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人的队伍踏入德拉肯瓦尔德森林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渗入皮肤，钻进毛孔，在血管里缓慢地流淌。
那种感觉让人想要停下脚步，想要转身离开，想要放弃一切逃回阳光下。
但没有人停下。
艾维娜走在最前面，龙鳞盔甲在灰绿色的雾气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她没有回头，只是稳步向前，步伐坚定得像在用脚丈量这片被亵渎的土地。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命令。
西吉斯蒙德跟在队伍中段，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猎巫人的本能让他时刻保持警觉，但此刻，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落在前面那道暗红色的身影上。
他见过很多所谓的“领袖”。
那些贵族老爷们，站在安全的后方，挥舞着旗帜，喊着鼓舞人心的口号，然后让士兵们去送死。
他也见过那些真正能打仗的指挥官，身先士卒，与士兵同甘共苦，但最终还是会死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中。
但艾维娜不一样。
西吉斯蒙德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猎巫人的直觉救过他无数次命，而这一次，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的领主，值得追随。
“右前方，两百步。”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侧翼传来。
那是阿拉瑟尔带来的巡林客之一，一个面容瘦削的男精灵，他骑在鹿背上，目光穿透雾气，像在看一片晴朗的天空。
“十二头纳垢行尸，正在向东移动。”他补充道，“它们没有发现我们。”
艾维娜微微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绕过去。”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森林中清晰可闻，“不要浪费时间。”
队伍微微调整方向，像一条灵活的蛇，在那群行尸的感知范围外滑过。
那些行尸蹒跚着消失在雾气中，对近在咫尺的活人毫无察觉。
这就是他们的优势。
森林的广袤在此刻变成了这支队伍最强大的盟友。
野兽人虽然有一万多，但它们分散在这片广袤的森林各处，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集结。
只要他们行进得够快，每次遭遇的都只会是小股敌人——几十个，最多上百个。
而这样的敌人，对他们构不成威胁。
“前面又有一批。”半个时辰后，另一个巡林者发出警告，“二十几个野兽人，还有三头纳垢携疫者。”
艾维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谁想去？”她问。
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谁想吃午饭”。
五个矮人屠夫立刻眼睛亮了。
“俺们去！”为首的那个——一个叫格罗姆的壮实矮人，光头上留着鲜红的莫西干，胡须编成粗大的辫子，已经举起了他那柄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双手战斧，“俺们正愁没机会热热身呢！”
艾维娜看向其他人。
“给他们压阵。”她说，“别让任何人受伤。”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去，甚至没有停下来观看战斗的兴致。
那五个屠夫嗷嗷叫着冲进了雾气中。
紧接着，那边传来野兽人的怒吼、纳垢携疫者低沉的嘶吼、以及矮人们狂热的战吼。金属碰撞声、血肉撕裂声、骨头碎裂声混成一团。
几分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五个屠夫从雾气中走出来，浑身浴血，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格罗姆扛着战斧，斧刃上还在滴着绿色的脓液，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打了胜仗的孩子。
他咧嘴笑道：“全部解决。”
艾维娜点点头，继续前进。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些原本紧绷的神经，此刻微微松弛了一些。
这不是轻敌，而是一种自信的积累，每一次遭遇战，都在证明他们的强大；每一次胜利，都在强化他们的信念。
到了下午，第一批真正的威胁出现了。
那是几十头疫疹骑手，骑乘着瘟疫蟾蜍的纳垢携疫者。
那些蟾蜍状的恶魔体型庞大，皮肤上布满脓疮，每一次呼吸都喷出恶臭的毒雾。
它们背上的骑手挥舞着锈迹斑斑的长矛，发出低沉的笑声。
和它们一起的，还有十几只腐蝇，那些巨大的虫形恶魔在空中盘旋，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
“终于来了点像样的。”西吉斯蒙德拔出长剑，准备迎战。
但他还没来得及下令，艾维娜已经动了。
她的羽翼猛然展开，洁白的翅膀在灰绿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那光芒甚至让几个离得近的野兽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然后她冲天而起。
龙鳞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红的光泽，龙骨战矛在她手中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她冲向那些腐蝇，速度快得那些迟钝的恶魔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一只腐蝇被战矛贯穿，从空中坠落。
第二只试图躲避，但艾维娜已经出现在它身后，屠兽者出鞘，一剑斩下它的头颅。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致命，那些腐蝇在她面前像笨拙的虫子，连逃跑都做不到。
地面上，巴托尼亚的探险骑士和教会的冠军们已经冲向了疫疹骑手。
“为了女士！”那两个年轻的巴托尼亚骑士高喊着，长枪平举，冲进敌阵。
他们的战马是混血精灵马，比普通战马更快、更灵活，在那些笨重的瘟疫蟾蜍间穿梭自如。
长枪刺穿一个携疫者的胸膛，然后拔出长剑，砍向另一个。
西格玛教会的冠军是一个叫乌尔里克的壮汉，他穿着厚重的板甲，挥舞着一柄双手战锤。
他一锤砸在一头瘟疫蟾蜍的脑袋上，那畜生的头颅像烂西瓜一样炸开，绿色的脓液溅了他一身，但他毫不在意，继续冲向下一个目标。
尤里克教会的两个冠军配合默契，一个用巨斧吸引注意，另一个从侧面切入，一剑斩下携疫者的头颅。
米尔米迪雅的战斗修女手持长剑和盾牌，动作优雅而致命，她的剑术像舞蹈，每一次挥剑都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
而那些雇佣兵们，则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战斗。
有人用长枪从侧面捅刺，有人用飞刀精准地射中敌人的眼睛，有人绕到背后偷袭。
他们没有统一的战法，但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杀死敌人。
最有趣的是那五个屠夫。
他们跑不过骑兵，被远远落在后面，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战场时，战斗已经快结束了。
“不公平！”格罗姆愤怒地挥舞着战斧。
一个幸存的疫疹骑手正好朝他冲来，格罗姆眼睛一亮，侧身避开长矛，一斧砍在那头瘟疫蟾蜍的腿上。蟾蜍惨叫着倒下，背上的携疫者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另外四个屠夫围住。
“我的！”“不，是我的！”“让开，让我来！”
四个屠夫争先恐后地扑上去，斧头、锤子、短剑一齐招呼，那头可怜的携疫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砍成了碎片。
格罗姆站在一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那是俺打倒的！”
“谁让你跑得慢？”另一个屠夫嘿嘿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脓血，“先到先得。”
艾维娜从空中落下，收起羽翼。她看了一眼战场，那些疫疹骑手已经全部倒下，腐蝇也只剩两三只零星的漏网之鱼，正在向远处逃窜。
但那两三只也没能逃掉。
木精灵的弓箭手们早就等在那里了，箭矢破空，那几只腐蝇应声而落，像被射中的风筝。
战斗结束。
艾维娜环顾四周，清点人数。零伤亡。
“继续前进。”她说。
队伍再次出发，留下一地的恶魔尸体。
那些尸体很快就会腐烂，变成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的一部分，但那已经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继续深入。
越往森林深处走，混沌腐蚀的浓度就越高，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每个人的意志。
西吉斯蒙德能感觉到那种侵蚀。他的思绪偶尔会飘向奇怪的方向。
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冒这种险？那些在瘟疫中死去的人，真的值得他付出生命吗？
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些念头。
猎巫人的训练让他能够抵御这种精神攻击。
他看着前面那道暗红色的身影，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动摇，始终在稳步前进。
其他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教会的冠军们低声念诵着祷词，那些祷词在雾气中飘散，但他们的声音始终稳定。
骑士们握紧武器，感受着金属的冰冷和实在。
雇佣兵们互相开着粗俗的玩笑，用笑声驱散内心的阴霾。
屠夫们······屠夫们根本不需要抵抗，他们巴不得早点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
到了傍晚，他们遇到了第一次真正的危险。
那是一群纳垢兽。
三头巨大的、臃肿的、像蛞蝓和野兽混合体的怪物，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身体不断蠕动变化，所过之处留下腐蚀性的黏液轨迹。
每一头都有两人高，三丈长，它们的身体上长满了扭曲的脸和疯狂的眼睛。
它们发现了队伍，发出低沉的嘶吼，开始向这边移动。
“这东西······”西吉斯蒙德皱起眉头，“不好对付。”
确实不好对付。
纳垢兽的体型太大，普通攻击对它们几乎无效。
它们的身体里充满了腐蚀性的毒液，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溅到，它们的移动虽然缓慢，但一旦被它们缠住，就会陷入苦战。
而且它们有三头。
艾维娜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我来对付最大的那头。”她说，“西吉斯蒙德，你带人拖住另外两头，不要硬拼，拖住就行。”
西吉斯蒙德点头，迅速分配任务。
猎巫人和教会冠军对付一头，骑士和雇佣兵对付另一头，木精灵在远处用弓箭支援，寻找机会射击那些怪物身上的眼睛，那是它们相对脆弱的部位。
战斗开始了。
艾维娜冲向最大的那头纳垢兽，龙骨战矛刺进它身体的一侧。
那怪物惨叫着，身体剧烈蠕动，无数条触手向她抽来，她闪身避开，战矛抽出，带出一大滩绿色的脓液，然后在它身上留下第二道伤口。
但那些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纳垢兽的身体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恢复着，新生的肉芽从伤口处长出，迅速填满缺口。
它的恢复能力远超艾维娜见过的任何生物，除了那头纳垢赐福的疯语兽以及她自己。
“好恶心啊。”她喃喃道。
另一边，西吉斯蒙德的小队也在苦战。
他们面对的纳垢兽虽然小一些，但同样难缠，长剑砍在它身上，伤口转眼就愈合；火铳打出的子弹，被厚厚的脂肪层挡住，根本伤不到要害。
一个雇佣兵躲闪不及，被纳垢兽的触手扫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口吐鲜血。
“掩护他！”西吉斯蒙德吼道。
几个猎巫人冲上去，用火铳和长剑吸引纳垢兽的注意力，另外几个人把受伤的雇佣兵拖到后面，简单包扎伤口。
“这东西怎么打不死？”一个教会冠军气喘吁吁地问。
“打得死。”西吉斯蒙德说。
纳垢兽是一种常见的纳垢恶魔，它们当然并非不可战胜，不然帝国早就灭亡了，教会有很多典籍记载了对付它们的过程。
要么用强大的攻击迫使它们的恢复能力到达极限，或者······
一支箭矢精准地射中纳垢兽身上的一只眼睛，那怪物惨叫着，身体剧烈抽搐，趁它张嘴的瞬间，另一个弓箭手射出一箭。
那支箭矢闪着绿色的光芒。
箭矢飞进它的嘴里，从喉咙深处穿入。
纳垢兽的动作僵住了。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溃，脓液从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它像一座融化的肉山一样轰然倒塌。
西吉斯蒙德惊喜地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看向木精灵那边，那个射箭的精灵，正是阿拉瑟尔本人，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瞄准另一头纳垢兽。
“帮我拖住它！”阿拉瑟尔喊道。
西吉斯蒙德带人冲上去，疯狂地攻击那头纳垢兽，吸引它的注意力。那怪物被激怒了，所有的触手都向西吉斯蒙德抽去。
他左躲右闪，险象环生，但始终没有后退。
就在这时，阿拉瑟尔的箭再次射出。
箭矢穿过纳垢兽的眼眶，直入脑部，那怪物惨叫一声，身体开始崩溃。
两头纳垢兽倒下。
最后那头，最大的那头，还在和艾维娜纠缠。
它比另外两头更难对付，恢复速度更快，触手更多，攻击也更凶猛。
但艾维娜已经找到了对付它的方法。
她不再用战矛刺击，而是用屠兽者劈砍，符文之牙上的圣光在恶魔身上留下灼烧的痕迹，那些伤口愈合得慢得多。
她一边躲避触手，一边在它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伤口。
那些伤口累积起来，终于超过了纳垢兽恢复的极限。
它开始变得虚弱，动作越来越慢，脓液从每一道伤口中涌出，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
最后一剑，艾维娜刺进了它的身体中央。
屠兽者上的圣光炸开，那光芒从内部烧灼着纳垢兽，将它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
它发出最后一声嘶吼，然后倒下，再也不动了。
战斗结束。
艾维娜站在纳垢兽的尸体旁，大口喘息，这一战消耗了她不少体力，但好在没有受伤。
她环顾四周，清点损失。一个雇佣兵重伤，几个轻伤，没有人死亡。
“继续前进。”她说。
队伍再次出发，留下三头纳垢兽的尸体，恶魔们的尸体像燃烧一样消失，最终被驱逐回亚空间。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只是临时休息。他们不会在这里过夜，只会休息两个小时，然后继续赶路。在这种地方，任何停留都是危险的，越早抵达目标，越早完成任务，活着出去的可能性就越大。
雇佣兵们动作利落，只用了十分钟就布置好了一个临时的营地。
几顶简易帐篷，一圈用圣水浸过的绳索围成的警戒线，几堆点燃的篝火，那火焰不仅提供温暖，还能驱散一些那恶心的黄绿色的雾气。
······
森林中的异常自然瞒不过盘踞在万魔岩的瘟疫兽王与大不净者的感知。
大不净者给了瘟疫兽王一个眼神。
兽王就自觉走出了万魔岩的范围。
它接连进攻卡隆堡失利，已经让大不净者对它很不满。
纳垢也很久没有向兽王投下目光了。
这并不是好征兆。
纳垢即便在祂的信徒中被尊为“慈父”，也改变不了祂作为邪神的本质。
失去祂的宠爱本来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更别说瘟疫兽王本就对纳垢不算很虔诚，祂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向纳垢寻求力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