息，驱使尸体则是污秽、邪恶、可疑乃至绝不能容忍的行径。
可如今，很多反对声音都沉默了。
原因很简单：这办法太好用了。
早在一年前，艾维娜就履行了与梁佳的军事约定，把四名邓肯血系的新生吸血鬼派到了震旦。
这些人都是弗拉德称帝后，由艾维娜亲自挑选、转化、培养的邓肯血裔。
他们不算最强，也未必在武技上有多惊艳，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系统学习过亡灵魔法，能够稳定、大规模地驱使尸群，并且足够听命行事。
此刻，他们正分别在几个最危险的关段后方施法。
鳌门关这一段，负责统御亡灵的是一名黑发苍白的年轻贵族女子。
她披着绣有邓肯家徽细纹的深色战袍，双手覆在城垛前摆开的法阵石上，指尖不断溢出带着死气的暗红与幽绿光辉。
她身旁站着两名震旦术士和一队护卫，所有人都下意识与她保持着微妙距离。
不是敌意，而是本能的不适。
毕竟她的魔法让下方那一整片死尸海洋都在缓缓活动。
“掩护东侧尸群压上去。”她抬起眼睛，看着下方再次逼近的库尔干战帮，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我可以把中间那群战车拦下来。”
一名护卫将她的命令立刻传给负责对接的震旦军官。
很快，下方大片原本木然站立的尸兵就动了起来。
它们踏着僵硬却整齐的步伐迎向敌人，有的手里还拿着朽坏长矛，有的只剩骨架，却依旧能往前挪动。
更多尸体干脆什么武器都没有，只是纯粹用身体去撞、去扑、去抱、去绊。
库尔干骑兵的第一轮冲锋像一把高速挥下的镰刀般撞进尸群，顿时撕开大片缺口。
骨头、残肢、腐肉和碎甲被撞得满天乱飞，许多亡灵当场就散架了。
可它们根本没有畏惧，也不存在士气崩溃的可能，倒下的继续爬，断腿的拖着上半身往前挪，没了头的仍然会本能地挥刀乱砍。
“这些死东西真他娘难缠！”
一名冲到前面的库尔干骑手刚骂出一句，就被三具尸体同时从马腹下扑住。
他的战马惊叫着失蹄，把他掀翻在地。下一刻，更多骨手和腐烂的胳膊缠了上来，把他拖进尸堆。
而长垣城头，震旦军的远程火力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挥。
“火炮——开火！”
轰然巨响连成一片。
震旦的火炮比帝国同类火器先进得多。
炮身更稳定，装填效率更高，校射也更精确，开花弹、实心弹和某些特殊设计的爆裂火器接连轰入被尸群拖慢速度的敌军队伍中，顿时炸开一朵朵黑红色火花与血肉烟雾。
因为下方被误伤的只是亡灵，所以炮兵几乎不需要顾虑友军伤亡问题，打得格外凶狠。
“继续轰！别停！”
炮组军官满脸是灰，一边挥旗一边吼。
另一侧，成排弩箭如雨般落下，把那些被尸群缠住的北方战士一串串钉死。
火枪兵在中距离齐射时更是威力惊人，铅弹打进密集人群或恶魔之中，常常能直接掀飞一大块血肉。某些奸奇恶魔试图用魔法火焰焚烧尸群开路，却又立刻被城头密集的弩箭和火炮点名。
那些飞在空中的东西在震旦成熟的防空火力面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从容。
一名年长的震旦炮兵靠在炮架旁，趁装填间隙朝下啐了一口。
“以前打这种仗，下面全是自家人顶着。”他喘着粗气，看着那些正在被炮火反复覆盖的亡灵与敌军混合队列，声音里竟带着点复杂，“现在倒好，死人替活人去死。”
旁边一个年轻炮手忙着塞药包，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那不是挺好吗，师父？总比让阿福他们那群人去填命强。”
年长炮兵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火把往炮孔前一送。
又是一声巨响。
而城头更高处，妙影正俯瞰着整段战场。
她的身姿修长，甲胄与披风在冷风中纹丝不乱，额角与眼底都带着不属于凡人的威严。
她看着下方那一片混乱又高效的杀戮景象，看着亡灵不断被打碎、又不断在后方吸血鬼法师的引导下重组补位，也看着卫北军的损失远远低于此前推演的最坏数字。
她并不喜欢亡灵。
甚至可以说，她天然厌恶这种东西，震旦对秩序、礼制、祖灵与生死界限有极深的执念，而驱使死者显然挑战了其中很多底线。
可她是统帅，是守关者，不是拘泥于观感的文士。
只要这东西有用，只要它确实在帮她的士兵少死、帮长垣更稳地站着，那么她就能容忍，甚至认可。
她想起梁佳曾经送来的那份军务文书，想起那个在帝国结识了“奇怪盟友”的女儿，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倒是比我会交朋友。”她在心里说。
不远处，一名卫北军将领快步走来，单膝跪地。
“殿下，西段压力减轻，尸群已经把匈人战车群卡死在壕沟前，南侧炮兵请求调拨更多爆裂弹。”
“给他们。”妙影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下方，“另外让术士团盯紧那几头纳垢怪物，别让它们靠近墙根。”
“遵命。”
将领起身退下。
很快，新的旗令与鼓点沿着城头传开，火器与术法的配合进一步加强。
几头浑身流脓、体型硕大的纳垢兽刚刚顶着尸群往前拱了几十步，就被数发重炮和一轮雷火术法同时命中，它们炸开时喷出的腐液溅了周围敌军满头满脸，连附近几个本就在缠斗的库尔干战士都发出惨叫，皮肉迅速溃烂。
“射！别让那群奸奇巫师靠近！”
另一边，一队弩兵军官高声下令。
一群披着羽毛披风、挥舞法杖的奸奇术士正试图在尸群后方制造混乱。他们的法术确实杀伤不小，许多亡灵在变异火焰中直接炸开，可正因为他们停下来施法，城头的神射手和弩手也更容易瞄准。
很快，几名术士就被钉死在原地，剩下的人只能狼狈后撤。
战场依旧惨烈。
但烈度越高，亡灵作为“消耗品”的价值就越惊人。
它们不需要军饷，不需要食物，不会逃跑，不会被吓崩，也不会因为炮火误伤而抱怨。
它们唯一的用途，就是用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身体，去替活人承受敌人的第一轮冲击。
而它们做得极好。
本该血流成河的长垣，此刻虽然仍然在流血，却远没有到让人绝望的程度。
许多原本对吸血鬼抱有强烈偏见的震旦军官，此时也都闭上了嘴。
他们未必真心接受这些来自帝国东方、披着人形的非人生物，可当亲眼看见那些尸群在关下被炸得稀烂、看见本该死在第一线的卫北士兵此刻仍能站在城头继续装填、开火、轮换时，任何道德上的不适都难免被现实压下去几分。
“若是每次守关都能有这东西······”一名副将望着下方，喃喃了一句。
旁边的同僚立刻皱起眉。
“慎言。”
那副将抿了抿嘴，不再出声。
他知道自己这念头有些危险，可危险归危险，眼前的效果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妙影当然也听得到底下那些窃窃私语。
但她没有阻止。
有些观念，本来就不是靠训斥改变的，而是靠战争本身。
当夜色进一步降临，长垣上燃起更多灯火与烽火，远方混沌营地同样火光遍野，像是整片北境荒野都被点燃。风把火星吹上天空，又把炮烟压回墙头，士兵们的脸在火光与阴影中忽明忽暗。
妙影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疲惫的玉石雕像。
她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永世神选在世界另一侧掀起的浪潮，只是让长垣北方也随之躁动加剧。
真正能决定这里战局的，还是长垣本身的守备体系、卫北军的韧性，以及她这位镇守者是否还能稳稳按住局面。
而现在，她做到了。
她也由衷承认，艾维娜送来的那四个吸血鬼，发挥了远超预期的价值。
······
永世神选带来的浪潮，如今仍然尚未真正席卷到帝国。
至少在大多数帝国人眼中，北方混沌荒原那边总是会出事——这些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帝国本身此时正处在一个罕见的、仿佛重新安稳下来的时期。
瑞克领已经完成统一。
瑟曦正在稳步接管原本支离破碎的权力结构。
她没有急着大张旗鼓地加冕，而是优先恢复政令、安抚军民、重建贸易与秩序。
阿尔道夫的河港再次繁忙起来，街道与工坊有了生气，那些曾经因为内战而摇摆不定的骑士、贵族和行会，也一个个重新回到了她的治下。
米登领则在新王弗雷德里希继位后表面恢复平稳。
尤里克教会重新站到了王座背后，卢卡斯退位后的残余威望也仍在发挥作用。
边境没有新的大战，贸易重新恢复，许多人甚至开始相信，三皇时代这场接一场的动荡也许终于要迎来一个难得的缓冲期。
而帝国东方，在弗拉德与艾维娜共同经营下，希尔瓦尼亚、斯提尔领与周边地区的发展更是蒸蒸日上。
道路、农田、工坊、商队、港口与新城，把这片原本贫瘠阴沉的土地一点点变成了新的中心。
从表面看，帝国并没有被“终焉之影”笼罩。
它甚至看上去比历史上很多时候都更稳。
可真正看得远的人，已经从北方传来的战报里嗅到了不对。
普拉格遭遇永世神选围攻，不是寻常的边境冲突。
这意味着混沌正在进行一次更高层级的躁动，一次被“共同意志”推动的涌动。
而这种涌动从来不会只满足于在边缘翻滚。
它迟早会向南。
它迟早会撞上帝国。
问题只在于，那时的帝国，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它。
是在内斗中继续互相耗血？是在表面的和平下继续掩盖隐患？还是已经悄悄做好了迎接下一场大劫的准备？
夜晚，巴尔的高塔中，北方送来的最新情报被摆上了书桌。
烛火轻轻摇晃，照亮纸面上的字迹。
风吹过窗外树梢，发出细细沙响。远处城市仍有灯火，像夜色中沉静呼吸的巨兽。
这里距离普拉格、距离长垣、距离混沌荒原，都很远。
远到普通人很容易生出一种错觉，好像那些末日般的战争只是天边的传说，只会停留在地图和战报上。
可看着那一行行文字的人，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终焉之影已经在世界边缘升起。
只是帝国，暂时还没有看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