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巴拉斯港口的空气很快变了。
过去那里更多是海风、盐味与古都特有的干燥气息,而如今,则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古墓味道——不是腐烂,而是尘封的石、旧铜、祭油与神术共同散发出的厚重感。
大批祭司、造船者与役使骸骨劳工的监工开始忙碌起来。
那些为贸易和沿海航行准备的港口,在短短几天之内,便被转化成了为远征军服务的军事节点。
卡莉达站在高处俯视这一切。
她并不激动。
至少表面上如此。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唤醒的大军,看着那些自古老王朝时代延续至今的力量再一次汇聚到自己旗帜之下。
卡莉达始终认为,尼赫喀拉的死者与死者是不同的。
她与赛特拉,以及诸位古墓王麾下的军团,虽然同样属于死亡的领域,却与纳迦什那一派的污秽亡灵截然不同。
她的士兵不是被肮脏法术任意捏塑的残渣,而是仍然忠诚于王、忠诚于律法、忠诚于古老秩序的臣民。它们苏醒,是为了执行王命与守卫王朝,而非沉溺于吞噬与腐败。
也正因如此,卡莉达对于征讨阿克汉这件事,有着一种近乎天然的正当感。
她不是在与“同类”争斗。
她是在清理亵渎者。
当这个消息传到喀穆里时,赛特拉大帝的反应相当直接。
那位自始至终都以尼赫喀拉第一人自居、并且某种意义上也确实如此的伟大王者,并没有试图阻止卡莉达,也没有因为她调动如此规模的军势而表现出任何不满。
对他来说,征讨阿克汉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而卡莉达此举,正合他的心意。
赛特拉不会为了私人情绪去纵容无意义的冒险,但只要行动本身符合尼赫喀拉的荣耀与大方向,他从不吝于给予支持。
于是,从喀穆里而来的支援很快也出发了。
三台征战斯芬克斯被送到了莱巴拉斯。
那是比乌沙比特与墓地骑士更加庞然的战争机器,是只有在最重大战役中才会被投入使用的王朝级构装体。
它们拥有狮身、鹰首,全身覆盖厚重石甲与符文金饰,每一步都足以震颤大地。
那些斯芬克斯在静止时像是神庙正门前最巨大的守护像,一旦行动起来,则像太阳神的愤怒投下了实体的轮廓。
三台。
数量不多,但足够成为任何战场上的决定性力量。
卡莉达在看到它们时,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这不仅仅意味着军力的增加,更意味着赛特拉对她这次远征的默许与认可。
虽然赛特拉从来不需要用语言来表现支持,但这三台征战斯芬克斯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沉重而明确的态度。
整支远征军的筹备速度快得惊人。
若换成人类,这样规模的军势调动、跨海运输与远征准备,足以把一个国家拖进长达数月乃至更久的动员期。
粮草、饮水、马料、兽群、工匠、随军商贩、病患与尸体处理、港口装卸与运输船调度……任何一项出了问题,都足以让一场原本气势汹汹的远征在出发前便先折掉半条命。
但古墓王不同。
死者行军,不需要后勤。
至少,不需要活人军队意义上的后勤。
这些骷髅士兵不会因饥饿而哗变,不会因缺水而衰弱,不会因酷热而倒下,也不会在长途行军后要求休整。
构装体更不需要草料与照料,它们只需要在神术与古老技术的维持下继续运转即可。
甚至与纳迦什那一派必须时时依赖亡灵魔法维系存在的亡者不同,古墓王麾下的军团在本质上并不是被“强行奴役”的死尸,而是被王权、神术与誓言稳定召回的古老臣民。
他们不需要时时依靠魔法之风才能勉强维持形体,不会因为风向变化就自行消弭,更不会在长距离运动时像劣质诅咒一样随时散架。
此外,佩特拉对纳迦什及其爪牙的诅咒,同样不会降临在古墓王和他们的军团身上。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
纳迦什的亡灵总要躲避烈阳,总要在日光下畏缩、削弱、萎靡,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虫豸。
但卡莉达的军队不是。
她麾下的士兵可以在太阳下行军,在正午时战斗,在炽热的光线中昂首前进。
那是尼赫喀拉正统的骄傲,也是古墓王与黑暗亡灵之间最鲜明的区别之一。
卡莉达对此极为重视。
她甚至有意识地把出征的许多仪式都安排在日光最盛的时候完成。
她要让这支军队在太阳注视下离开莱巴拉斯,要让所有见证者都清楚,这不是一支偷偷摸摸潜入阴影的亡灵军,而是一支带着王朝荣耀、在神明注视下远征的惩戒之师。
一个月后,所有准备都已完成。
这支大军开始登船。
那一天的莱巴拉斯港口,几乎像是整座城市都倾泻到了海边。
高大的运输船一字排开,船体经过加固与改装,甲板和货舱被重新划分,以容纳大量兵员与构装体。
巨大的跳板架起,骷髅军团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整齐节奏登船,脚骨踏在木板上,发出连续不断的空洞声响,像无数木槌在同时敲打墓穴的大门。
沙漠行者与墓地骑士被分批引上特制的大船。
那些蛇形构装体在甲板上投下极长的阴影,钢石与木材摩擦时发出低沉刺耳的声音。
乌沙比特则像被搬运的神像一样,被巨型绞索与斜架固定后移入船舱内部。
至于征战斯芬克斯,它们的装载更像一场专门的仪式,每一次吊索绷紧、每一次船体因重量而轻微倾斜,都让旁观者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运输,而是在把一座座会行走的战争神殿,送往远方战场。
卡莉达站在旗舰的高台上,注视着这一切。
海风吹动她的披帛,也吹过她冰冷的金属冠饰。
她望向逐渐被军势填满的港口,望向那些不断消失在船腹中的古老军团,心中第一次清晰地升起了一种“事情已不可回头”的感觉。
但她并不后悔。
相反,那份长期积压在胸中的复杂情绪,反而随着行动的展开而一点点沉淀下来。
因为她终于不必再只是坐在莱巴拉斯的神殿与王座之间,反复咀嚼那些旧日记忆与难以解释的情感了。她可以去做点什么。
她可以亲自把矛头对准阿克汉,把这些年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都指向一个明确的敌人。
这很好。
非常好。
至于涅芙瑞塔……卡莉达没有继续深想。
或者说,她刻意不去深想。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出兵,表面上的目标是阿克汉,是白银尖顶,是纳迦什的爪牙。
但在更隐秘、更不愿承认的层面,她其实也在奔向另一个人。
她要去看一看,那个女人如今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要亲眼确认,她是否真的已经彻底无可救药,还是说,仍有那么一点点残余的东西,值得自己——不,不是“原谅”,绝不是——值得自己再去做出一次判断。
这个念头让卡莉达本能地感到不悦。
她厌恶这种软弱,也厌恶自己竟还会因为那个人而产生某种模糊的期待。
可越是厌恶,她便越无法否认它的存在。
于是,她只能再一次把全部责任都推给阿克汉。
对,都是阿克汉的错。
只要杀了他,一切都会重新变得清晰。
舰队终于起航。
巨大的船帆在风中展开,像一片片被拉开的白色墓布。船首劈开海浪,莱巴拉斯的港口在身后渐渐远去,古老城市的轮廓在烈日下缓慢后退,直到化作一片伏在沙海边缘的金色剪影。
卡莉达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始终朝向前方,朝向黑暗之地的方向。
她的计划很明确。
沿海而行,在合适的地点登陆,然后率军穿过黑暗之地,直击白银尖顶。
这条路线并不轻松。
黑暗之地从来不是一片适合大军穿越的和平土地。
那里的火山、灰烬、裂谷、荒原与扭曲地貌,足以让任何正常军队望而却步。
更别说其中还散布着绿皮、混沌矮人、野兽与各种不受欢迎的东西。
但卡莉达不在乎。
她的军队不怕饥饿,不怕疲劳,不怕高温,不怕瘟疫。
她需要考虑的不是军心和粮道,而是如何以最直接、最高效、最能展现王朝力量的方式,把兵锋送到白银尖顶之下。
海上的时间变得漫长而单调。
白昼总是刺目,黑夜则被星辰和冷风填满。
舰队像一条沉默的长龙在海面上移动,甲板上几乎没有多余声音,只有桅杆、绳索与浪涛彼此碰撞的回响。
骷髅士兵静静站立,构装体像被再次封存的神像一样保持安稳,整个舰队都像是从古墓中整体漂浮出来的一部分遗迹。
而在这份近乎死寂的航行中,卡莉达的思绪反而变得比平日更活跃。
她时常会在夜里独自站在船首,看着前方漆黑的海平线。
她会想起当年的莱玛什扎。
那个名字在尼赫喀拉后来的记忆里总是显得模糊,仿佛只是涅芙瑞塔故事中一个早早退场的背景人物。但卡莉达记得,他并不只是“被谋害的表哥”,也不是一具用来衬托涅芙瑞塔野心的尸体。
莱玛什扎是涅芙瑞塔的丈夫,也是她的兄长,是那个时代莱弥亚王权中极重要的一环。
卡莉达并不真正爱他,也谈不上与他多么亲近,可她依旧记得那是个骄傲、英俊、带着王族式从容的人。
那时的她年纪尚小,对很多事情并不完全理解,只知道这位兄长兼姐夫总能和涅芙瑞塔并肩站在最耀眼的地方,仿佛整个莱弥亚都会永远围绕着他们旋转。
后来,一切都碎了。
而每当想到这里,卡莉达心中的那种自我说服就会更加牢固。
如果不是阿克汉,如果不是那些邪恶魔法,如果不是黑暗的诱惑,事情本不该变成那样。
她必须这样想。
否则,她就不得不面对另一个更残忍的可能——那个她曾珍视、曾仰望、曾不愿真正放下的人,原本就会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
卡莉达不愿接受这个答案。
于是,远征便成了她对自己的一次再确认。
她要杀死阿克汉,要夺回白银尖顶,也要借此证明,自己始终坚持的那个解释是对的。
一个月的航行与筹备之后,这支来自尼赫喀拉的死者大军终于逼近了黑暗之地。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西方,另一场规模同样惊人的战争准备也在进行。
帝国境内,涅芙瑞塔正在集结自己的力量。
她的使者穿梭于道路、城镇与阴影之间,她的血裔与仆从调动着情报、物资与隐秘援手;艾维娜则一边协调矮人诸王,一边以自己在帝国内外累积的人脉和威望,努力把这场危险的联盟从纸面与誓言,转化为真正能够开赴战场的军势。
来自永恒峰、激流关与卡拉克·卡德林的矮人已经开始准备辎重和远征工具,帝国方向的援军与希尔瓦尼亚方面的力量也在逐步汇集。
所有人都知道,围绕白银尖顶,或者说卡拉兹·布林的争夺,将不再只是某个吸血鬼或某座失落山堡自己的问题。
那会是一场牵动多方的大仗。
然而,无论是涅芙瑞塔,还是艾维娜,都还不知道一件事。
她们并不是唯一盯上白银尖顶的人。
在她们的计划之外,在她们的情报网尚未触及的更遥远东方,一支完全预料之外的援军,已经越过海面,正朝着黑暗之地与白银尖顶逼近。
那是卡莉达的军队。
是来自莱巴拉斯与古老莱弥亚的死者大军。
而它的到来,注定会让原本就已危险万分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也更加……有趣。
海风仍在吹。
黑暗之地的天边已经隐约染上了不祥的灰黑色。
舰队的船首破开浪涛,一路向前,像一柄被岁月和执念打磨了太久的旧刃,终于再一次指向了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