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纳垢兽王的第一波针对劳伦洛伦森林的攻势被挡下,他就很难再有建树。
因为献祭不服从于他的野兽人的行为,是有严重代价的。
短期内,麾下野兽人数量的增加几乎只能靠嫡系战帮自然生殖新生儿,而不能指望其他的野兽人战帮加入。
所有在德拉肯瓦尔德森林附近的野兽人战帮,都在远离这头瘟疫兽王还有它的部落。
事实上,在卡隆堡之战失利后,德拉肯瓦尔德森林的野兽人的数量就已经下降了很多,而如今距离那场战争不到一年,即便野兽人繁衍速度远胜人类,野兽人的规模也没有恢复。
如果想要重启向精灵或者人类的战争,至少还应该再修养一两年。
但是瘟疫兽王等不及了。
所以它选择了献祭同胞。
将不服从命令的战帮替换成了纳垢魔军。
突然增加的可用兵力足以打精灵或者人类一个措手不及,但谁能想到出现了亡灵大军这个变数。
现在精灵和人类已经有所准备。
而野兽人大军在军队规模上并没有实质提升,甚至还在进攻劳伦洛伦森林的战争中受损,根本没有强攻任何一个势力的能力。
但是,纳垢最为可怕的,是祂的瘟疫。
德拉肯瓦尔德森林深处,万魔岩前。
大不净者盘踞在这片混沌腐蚀最浓重的土地上,臃肿如山的身躯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污浊。
它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半个月,依靠万魔岩散发的混沌能量勉强维持着在凡世的存在。
现实世界对恶魔的排斥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就像身体排斥异物,像伤口排斥碎屑,它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力量在撕扯自己,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消耗巨大的意志力来维持形态。
距离大规模献祭仪式已经过去了很久,随着混沌裂隙消失,魔法之风的活跃度也在逐渐平息。
只有在魔风活跃的地区,这些魔军才能存在,但是同样,活跃的魔法之风也会让凡世的施法者们前所未有的强大。
之前那两位吸血鬼能够在短时间内召唤上万的亡灵,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在这段时间,大不净者没有闲着。
半个月来,它不断向四面八方散播慈父的“恩赐”。
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瘟疫孢子,比最细的粉尘还要微小,乘着风、顺着水流、附着在鸟兽的羽毛和皮毛上,扩散到德拉肯瓦尔德周边的每一寸土地。
它派出的腐蝇在夜色的掩护下飞过森林和田野,每飞过一片村庄,就抖落一批带着疫病的虫卵。
大不净者抬起手,看着自己腐烂的手指。指尖上,一只纳垢灵正在嬉戏,圆滚滚的身体在脓液中打滚。
“不急。”它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慈爱的光,那光芒温柔得像一个看着儿孙嬉戏的老人,“慢慢来······慢慢来······让慈父的爱,温暖每一个孩子······”
它抬起头,望向西方。
那里,是卡隆堡的方向。
它可以看到那些孢子正在发芽。
每一个感染了慈父恩赐的生命,都像一盏微弱的灯,在它的感知中亮起。
最初只是几点,然后变成十几点,几十点,上百点······
现在,那一片已经亮得刺眼了。
“好孩子······”大不净者低声说,腐烂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都是好孩子······”
······
卡隆堡。
这座曾经屹立在德拉肯瓦尔德森林边缘的军事要塞,米登领最坚固的堡垒之一,此刻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隔离病房——或者说,一座巨大的坟场。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这很不寻常。
卡隆堡虽然是要塞,但也是一座繁荣的城市,平日里街道上总是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马蹄的嘚嘚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但现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影闪过,也是裹着厚厚的布巾,低着头快步疾行,像见了鬼一样躲着每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那是死亡、疾病和绝望混合的气味——病人的呕吐物、无法及时清理的垃圾、以及城外焚尸坑飘来的焦臭,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无处不在的恶臭。
最糟糕的是,领主德拉科·冯·卡隆男爵倒下了。
半个月前,当第一批瘟疫症状在城中出现,先是几个码头工人发烧咳嗽,然后是他们的家人,然后是邻居,德拉科还亲自站在城墙上,指挥士兵们封锁城门、隔离病人、焚烧尸体。
他亲自带人排查每一个可能混进来的纳垢信徒,亲自监督每一批物资的分配。
但三天后,他自己也发起了高烧。
最初只是轻微的咳嗽,他以为只是着了凉,喝了杯热水就继续工作。
第二天,咳嗽加重,他开始发烧,第三天早上,侍从推门进去时,发现他已经倒在床边,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和他一起倒下的,还有城中的大半管理者——市政官、税务官、仓储官、巡逻队长、书记官······那些平时维持城市运转的关键人物,那些在危机时刻本应挺身而出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病倒。
秩序,就这样崩溃了。
没有市政官下达命令,街道清扫停止了,没有仓储官分配物资,仓库的钥匙不知去向,没有巡逻队长组织人手,城内的治安迅速恶化。
唯一还在运转的,是卡隆堡的城墙。
卡隆堡的城墙上,守军们还在坚持。
他们是这座城市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坚定的守护者。
德拉科昏迷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至今仍被执行得一丝不苟:“所有能保证洁净的食物和物资,优先供给守军,所有能战斗的士兵,必须坚守岗位,这是我作为领主的命令,也是我作为战士的请求。”
靠着这道命令,靠着城墙上那几台新的从米登海姆敲诈来的床弩和火炮,守军们奇迹般地击退了野兽人的好几波进攻。
第一波,是一群角兽和劣角兽,他们举着粗糙的盾牌和武器,嗷嗷叫着冲向城墙。
第二波,是一群嘶叫萨满带领的混合部队,萨满们试图用混沌魔法攻击城墙,但守军的弓弩手早有准备,一波集火箭雨就把他们射成了刺猬,野兽人又退了。
第三波,瘟疫兽王亲自登场。
那个臃肿的怪物从森林边缘出现时,城墙上的士兵们几乎要崩溃,它的体型比大半年前大了整整一倍,浑身上下流淌着脓液,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腐蚀性的焦痕,焦痕周围的草木瞬间枯萎。
它身后的野兽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但德拉科昏迷前布置的防御发挥了作用。
火炮和床弩同时开火,炮弹和巨箭雨点般落在它身上,第一发炮弹在它胸口炸开,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绿色的脓液喷涌而出。
瘟疫兽王怒吼着前进,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床弩的巨箭一支接一支地扎进它的身体,有的穿过身体从背后露出箭头。
瘟疫兽王在付出了半边身体被炸烂的代价后,终于退了。
它退回森林时,身后的野兽人已经溃不成军。
从那以后,野兽人再没有大规模进攻过。
但城内的瘟疫,比任何敌人都可怕。
士兵们虽然优先获得了干净的物资,每天能领到干净的饮用水和经过高温烹煮的食物,但瘟疫依然在蔓延。
每天都有新的士兵被抬进临时设立的隔离区,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来,堆在城外的焚尸坑里焚烧。
那些躺在隔离区里的士兵,有的曾经是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有的还年轻得没来得及娶妻生子,此刻只能隔着隔离区的栅栏,用虚弱的声音喊着“水······水······”。
而那些被“优先供给”的士兵们,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里越来越多的病人,看着那些因为缺乏物资而日渐虚弱的市民——他们知道,那些市民里有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妻儿、他们的兄弟姐妹。
他们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但他们没有办法。
他们只能站在城墙上,守着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等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援军。
······
卡隆堡城内,唯一还在维持秩序的,是巴尔商会。
商会的建筑坐落在城中心偏南的位置,是一栋三层楼的石砌建筑,原本是仓库和办公场所,灰白色的石墙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如今,这里成了整座城市的心脏。
商会的大门前,每天都排着长队。
那是等待领取物资的市民。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又从街角拐过去,消失在远处的巷子里,足有半里长。
人们沉默地站着,彼此之间隔着至少三步的距离,这是这段时间形成的默契,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偶尔有人咳嗽几声,周围的人就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一挪,队伍就会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
维持秩序的,是商会的巴尔铁卫。
这些从希尔瓦尼亚来的护卫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腰间挂着长剑,手里拿着木棍。
他们在队伍两侧来回巡逻,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人群,随时准备处理可能出现的骚乱,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坚定,他们知道,自己是这座城市最后的秩序象征。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大的骚乱。
因为排队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他们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
商会的仓库里堆满了物资——粮食、干净的水、药品、布料、木材、蜡烛······这些都是瘟疫爆发前,巴尔商会为卡隆堡分部储备的货物,原本准备在冬季销售。
瘟疫爆发后,商会负责人,一个叫克劳斯的中年人,他是从巴尔总部派来的,他果断做出了决定:
“所有物资,全部免费发放。按人头定量,老人孩子优先,病人由专人登记配送。”
有人问:“记账吗?”
克劳斯瞪了那人一眼,说:“人都要死了,记什么账?发!”
这个决定,救了无数人的命。
每天清晨,商会的铁卫们打开大门,开始发放物资。
每人每天一块黑面包、一瓢干净的水,水是从商会自己打的水井里取的,那口井在瘟疫爆发后就被商会严密看管,日夜有人值守,确保没有人能投毒。
有病人的家庭可以多领一份,有老人孩子的也可以多领一份。
这些物资不多,但足够让人活下去。
而让这些物资能够真正送到最需要的人手中的,是一群特殊的帮手。
四个孩子。
······
托姆站在贫民窟的巷口,看着前面那条蜿蜒的队伍。
他今年十二岁,瘦瘦高高,但肩膀已经能扛起东西了。
一年前,他还是卡隆堡贫民窟的小偷,带着三个更小的孩子,靠偷东西勉强糊口。
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每天能吃饱一顿饭,不用挨打。
然后艾维娜小姐来了。
他至今记得那个场景——那个像天使一样的女人,站在他们面前,蹲下来,用和善的目光看着他们。
她没有因为他们是小偷而嫌弃他们,没有因为他们脏兮兮的衣服而皱眉头,只是让他们不要再偷东西,她可以提供食物。
后来,那个女人离开了卡隆堡也没有忘记他们。
他们成了巴尔商会的学徒。
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还有人教他们识字算数。
托姆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人,而不是贫民窟里人人喊打的老鼠。
现在,艾维娜小姐不在。
但她留下的商会,还在。
而他要帮她守住这座城市。
“托姆哥哥,这边!”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托姆回头,看到米拉正站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向他招手。
米拉今年十一岁,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她穿着商会发给学徒的灰色罩衫,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细瘦但结实的小臂。
在这半个月里,她成了贫民窟的“活地图”,哪家有老人病人,哪家有小孩孕妇,哪家已经断粮三天,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托姆快步走过去,跟着米拉进了那扇门。
门里是一间逼仄的小屋,屋里很暗,很破,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张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旁边蹲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用一块湿布给老妇人擦脸,男孩也瘦,颧骨突出,但动作很轻柔,一下一下的,像怕弄疼了奶奶。
“这是我奶奶。”男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窝深陷,显然好几天没睡好,“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托姆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的奶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死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瘦、干、奄奄一息,那时候他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奶奶死。
但现在,他有能力拯救过去的自己了。
他从背着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纸包。
“面包。”他递给男孩,纸包上还有商会的印记,“还有一小块奶酪。慢慢喂她,别一下子给太多,先喂一点水,让她的喉咙润一润,再喂面包,要嚼碎了喂。”
男孩接过纸包,手指颤抖着打开。
看到里面那块金黄的面包和乳白的奶酪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簌簌地往下掉。
“谢谢······谢谢你们······”
托姆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按在男孩瘦削的肩上,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好好照顾奶奶。”托姆说,“如果还需要什么,就去商会门口找我们。记住,商会在城中心,就是那栋三层楼的白房子。”
男孩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托姆站起身,和米拉一起走出小屋。
走出巷子,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
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不知又是哪家在办丧事,米拉突然停下脚步,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托姆哥哥,”她小声问,“你说······他奶奶能活下来吗?”
托姆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米拉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我们做的这些,有用吗?”
托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
米拉才十二岁。
在正常的时候,她应该在商会的学堂里学识字,在厨房里跟大厨学做饭,在院子里和莉亚小杰玩耍。
但现在,她天天穿梭在贫民窟里,登记病人,统计缺粮户,有时还要帮忙抬尸体。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托姆想起一年前,他们四个还在贫民窟里偷东西,饿一顿饱一顿,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那时候,米拉的眼睛也亮,但那是野猫一样的亮,警惕、戒备、随时准备逃跑。
但是她的眼中还是有一层阴翳,她知道偷窃是卑劣的,她别无选择。
现在的亮,不一样了。
“有用。”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至少,他们不用饿着肚子等死,等到援助抵达,充足的药品会救下他们的,我们的行为可以帮他们撑到那个时候。”
米拉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巷口,如今已经八岁的莉亚正站在物资发放点旁,给每一个领到物资的人发一朵小纸花。
那是她自己折的,用商会废弃的账本纸,折成简单的花朵形状。
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一看就是花,有的歪歪扭扭像一团纸,但每一朵都很用心,花瓣上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健康”“平安”之类的字。
莉亚是四个孩子里最小的。
她长得小小的,圆圆的脸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瘟疫爆发后,她不能像托姆和米拉那样到处跑,但她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给您!”她甜甜地笑着,踮起脚,把纸花递给一个抱着面包的老妇人,“祝您健康!”
老妇人接过纸花,低头看着那朵粗糙的小花,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
她用粗糙的手抚摸着那朵纸花,像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孩子······好孩子······”
她弯下腰,想摸摸莉亚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想起自己可能带着病,不敢碰孩子。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湿润的眼睛看着莉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更多的话。
莉亚不明白老妇人为什么哭。
她只是觉得,给别人送花,别人开心,她就开心。
小杰站在她旁边,帮她把折好的纸花一摞摞摆好。
他今年九岁,比莉亚大一岁,但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他只默默地做事,默默地帮忙,默默地守护着这个比他更小的妹妹。
偶尔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就低下头,继续摆纸花。
但莉亚需要什么的时候,他总是在第一时间递过去。
托姆和米拉走到发放点,负责人克劳斯正在清点物资,他胖胖的脸上全是汗,但动作依然麻利,一边清点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现在情况怎么样?”托姆问。
克劳斯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也好多天没睡好了。
“还撑得住。”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仓库里的粮食还能坚持十天左右,药品······总是不太够,退烧的药已经快没了,治咳嗽的也没剩多少。如果瘟疫再持续一个月······”
他没有因为托姆年幼而敷衍他,托姆和米拉这段时间的行动已经让他们成为了整个救济体系中的重要一环。
他没有说完,但托姆听懂了。
十天。
十天后,援军能到吗?
托姆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十天里,他们必须继续撑下去。
······
城外,焚尸坑的浓烟日夜不息。
那些烟是灰色的,浓稠的,带着一股焦臭和腐臭混合的气味。
风大的时候,烟会飘到城里来,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味中。人们关上窗户,用湿布堵住门缝,但那气味还是会钻进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提醒着他们——死亡就在身边。
城内,每一天都有新的病人倒下,每一天都有新的家庭陷入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