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奇怪的是,贫民窟的秩序一直很稳定。
不是因为贫民窟的人更善良,恰恰相反,贫民窟的人最知道生存的残酷,为了一口吃的可以杀人。
而是因为,有人把物资送到了他们手里。
最开始几天,也有人想抢。几个饿急了的光棍冲到物资发放点,想抢走几袋粮食。但巴尔铁卫的木棍不是吃素的,一顿狠揍,打得他们头破血流,扔出了队伍。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抢。
黑帮们曾经试图趁机作乱。
瘟疫爆发前,卡隆堡有几个地下帮派,控制着赌场、妓院和偷盗团伙,连巡逻队都拿他们没办法。
瘟疫爆发后,他们觉得机会来了,趁乱抢劫、绑架、勒索,什么能发财干什么。
但他们刚冒头,就被巴尔铁卫和尤里克教会的武士联手镇压了。
那些尤里克教会的武士,平时穿着狼皮斗篷,拿着巨剑,在神殿里守护圣火。
瘟疫爆发后,他们的神殿也关了门,但他们没有躲在里面,而是主动出来帮忙维持秩序。
战神的信徒终究比巴尔的铁卫强,几个领头的黑帮被当场砍了脑袋,剩下的立刻缩了回去,躲回自己的老巢再也不敢冒头。
纳垢教团也试图渗透。
他们穿着破烂的袍子,在街角偷偷摸摸地宣扬“慈父的恩赐”,说生病是好事,是慈父的召唤,死亡是解脱,是回归慈父的怀抱。
他们往井里投毒,往食物里掺疫病,还试图说服病人不要去领药,“让慈父带走你”。
但他们刚开口,就被愤怒的市民围住了。
“慈父?那是邪神!我爹就是被你们害死的!”
“就是你们往井里投毒,我家孩子喝了那水,现在已经烧得人事不知了!”
“打死他们!打死这些畜生!”
几个信徒被活活打死在街头。
尸体躺了一夜,第二天才被收尸的人拖走。
卡隆堡的市民们也许很绝望,但他们还没疯。
尤里克教会在危难之中放下了对于帝国真理的成见,与巴尔商会站在了一起,并且揭露了纳垢教团的行径。
让卡隆堡人们能够知道,那些往井里投毒、往食物里掺疫病的,是敌人,而那些在商会门口排着队给他们发粮食的,才是朋友。
这一点,他们很清楚。
······
但瘟疫不会因为秩序还在就停止蔓延。
半个月后,卡隆堡的情况依然没有好转。
为了免于继续忍受病痛折磨,或者被绝望的氛围逼疯,一些卡隆堡人终究还是加入了纳垢教团。
下水道里已经出现了成群的纳垢行尸。
而现在已经没人有余力去处理了。
仓库里的粮食确实还能坚持十天,但药已经彻底没了。
每天都有几十个人死去,每天都有几十个新的家庭陷入绝望。
那些在隔离区里的病人,有的已经躺了半个月,瘦得只剩皮包骨,但还在喘气,不知是在等死,还是在等奇迹。
更糟的是,瘟疫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帝国北部。
韦斯特领,玛丽恩堡。
选帝侯埃尔伯特·冯·托尔布劳恩站在自己城堡的窗前,看着下方空荡荡的街道。
三天前,他的妻子病倒了。
昨天,他的小女儿也开始发烧,烧得满脸通红,不停地说胡话。
今天早上,管家报告说,城堡里已经有十几个仆人出现症状——厨师、马夫、侍女,那些每天伺候他们生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纳垢······”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你们这些畜生······”
但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下令封锁城堡,隔离所有病人,祈祷他们能挺过去。
米登领。
狼皇帝卢卡斯·托德布林格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合眼了。
他的胡子乱成一团,原本梳理整齐的发辫现在乱糟糟地披散着,独眼布满血丝,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疲惫和憔悴。
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急报,从桌这头堆到桌那头,又从地上摞到椅子边,像一座座小山。
“奥斯特森德出现疫情,已隔离二十三人,死亡七人······”
“德拉克瓦尔德边境哨所全体病倒,共四十六人,请求支援······”
“卡隆堡消息:领主德拉科仍在昏迷,守军坚守城墙,但城内疫情持续恶化,巴尔商会正组织发放物资······”
“米登海姆城西出现病例,已封锁街区,正在排查接触者······”
卢卡斯看着这些报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米登领的军队还在,物资也还充足,他能派出士兵去封锁疫区,能派出骑士去维持秩序,能派出信使去各地传达命令。
但瘟疫不是敌人,不是你能用刀剑砍倒的东西。
它能从任何缝隙钻进来,能无声无息地放倒最强大的战士,能让一座城市在几周内变成死城。
他能怎么办?
这是漫长的战争,比任何正面战场都更消耗人的意志。
他靠在椅背上,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着天花板,喃喃道:
“尤里克在上······赐予我力量吧······”
······
而在帝国的中心,阿尔道夫。
这座旧世界人口最多的城市,此刻正面临着最致命的威胁。
三周前,一艘从北方驶来的商船被码头巡逻队截获。
那是一艘普通的货船,运的是木材和皮毛,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但巡逻队的队长,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觉得不对劲:船舱里太安静了,连老鼠的声音都没有。
他们搜查了底层甲板。
然后他们发现了那三名病人。
他们躺在底舱的角落里,身下垫着破烂的毯子,浑身散发着腐臭。
三个人都已经高烧昏迷,嘴唇干裂,呼吸微弱,皮肤上满是溃烂的脓疮。
猎巫人们立刻行动。
病人被拖出来,当场浇上火油,烧成灰烬。
纳垢教团的成员,那些试图保护病人、煽动水手暴动的信徒,被就地正法,脑袋砍下来挂在码头示众。
整艘船被彻底搜查,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然后拖到城外,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一切看起来处理得很完美。
但没人注意到,在搜查的过程中,几只嘴角滴着绿色口水的老鼠,悄悄从船舱的破洞里溜了出去。
它们很小,动作很快,在混乱中没人看见它们。
它们钻进码头区的下水道,消失在黑暗深处。
然后······
一周后,码头区开始出现病人。最初是几个码头工人,然后是他们的家人,然后是邻居。
两周后,病人扩散到周边的工人区。
那些拥挤的贫民窟,那些见不到阳光的狭窄小巷,成了瘟疫最好的温床。
三周后,阿尔道夫城内,已经出现了上百例病例。
猎巫人们疯狂地追查源头,每发现一个病人就追问他接触过谁,每发现一个死者就检查他的遗物。
但每一次找到的,都只是几只死老鼠,或者几个已经疯狂的纳垢信徒。
瘟疫,已经在帝国的心脏扎下了根。
那些藏在暗处的纳垢信徒,正兴奋地奔走相告:慈父的恩赐,终于降临到这座伟大的城市了。
······
阿尔道夫皇宫。
海因里希·霍尔斯·施利斯坦因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批阅着各地送来的急报。
他是瑞克领的皇帝,帝国传统上最强大的选帝侯,和徳瓦尔差不多年纪的他精神矍铄,能每天处理政务十几个小时,从不叫累。
但这几天,他感到有些疲惫。
也许是这几天工作量确实太大了太累了吧。
他想。
疫情蔓延,各地告急,他这个当皇帝的,自然要多操些心。
阿尔道夫城里已经出现上百病例,米登领和韦斯特领自顾不暇,卡隆堡还在苦撑······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操心,每一份报告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他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看下一份报告。
这是一份关于阿尔道夫城内情况的详细汇报,由市政厅送来的。
他打开封皮,摊开里面的纸张,开始阅读。
纸张上沾着一些细微的灰尘。
他没有在意。
手指在纸上划过,灰尘沾在他的指尖,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然后继续看报告。
报告写得详细,列出了每个疫区的位置、病例数量、死亡人数、隔离措施。
他一边看一边点头,想着等会儿要下令给猎巫人更多权力,让他们能更彻底地排查······
看完后,他在报告上签了字,让侍从送回去。
当天晚上,他开始感到不适。
“咳咳······”
他咳嗽了两声,以为是着了凉,喝了杯热水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能起床。
发烧,咳嗽,浑身酸痛。
御医们被紧急召进皇宫。
他们检查了皇帝的状况,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陛下······”为首的御医跪在他床前,声音颤抖得厉害,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您······您可能是感染了那种瘟疫······”
海因里希愣住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华丽的床幔,那些金线和银线绣成的花纹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很无奈,带着一丝自嘲。
“朕批了一份报告,”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的声音,“那份报告上,沾着那些该死的东西······”
御医们不敢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海因里希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那些喧嚣那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床边的侍从。
“叫瑟曦来。”
······
瑟曦·冯·施利斯坦因已经成年了。
她是海因里希最小的女儿,也是他最宠爱的孩子。
她继承了母亲的容貌,金发碧眼,肌肤胜雪和父亲的坚韧。
从小聪明伶俐,活泼可爱,被整个阿尔道夫宫廷视为掌上明珠。
她的笑声能让最严肃的大臣露出笑容,她的眼泪能让最狠心的将军心软。
但此刻,她跪在父亲的床前,泪流满面。
“父亲······”
海因里希伸出手,那只手已经有些颤抖,但依然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她的金发在他指间滑过,像丝绸一样柔软。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哭什么?朕还没死呢。”
瑟曦用力点头,但眼泪止不住地流,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父亲的手上,滴在床单上。
海因里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记得那个艾维娜吗?”
瑟曦愣了一下。
艾维娜·冯·邓肯。
那个传说中的“巴尔天使”,那个在玛丽恩堡保卫战中大放异彩的少女领主,那个独自屠龙的传奇。
她怎么会不记得?
一年前,在玛丽恩堡,是艾维娜在诺斯卡人的狂潮之中保护了她。
那时候,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天使”——洁白的羽翼,金色的光芒,还有那种从容不迫的力量。
从那以后,她就把艾维娜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记得。”她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海因里希点点头。
这个动作似乎用尽了他仅剩的力气,他闭上眼睛喘息了一会儿。
“这次瘟疫非比寻常,但帝国依然四分五裂,我有不好的预感······”他说,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帝国需要一个能站出来的旗帜来统筹所有人,这个人不能是徳瓦尔,那会影响现在的局势平衡······巴尔商会······在卡隆堡做得很好······也许,也许她能有办法······”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父亲!”
瑟曦扑上去,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已经有些凉了,但还有温度。
海因里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算是回应。
他没有死。
但他暂时失去了意识。
瑟曦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看着父亲苍白的面容,脑子里一片混乱。
然后,她慢慢站了起来。
她擦干眼泪,理了理凌乱的衣裙,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守在门外的侍从看到她,刚要躬身行礼,她已经开口了:
“备马,我要去巴尔。”
侍从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现在?”
瑟曦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有泪痕,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决心。
“现在。”她说,“备最快的马,挑最精锐的护卫,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巴尔。”
侍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眼神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礼。
“是,殿下。”
······
三天后,一支轻骑从阿尔道夫北门出发,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疾驰。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裹着厚厚斗篷的少女。
她骑在一匹栗色的骏马上,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灰色的骑装。
她的骑术不算精湛,马鞍的起伏还有些生硬,但她的双手死死抓着缰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道路,一刻也不肯放松。
瑟曦·霍尔斯·施利斯坦因。
瑞克领的公主。
她要去找她心目中的英雄。
马蹄声嘚嘚作响,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身后,阿尔道夫城渐渐远去,高大的城墙在晨光中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前方,是漫长的旅途,是未知的凶险,是可能已经蔓延到各处的瘟疫。
但她没有犹豫。
因为她的父亲需要她。
因为她相信,艾维娜会有办法。
而在巴尔,艾维娜还不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瘟疫,已经悄然逼近。
她更不知道,一个崇拜她的少女,正在日夜兼程地向她赶来。
她正站在巴尔霍夫堡的窗前,看着斯提尔河畔那座正在建设中的飞龙关。
夏日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矮人们的工棚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桥墩的雏形已经隐约可见。巴伦德站在河边,正和博罗蒙争论着什么,两个人的手势都很激动。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安宁。
安宁到让艾维娜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