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军真正开拔之前,屠夫堡最重要的一场会议,在先祖大厅中召开了。
那是卡拉克·卡德林最庄严也最压抑的地方之一。
大厅高大、深远,石柱粗壮得像整座山脉向下垂落的骨骼。
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历代先祖、屠夫英雄与古老誓言的浮雕,火盆与符文灯把那些面容照得时明时暗,仿佛他们仍在沉默地旁听后人的争论。
大厅正中立着一张巨大的石制长桌,上面已经摆满了地图、图纸、刻度尺、符文标记、木制兵棋与成捆的书册。
联军中所有够资格坐到这张桌边的人,几乎都来了。
矮人这一边,以至高王肯德拉克·格瑞克森为首,巴拉格·燃鬓、激流关的代表国王与诸位知晓内情的国王、族长、符文铁匠都在。
人类与希尔瓦尼亚一方,则由弗拉德、艾维娜及各自的重要统领出席。
梁佳也带着两名震旦军官入席。
食人魔当然不会真的塞进大厅的主桌旁,但格罗姆和那名火胃也被允许在偏侧位置列席,用一种明显不太耐烦、但还算克制的姿态旁听。
至于涅芙瑞塔,她自然也在场。
只是,她在场,和“她参与”是两回事。
矮人们已经知道了真相,知道白银尖顶事件另有隐情,也知道她的证词和手中情报对于这场战争极其重要,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就能心平气和地对待她。
艾维娜与弗拉德尚可因为外表和人类无异以及长期合作关系,被矮人们勉强放在盟友位置上;可涅芙瑞塔不一样。
她是那段历史里名字最醒目的那个人,是大仇恨之书上一笔沉甸甸的旧账。
所以,哪怕矮人们没有在会议一开始就闹出什么难看场面,他们也依旧在用沉默的方式排挤她。
不给她主动发言的机会,不与她进行无谓交流,除非确有必要,否则尽量把目光与话题都绕开她。
涅芙瑞塔对此并不意外。
她甚至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种局面,表现得出奇低调。
她没有试图用自己的魅力、智慧或什么华丽辞令去软化矮人的态度,也没有摆出白银尖顶前主人的姿态去争夺主导权。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团被刻意压缩进阴影里的夜色,安静、从容、冷眼旁观,偶尔在真正涉及要塞内部结构、守军部署和阿克汉习惯时,才轻描淡写地补上一两句。
这种知进退的克制,反倒让整个会议没有生出额外枝节。
先开口的,是激流关的一位工程大师。
他用木尺重重敲了敲桌面中央那张巨大的卡拉兹·布林外部地形图,声音干脆利落。
“先说结论。”他说,“如果谁还抱着‘十万大军压上去,把它围死、砸开、冲进去’这种想法,那最好现在就把酒醒一醒。
那地方是矮人要塞,不是人类城镇,也不是绿皮乱搭的石墙营地,它是卡拉兹·布林。”
这话一出口,很多矮人都点了点头。
甚至连几名人类军官,也下意识收紧了神色。
矮人们自己最清楚矮人要塞有多难啃。
他们太清楚,这些年里矮人失落的山堡有很多,真正成功收复的却几乎没有几座。
卡拉克·阿兹扎尔能复兴,本身就近乎奇迹——艾维娜先解决了盘踞其中的恶龙格劳格,矮人们又在绿皮与鼠人都尚不知情的空隙期里迅速回归、抢占、加固,才把这座要塞从“失落”硬生生掰回了“复兴”。
但卡拉兹·布林不同。
它不是废墟,不是空巢,也不是一座因主人突然消失而产生短暂真空的山堡。
它是一座完整的矮人要塞。
里面兵员充足,设施完备,阿克汉和他的爪牙又不需要补给。
也就是说,传统意义上“围城等待敌军断粮断水断士气”的那一整套办法,对他们几乎毫无意义。
别说十万。
哪怕五十万、一百万活人军队压上去,只要守城方兵员充足、组织完整,而且无需后勤,矮人们换位思考一下,都会觉得自己有把握守到天荒地老。
当然,对于如今已经衰落的群山王国来说,这种“换位思考”也只是思考一下了,每一个矮人王国都缺少人口,连永恒峰掏空家底都只能凑出八千远征军,其他王国的兵力只会更捉襟见肘,黄金时代结束后,他们再也没有体会过“兵员充足”是什么感觉。
巴拉格·燃鬓双臂环抱,脸色阴沉地点了点桌子。
“这不是吓唬谁。”他说,“这是事实,谁要是把这玩意儿想成普通攻城战,谁就准备先去送掉一半人命,再死不明白自己错在哪。”
艾维娜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地图上,没有立刻说话。
她其实早就预料到矮人们会是这种态度。
甚至可以说,正因为矮人们如此清楚一座要塞能有多难打,她才更加确信,这场战争如果没有涅芙瑞塔、没有内部图纸、没有这次前所未有的多族联军,根本不会有被正式提上桌面的可能。
涅芙瑞塔这时终于起身,把一卷保存极好的图纸展开在石桌另一边。
“白银尖顶的内部图。”她说。
依旧是那种不高不低、几乎不带情绪起伏的语调。
几位矮人工程大师与符文铁匠立刻围了过去,把自己手里的卡拉兹·布林设计图也铺开,开始仔细比对。
一时间,整个大厅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纸张展开、木尺滑动、指节敲击石面的细微声音。
矮人的目光在图纸上移动得极慢,也极仔细,像是在审判一件跨越千年的遗产。
艾维娜注意到,哪怕他们对涅芙瑞塔本身依旧厌恶,但在真正进入工程与结构层面时,那种情绪仍会本能地让位于更纯粹的专业与认真。
良久之后,一位年长符文铁匠抬起头,沉声道:“出入不大。”
另一位激流关工程师也点头:“她这些年对要塞本体的改造很有限,外部装饰、部分居住区、几个中层大厅做过调整,但主体结构、主要承重、核心防线、升降系统和下层封闭区基本没动。”
“不是她不想动。”一名矮人族长冷冷道,“是她动不了,矮人的符文技艺不是谁都能碰的。”
这话倒没错。
涅芙瑞塔对矮人符文技艺始终无可奈何。
她或许能够理解部分用途,能识别某些符文构造的大概功能,却无法真正破解或改造其核心。
因此,白银尖顶地下深处至今还保留着不少被符文彻底封锁的密室、库房和通道,连她都从未打开过。
也正是在这场图纸比对中,一条真正让所有人精神一振的线索出现了。
那是一条连涅芙瑞塔都不知道的地下密道。
这条密道在卡拉兹·布林原始设计图的某个极不起眼角落里,只以一种非常老旧、非常矮人的方式被标注着。
若不是几位老符文铁匠恰好认得那套古旧符号,甚至连激流关的工程师都差点忽略过去。
“这里。”一个白须几乎垂到腰间的符文铁匠用指甲重重点了点图纸,“不是废弃标记,是封缄标记,要用对应符文序列才能打开。”
涅芙瑞塔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真实的意外神色。
她微微眯起眼,看了那处图纸片刻,随即平静承认:“我不知道这条路。”
巴拉格哼了一声,带着一种几乎刻进骨子里的骄傲:“你当然不知道,矮人给自己留的门,从来不写给外人看。”
这条密道的发现,毫无疑问让会议气氛发生了轻微变化。
它很重要。
但重要归重要,所有人很快也都意识到了它的局限。
密道不宽。
而且再隐蔽,也终究只能作为一次性奇招使用。
它无法容纳大军通行,不能承担主攻,也没办法让整场战争瞬间从“攻坚战”变成“潜入战”。
最多,只能在最恰当的时候送进去一支足够精锐、足够关键的小部队,去做一件能够改变局部态势的大事。
“所以别把希望全压在这上面。”肯德拉克·格瑞克森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压迫感。
众人皆点头。
而真正艰难的部分,也在这时摆上了桌。
正面战场怎么打?
这是无论怎样绕都绕不过去的问题。
涅芙瑞塔提供了大量情报:阿克汉麾下敌军数量很多,白银尖顶如今守军充足,内部亡灵轮换能力极强,且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补给焦虑。
哪怕联军有接近十万总数,算上后勤和那些亡灵炮灰,表面上兵力不算少,面对这样一座要塞,也依旧不能奢望靠一次猛攻解决问题。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弗拉德开了口。
“用亡灵消耗。”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讨论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让炮灰亡灵顶着云梯登墙,反复冲击,逼迫阿克汉投入守军、箭矢、法术与构装力量。
同时,矮人的攻城器械和火炮持续压制,优先打击城头火力点、要塞节点和任何能被确认的重要目标。”
“我们的活人军队,不参与第一波主攻。”
这话出口后,大厅里没什么人露出意外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