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维娜向矮人群王坦白一切的两个月后，卡拉克·卡德林——屠夫堡——成为了整个旧世界最令人震撼的一处军事集结地。
这座向来以屠夫闻名的山中要塞，过去从不缺乏杀气。
这里的风里总带着铁锈、烈酒和旧伤疤的味道。
通往山堡主门的石道上，常年能看到披着兽皮、剃去头发、只剩长须与愤怒的矮人屠夫来来往往。
他们中的许多人背负着誓言，踏上远行，追逐一个足够光荣、足够惨烈、足够能让自己死得像个真正矮人的结局；另一些则从遥远地方归来，带着新的伤痕、断口的战斧、巨兽的獠牙，或者干脆带着某种更加浓烈、更接近疯狂的气质，继续在卡德林的石壁与火焰间等待下一次远征。
但是，即便对于这样一座习惯了战争和复仇的山堡而言，这一次汇聚于此的军势，依然超过了许多老矮人一生中所见的极限。
先到的是永恒峰的军队。
他们沿着宽阔的山道与加固过的地下通路而来，队列像一条条沉默而厚重的铁流，在火把与符文灯的光芒中不断向卡拉克·卡德林深处推进。
矮人的军队从来不靠喧哗彰显威势。
没有人类那种在行军时高举旗帜、高喊口号的习惯，也没有绿皮那种在还没见到敌人之前就先把自己吼得热血沸腾的狂躁。
矮人们只是走，踏着一致的步伐，披着保养得近乎发亮的甲胄，带着斧、锤、盾与弩，像山本身在移动。
整整八千名来自永恒峰的战士。
这是一个让许多外族难以真正理解其重量的数字。
对于习惯了人类诸侯随随便便就能拉起上万、数万农兵与佣兵的人来说，八千似乎并不值得特别惊叹。
但对矮人而言，尤其是在衰退时代已经持续了如此漫长岁月之后，这八千人几乎就意味着永恒峰把自己最珍贵的一部分血肉真正切了下来，送上了战场。
四千名普通的矮人勇士，是军势的骨架。
所谓“普通”，也只是相对于长须战士、铁锤勇士或者其他更精锐的老兵而言。
放在人类诸国，这样的战士已经足以算作一流的常备精锐。
他们大多披着链甲与板甲混合的厚重护具，持手斧、战锤、方盾或双手武器，胡须被精心打理并串着金属环。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典型的矮人式严肃，像是从出生开始就在准备应对某一笔迟早会轮到自己清算的旧账。
八百名长须战士则更像一堵真正会移动的城墙。
他们站在那里，就让人明白“老兵”这个词为何如此沉重。
这些矮人几乎每一个都比普通勇士更矮壮、更结实，胡须又长又厚，许多已经垂到胸甲之上，灰白与深棕交织。
每一张脸都刻满了风霜、矿尘、火焰和战场留下的印痕。
他们絮絮叨叨地向周围的晚辈讲述着战场上活命的技巧，中间夹杂着几句对自己的吹嘘以及对古老仇恨的复述。
临近上战场，最离经叛道的短胡崽也会耐心倾听这些老兵的经验。
任何种族只要真正见过这种部队，就会明白一件事：他们之所以还活着，并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他们足够顽强、足够老练。
一千两百名重矢弩手，是永恒峰这次出征中最令人放心的一部分远程力量。
矮人的弩机沉重而精密，那些重矢在发射时总会带出一种低沉而危险的破风声，足以让任何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本能地产生警惕。
它们对怪物、重甲步兵和城墙上的目标都格外有效。
而由矮人自己操作时，这种威胁还会被进一步放大——因为矮人不仅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执拗，他们会反复校准、测距、修正角度，直到那一箭真正命中自己想要命中的位置。
而最让整个屠夫堡震动的，还是至高王肯德拉克·格瑞克森亲临这一事实。
他不是派出王旗，不是派遣王室亲卫中的某个统领，而是本人来了。
在很多年轻矮人，甚至不少年长矮人的记忆中，这都是极其罕见的场面。
一百年前对抗哥巴德·铁爪那样几乎威胁到群山王国命脉的战争中以及五年前在幽暗愁林的那场军事行动，至高王才出山过，而且那几次至高王也未曾像今日这样，以如此明确而沉重的姿态，把自己与八千大军这等规模的部队一起押上前线。
而跟随他抵达的，还有四百名永恒守卫。
他们是永恒峰真正意义上的亲卫，是从各大要塞中精选出来的铁锤勇士与老兵中的老兵。
与普通铁锤勇士相比，他们身上的盔甲更厚重，符文更多，武器也保养得几乎像是新铸的一样。
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年轻，但正是这种不年轻赋予了他们更可怕的压迫感。
他们站在至高王周围时，根本不需要做什么额外动作，便自然而然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就算前方是一整座山崩塌下来，他们也会先抡起锤子把山砸碎，再谈自己要不要后退半步。
曾在幽暗愁林之战中大放异彩的铁龙手炮兵，如今也有了扩编后的新面貌。
五年时间，对长生种而言未必算长，对矮人来说更谈不上“飞快”，但一支技术兵种只要得到了足够重视，五年也足够把一颗刚刚露头的种子培养成一簇真正的利刺。
两百名铁龙手炮兵在永恒峰军阵中占据着一个不算很大的方阵位置，可谁都不会轻视他们。
那些短而粗的喷火器被他们抱在怀里，沉得惊人，枪口厚重，结构复杂。
真正知道这种武器威力的人都明白，一旦让他们在合适距离上完成齐射，即便是最悍勇的怪物与最密集的冲锋阵列，也会在顷刻间被轰得支离破碎。
此外，还有五百名专门负责攻城器械的炮组成员。
他们与其说是战士，不如说是战争机器的侍从与操作者。
仇恨投石机、弩车、矮人火炮，这些东西本身并不能自己动起来，它们需要被拆分、运输、重新组装、校准、上弦、填装、维护，而矮人做这些事时总是近乎苛刻。
为了把整整五十台工程器械搬到前线，永恒峰几乎把自己最擅长摆弄器械的那批人都抽了出来。
仅仅是把那些器械一路送抵屠夫堡，再让它们整齐地停在预定位置上，就耗费了不少精力。
剩下的人，则由游侠、矿工以及其他功能性部队构成。
游侠们大多披着较轻的甲衣，携带双手斧、弩或投掷武器，擅长山地与复杂地形中的侦察、渗透和伏击。他们是矮人军中最接近“灵活”这个词的一群人(迅捷如风(矮人))。
至于携带雷管与炸药的矿工，则总带着某种让外族看了会本能退远几步的危险气息。
矿工在平时是挖掘者、隧道专家、爆破工，而一旦进入战争，他们就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山之牙”。
只要条件合适，他们能从你最不希望出现敌人的地方钻出来，再用炸药把整片墙、整条路或者整座门都送上天。
如果说永恒峰的到来，让屠夫堡感受到了至高王亲征的沉重分量，那么卡拉克·卡德林自己的军队，则让整座山堡重新变得像它本来该有的模样。
六千人。
其中一半是常规矮人部队，主要由矮人勇士与重矢弩手构成。
他们是卡德林的筋骨，是支撑这座山堡边防、守备和日常战力的基础。和永恒峰那些更讲究王室传统与全局部署的部队相比，卡德林的常备兵明显更粗粝、更直接，甲胄上经常还残留着野外作战的磨损与修补痕迹。
而剩下的一半——整整三千人——全是屠夫。
这支部队几乎光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心中升起寒意。
他们不像军队，更像一群刚从某场神话级灾难里爬出来、还没完全从狂热中恢复的疯子。
赤裸的上身、布满旧疤和新伤的肌肉、涂抹在皮肤上的符文、钉在身体上的金属、夸张的发辫与胡须，还有那种永远处于半怒半喜之间的眼神……
所有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们的身份。
屠夫。
他们是矮人中最特别、也最让外族难以理解的一群人。
他们追求死亡，却不是为了自毁，而是为了用最荣耀、最壮烈、最能够洗刷耻辱的方式死去。
他们崇尚冒险、嗜好战斗、乐于把自己投进最危险的地方。
和平对他们来说不是恩赐，而是一种慢性的折磨。
过去几年里，矮人诸王国的边境压力在艾维娜与她带来的变化下有所缓和，卡德林周边那些足够让屠夫们兴奋的大冒险和惨烈恶战反而少了。
这让他们手痒难耐，并逐渐离开了屠夫堡去追寻死亡。
最近，一批又一批散落在旧世界各地的屠夫重新收到了召唤。
当“尝试收复失落的矮人王国”这个消息在屠夫之间传开时，它几乎像一把火扔进了浇满油的柴堆。
于是，那些在北方猎杀巨兽的、在恶地追逐绿皮军阀的、在帝国边境清理野兽人的、甚至在巴托尼亚某些荒凉山谷里试图单挑怪物的屠夫们，纷纷开始返回卡拉克·卡德林。
有人带着新砍下来的怪物角，有人背着裂开的双手斧，有人甚至是一路杀回来，顺手又给自己的战绩增添了几页内容。
他们让屠夫堡真正变得像屠夫堡。
至于激流关，则以另一种完全不同但同样不可忽视的方式，展示了自己的价值。
作为矮人工程师行会的大本营，激流关派出的并非最多的近战步兵，而是最多的重矢弩手与工程器械。
若说永恒峰那五十台仇恨投石机、弩车和火炮已经足够惊人，那么激流关运来的那些大家伙，则几乎让卡德林一些老矮人都忍不住吹起了胡子。
火炮、投石机、弩车、攻城设备、备用零件、火药桶、炮弹箱、机簧、加固材料、修理工具……
激流关像是把自己半座工程工坊都搬了过来。
它们不仅在数量上超出了至高王的配额，在种类和专业程度上也更繁杂。
若不是屠夫堡作为集结地本身就有足够宽阔的军械广场、仓库和吊运系统，光是安置这些器械，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要塞头痛到胡须打结。
同时，激流关还承担了整个矮人联军中最关键的一项职责——后勤。
矮人打仗，不会像人类那样把后勤当成某种只要能凑合就行的苦差。
他们对补给、器械和运输路线的重视程度，几乎和他们对祖先姓氏的重视程度一样高。
激流关工匠和后勤官们一到卡德林，便立刻开始接管、整合、修订和重新计算各种物资调配方案。
什么时间出发、每天要消耗多少黑火药、每台投石机需要多少备用构件、多少骡车负责哪一路、哪一段山道需要加固、哪几支部队优先获得维修支持……
一切都被写得清清楚楚，仿佛他们不是在准备一场大战，而是在为某项伟大的工程做账。
卡拉克·卡德林因为离白银尖顶较近，又是大军真正汇聚的地点，自然也分担了相当一部分后勤压力。
无数储物大厅被改造，粮仓、兵械库、酒窖、备用锻炉与临时宿营区几乎全部满载运转。
为了迎接如此大规模的军势，卡德林内部甚至出现了一种罕见的拥挤感。
那不是混乱，而是一种被秩序强行维持住的高压繁忙。
每一条走廊、每一座升降平台、每一个堆满器械的转角，似乎都在提醒人：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行动已经无法逆转地开始了。
仅仅矮人一方，排除后勤人员，就集结了整整两万大军。
这已经是衰退时代以来，矮人们能调动出的最大规模正规军之一。
许多老矮人都说，这是肯德拉克·格瑞克森担任至高王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押注王国命运”的大行动。
它与过去那些局部增援、边境反击、剿灭绿皮部落或鼠人巢穴不同。
这是一场冲着一座完整矮人要塞去的远征，是一次试图把写在大仇恨之书上千年的伤口抹去的努力。
而至高王之所以敢这样做，许多人心里都明白其中最关键的原因。
他信任艾维娜。
信任这位已经帮助过矮人复兴了一座矮人王国的人类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