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尖顶易主的消息,传到莱巴拉斯时,正是一天中日光最烈的时候。
蒙佩特拉的祝福,尼赫喀拉的天空总是那么高,那么干净,仿佛被诸神用金色的刀锋亲手剖开过,连一丝云影都难以停驻。
烈阳自天顶垂落,将黄沙、断壁、神殿和方尖碑都照得发白。
风掠过古老的石柱与空旷的庭院,卷起细沙,在地面划出无数浅淡而凌乱的纹路。
整座莱巴拉斯都沉浸在一种介于寂静与肃穆之间的状态里,像一头匍匐在沙海边缘的古老巨兽,哪怕沉睡时也带着令人不敢轻慢的威严。
女王卡莉达便是在这样的日光下,听说了那则消息。
送来消息的并不是普通信使,而是自西方归来的航海祭司与数名随船书记官。
他们的船沿着漫长的海岸线而来,绕过许多险恶海域,最终停靠于莱巴拉斯的港口时,连桅杆都像被海盐与长途跋涉磨去了原本的颜色。
那些人带回来的情报极为凌乱,混杂着商人们夸大的传闻、海员们道听途说的恐怖故事,以及少数真正有价值的细节。
但其中有一点,是无可置疑的——
白银尖顶已经不再属于涅芙瑞塔。
这个消息在最初被禀报上来时,卡莉达甚至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她只是坐在高台之上,安静地听完了所有叙述。
阳光透过廊柱之间的空隙,在她洁白而又冰冷的甲胄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带,也映亮她的黄金面甲。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见“白银尖顶易主”几个字时,自己心中最先升起的,并不是纯粹的怒意。
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白。
像是某根埋藏极深的弦,忽然被人拨动了一下。
白银尖顶。
涅芙瑞塔。
这两个名字,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被同时提起,就总会在她心中唤起一种复杂到难以分辨的感觉。
那不是单纯的仇恨,也不是单纯的怀念,而是一团纠缠得太久、积得太深,以至于连本人都无法将其一一理顺的旧线。
卡莉达曾经以为,自己对涅芙瑞塔的感情,就只是仇恨。
她也确实有足够的理由去仇恨。
那个曾经风华绝代、被无数人赞美为莱弥亚之花的表姐,后来变成了整个尼赫喀拉最污秽、最危险的阴影之一。
她谋害了自己的丈夫,谋夺了莱弥亚的王位,又将那座本该象征荣耀与文明的城市,拖进了邪恶与堕落之中。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涅芙瑞塔都配得上最深重的谴责。
卡莉达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在漫长岁月里,她也是这样坚信的。
直到几年前,涅芙瑞塔那场近乎疯狂的诈死,短暂地撕开了这层认知。
那一次,卡莉达以为她真的死了。
不是被自己杀死,不是在某场决战中堂堂正正地倒下,而是以一种她完全没有准备的方式,突兀地、荒谬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一瞬间,卡莉达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畅快,也没有感觉到多年夙愿得偿的释然。
恰恰相反,她在极短的时间里感到了某种近乎失措的空洞,仿佛自己生命中有一块始终被她厌恶、排斥、却又不知不觉依赖着存在的部分,被人突然硬生生挖走了。
也正是那一次,她才被迫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彻底恨透涅芙瑞塔。
至少,她恨的并不只是“涅芙瑞塔”这个名字。
她真正无法容忍的,是那位曾经会俯下身替自己整理发辫、会在王宫花园中握着她的手教她辨认香料和花朵、会在自己受责备时站出来替她说话的表姐,最终竟然变成了后来的模样。
卡莉达无法接受的,从来都不是当年那个一心为她好的亲人。
她无法接受的是,那个人后来成了怪物。
而一旦这个念头在心中扎根,后续的一切便都有了新的解释。
一个极其方便、也极其适合用来安放痛苦与矛盾的解释。
一定是有人蛊惑了她。
一定是有人引诱、污染、操控了她。
一定是有人把原本“善良优雅”的表姐,从她身边夺走,再扭曲成了那个叫整个尼赫喀拉都蒙羞的怪物。
而在所有可能的人选中,阿克汉几乎理所当然地成了那个最适合承担全部罪责的存在。
黑色方舟的主宰,纳迦什最忠诚的走狗,最擅长阴谋、黑魔法与亵渎死者的巫妖祭司。
还有谁会比他更合适?
从卡莉达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几乎不需要复杂思考。
她甚至不需要去细究时间与细节是否完全对得上,她只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继续维持某种情感秩序的答案。
那便是——一切都是阿克汉的错。
是阿克汉蛊惑了涅芙瑞塔。
是阿克汉让她学会邪恶魔法。
是阿克汉把她推向了谋害莱玛什扎、夺取莱弥亚、背弃太阳与诸神的道路。
这个答案或许并不完全符合事实,甚至离真相有着不小的偏差。
毕竟,若要真正从头追溯,涅芙瑞塔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她有野心,有嫉妒,有骄傲,也有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
哪怕没有阿克汉,她也未必会一直停留在那条所谓“正确”的道路上。阿克汉的出现,更像是恰到好处地为她提供了一把钥匙,一次机会,一条通往深渊的捷径。
但这些复杂的事实,对卡莉达并不重要。
或者说,不够重要。
因为在漫长而冰冷的岁月里,一个能让自己把感情安放下去的解释,比完全客观的真相更有意义。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她依然可以恨。
但那份恨意就不再单纯指向涅芙瑞塔本人,而更多地转移到了那个夺走她的罪魁祸首身上。
阿克汉。
而现在,这个名字随着“白银尖顶易主”的消息,再一次像淬毒的针一样扎进了卡莉达心里。
她可以容忍涅芙瑞塔仍旧作为那个顽固而恶劣的怪物活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还会因为对方尚未真正消失而感到一种隐秘的安心;她也可以容忍自己与这个怪物暂时停战、暂时和解,哪怕那份和解更多源于情绪上的动摇和某种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软弱。
但她绝不能容忍一件事——
阿克汉夺走涅芙瑞塔的东西。
哪怕那是白银尖顶,哪怕那是一座充斥着亡灵、阴谋与肮脏记忆的要塞,哪怕它本身就不是什么值得赞颂的地方,这件事依旧让卡莉达在得知消息的一瞬间,感到了某种近乎暴烈的愤怒。
因为在她的认知中,这已经不再只是一次普通的势力更替。
这是阿克汉又一次染指了“涅芙瑞塔”。
他先是在古老的过去蛊惑她堕落,又在如今趁势夺走她的城堡与权力,像一只永远黏附在尸骨上的秃鹫,继续从她身上撕扯能够撕扯的一切(涅芙瑞塔:其实我也没那么可怜,这次阿克汉才是被玩弄的那个.jpg)。
这让卡莉达无法接受。
甚至比白银尖顶本身落入谁手更难接受。
高台之上,风从远处吹来,掠过石柱和女王长长的披帛,带起轻微而空洞的沙响。
卡莉达久久没有开口。
她只是望向西北方,仿佛能透过重重黄沙、海面、陆地与山脉,看见那个自己从未真正去过、却因另一个名字而无比熟悉的地方。
她想起了莱弥亚。
不是后来在诅咒与血污中被记住的莱弥亚,而是更早以前、仍有乐声、香料、鲜花与灯火的莱弥亚。
她想起自己年幼时曾无数次仰望的那道背影,想起那双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眼睛,想起那个人当年如何优雅、如何耀眼,像一朵永远开在众人目光正中的花。
然后那朵花枯萎了。
或者说,被她自己亲手献祭给了更深处的黑暗。
卡莉达一直觉得,自己早该习惯这件事。
可每当白银尖顶、涅芙瑞塔、阿克汉这几个名字碰撞在一起时,那份早已被她掩埋的执念,仍会不可避免地重新浮上来。
那不是爱。
至少她绝不会承认那是爱。
那更像是一种古怪而顽固的纠正欲。
她无法忍受那个人彻底坠入无法挽回的境地,更无法忍受那份堕落被阿克汉这样的存在染指、利用、占据,仿佛连最后一点属于“涅芙瑞塔”的残骸,都要被纳迦什的爪牙拖进泥里。
这让她感到愤怒。
也感到屈辱。
仿佛整个尼赫喀拉都在为这件事蒙羞。
于是,在那一天最炽烈的日光下,莱巴拉斯的女王终于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她没有犹豫太久。
准确地说,在最初的复杂情绪过去之后,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她实在太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征讨阿克汉。
无论从私人情感、王族荣誉、尼赫喀拉正统,还是对纳迦什爪牙的仇恨来看,这都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一条命令自她口中下达,随后迅速传遍了整座莱巴拉斯。
紧接着,被封存于神殿、地宫、陵寝与地下兵库中的古老机制,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苏醒。
祭司们点燃了圣油,吟诵古老的祷词;铭刻在石板与黄金上的符文被重新激活;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机关与骨架,在佩特拉的注视下缓缓运转。无数守卫陵寝的侍从、书记官与祭司奔走起来,像是无形的脉络再次为这座沉睡中的古都注入了流动的力量。
地底传来低沉的震颤。
那不是地震,而是门扉开启时巨石摩擦的声响,是无数早已与尘埃为伴的棺椁被重新推开的回音,是构装体内部古老动力核心逐渐苏醒时发出的嗡鸣。
莱巴拉斯与莱弥亚沉眠的大军,被唤醒了。
一具又一具骷髅战士从墓穴中起身。
它们披挂着古老王朝风格的甲胄,空洞的眼窝中点燃了苍白而稳定的光。它们并不像纳迦什麾下那些被粗暴奴役的亡者那样,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和混乱,而是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秩序感。
它们是死者,也是士兵;是亡灵,却仍旧归属于王朝、军团与旗帜。
更深处,构装体军团也在苏醒。
沙漠行者从长眠的封殿中抬起了巨大的头颅。
那是由石、铜、黄金与神术共同铸成的庞然之物,外形如同沙漠中放大了无数倍的蛇形异兽,肢体修长有力,甲壳间镶嵌着古老符文与王族徽记。
它们在静止时像一座座被黄沙掩埋的雕像,而一旦动起来,便会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墓地骑士则更加森然。
那些尼赫喀拉最精锐的战士,自各自的石棺中苏醒时,仍然保持着生前的战斗姿态与荣耀。
他们披着样式古老而高贵的甲胄,手持长矛或钺刃,面容早已干枯成骸骨,却仍残留着某种不可侵犯的王朝威严。
而承载他们的坐骑,并非活物,而是蛇形的构装体怪兽。那些构装体像是被放大、延展并以金石重塑过的沙漠行者,拥有蜿蜒修长的躯体、覆盖鳞甲般石片的外壳,以及如刀锋般锐利的前肢。
它们在地面游走时无声而迅捷,像一条条自墓地深处爬出的青铜巨蛇。
与乌沙比特站在一起时,这些墓地骑士与构装兽共同组成了一种极具尼赫喀拉风格的威慑。
乌沙比特沉默而巨大,如同一尊尊会行动的神殿雕像。
它们原本就是为守护神庙与王陵而造,如今被唤醒参与远征,便像神灵本身的投影被拖入了人世的战争。
它们行进时地面都会微微颤动,手中武器闪烁着黯金色的冷光,仿佛连太阳照在它们身上,也会变得更加刺目。
整整六百台沙漠行者与墓地骑士被从封存中唤醒,与数量惊人的乌沙比特合并之后,构装体总数达到了一千八百。
这是一个极为夸张的数字。
哪怕放在古墓王诸王之中,也足以称得上惊人。
而更庞大的,则是那些重新列队于日光之下的骷髅军团。
近十万名战士。
他们从无数陵寝、墓道、殉葬坑与兵墓中复起,带着久远年代的甲胄与兵器,重新站进了各自原本就该站立的位置。
军团中的长枪兵、弓手、战车手、持盾兵和护卫彼此分列,在号角与祭司的指引下组成整齐而肃杀的方阵。
远远望去,像是整片沙海都在起身,像是某个早已死去的王朝,忽然在正午时分把自己的影子重新投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