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几次三番的糟糕表现,又证明了它德不配位。
它配不上纳垢的宠爱。
纳垢本人可能不会做什么。
但是其他那些想要得到纳垢宠爱的“孩子们”,就看瘟疫兽王很不顺眼了。
瘟疫兽王身体依然那么臃肿,之前卡隆堡的火炮和弩炮造成的伤势已经愈合。
只是它周身环绕的蝇之云很稀薄。
这就是纳垢偏爱不再的信号。
有的纳垢恶魔或者信徒的周身,会环绕大量苍蝇,宛若黑云一般,这能帮他们抵挡一些远程火力甚至近战攻击。
也是纳垢的象征。
而如今瘟疫兽王身上的苍蝇很少。
······
那些骑马的骑士们不需要休息,他们下马站岗,轮流警戒。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它们能感觉到这片森林的危险,但训练有素的它们不会慌乱。
精灵们更不需要休息。
他们骑着鹿在营地周边巡逻,像幽灵一样在雾气中穿梭。
在这片疫灵魔域中,精灵不受影响的视野是最宝贵的财富。
艾维娜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
她不需要睡眠,但需要集中精力恢复体力。
虽然现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但是保证状态极其重要。
西吉斯蒙德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
“喝点?”他问。
艾维娜摇摇头:“我不需要。”
西吉斯蒙德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我见过很多所谓的英雄。”他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要么狂妄自大,要么虚伪做作,还有一些人,确实有真本事,但他们只相信自己,不相信任何人,你不一样。”
艾维娜没有说话。
“你不像他们。”西吉斯蒙德继续说,“你强,但你并不傲慢,你走在最前面,但你并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只是······在做你该做的事。”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西吉斯蒙德阁下,”她说,“您这是在夸我吗?”
“算是。”西吉斯蒙德也笑了,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和,“我很少夸人,但您值得。”
艾维娜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空气中的雾气突然变得浓重起来。
那种变化很明显——原本只是灰绿色的薄雾,此刻正在迅速变浓,颜色也在加深,变成一种病态的、几乎不透明的黄绿色。
精灵们发出了警戒的信号。
不用他们提醒,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从雾气中走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
它高约三丈,臃肿如山,浑身上下流淌着脓液。
它的皮肤是灰绿色的,布满溃烂的伤口和扭曲的瘤子,它的肚子上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里面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
它的背上隆起巨大的肉瘤,那肉瘤随着它的呼吸一起一伏。
它的头上长着三根扭曲的角,每一根都缠绕着病态的绿色荧光。
它的身后,跟着几十头瘟角兽,那些曾经是野兽人、如今被彻底腐化的怪物。
它们浑身溃烂,眼睛里只有疯狂的崇拜。
所有人如临大敌。
西吉斯蒙德拔出长剑,教会冠军们握紧武器,骑士们翻身上马,雇佣兵们摆出战斗队形。
精灵们已经连射出了箭矢。
跟随它的瘟角兽们被迅速放倒。
而它本人,却巍然不动。
箭矢扎在它那身腐烂的肥肉以及囊肿上根本无效,它无视了这点伤害。
但艾维娜抬起了手示意他们不要准备战斗。
“你们继续休息。”她说,语气平静。
西吉斯蒙德愣住了。
“什么?”
“你们保持状态,休息的时间很宝贵。”艾维娜说,“你们不用插手。”
她提着龙骨战矛,走向瘟疫兽王。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想跟上去,但被西吉斯蒙德拦住。
“让她去。”他说,声音低沉,“她是我们的首领,服从命令。”
艾维娜走到瘟疫兽王面前,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三丈高的身躯,在她面前像一座山,但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你是来杀我的?”她问。
瘟疫兽王沉默了一会儿。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杀你?”它说,声音像烂泥塘里冒出的气泡,“不······我是来送死的。”
艾维娜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瘟疫兽王抬起手,看着自己腐烂的手指,那些手指上爬满了蛆虫,在脓液中钻进钻出。
“我已经失宠了。”它说,语气里有疲惫,有不甘,还有一丝解脱,“纳垢不再看我,那些恶魔也不服从我,我成了一个笑话。”
它放下手,看着艾维娜。
“你知道吗,当初我选择投靠纳垢,是因为绝望。卡隆堡一战,我输了,输得很惨,我的大军被打散,我的威望被摧毁,我什么都没有了,然后纳垢给了我力量,让我重新站起来。”
它顿了顿。
“但那是有代价的。”
艾维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变成了这个鬼样子。”瘟疫兽王继续说,“我不再是野兽人,不再是兽王,我只是纳垢的一个玩具。它给我力量,让我去散播瘟疫,让我去杀死那些拒绝它恩赐的人,但如果我失败了······”
它笑了,那笑容在它腐烂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如果失败了,它就会抛弃我,就像抛弃一个坏掉的玩具。”
它看着艾维娜,目光复杂。
“我试过进攻卡隆堡,试过进攻劳伦洛伦森林,但我都失败了。现在,我已经没有价值了,那些恶魔们,它们正在等着取代我,它们等着我死,等着抢走我剩下的一切。”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来这里,”她说,“是想死在我手里?”
瘟疫兽王点点头。
“死在屠龙者手里。”它说,“至少······能死得有点尊严。”
艾维娜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带着嘲讽的意味,如今清醒了?
那为什么一开始不离纳垢远一点?
你不能只在自己输了之后才悔不当初。
“好。”她说,“我给你这个尊严。”
她举起龙骨战矛,摆出战斗姿势。
瘟疫兽王也举起它的武器——一柄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双手剑,剑身上缠绕着病态的绿光。
“来吧。”它说。
战斗开始了。
瘟疫兽王的第一剑劈下来,带着万钧之力,艾维娜侧身避开,那剑劈在地上,轰出一个大坑。泥土飞溅,腐臭的液体四散。
艾维娜没有闪避,她正面迎上去,龙骨战矛刺向瘟疫兽王的腹部。
那腹部有道巨大的豁口,里面内脏蠕动着,战矛刺进豁口,刺穿那些蠕动的内脏。瘟疫兽王惨叫一声,挥剑横扫,逼退艾维娜。
但它没有追击。
它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伤口,那伤口正在流血,不是脓液,是真正的血。
暗红色的,带着腐臭的血。
“有意思。”它喃喃道。
艾维娜再次冲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用战矛,而是拔出屠兽者,符文之牙在雾中发光,那光芒圣洁而炽烈。
那是符文之牙变得兴奋的象征。
差点忘了,哪怕变成这个鬼样子,这也算野兽人。
她一剑砍在瘟疫兽王的腿上,剑刃切入皮肉,留下深深的伤口。
瘟疫兽王怒吼,挥剑反击。艾维娜闪开,又一剑砍在它另一条腿上。
两剑,两道深深的伤口。
瘟疫兽王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那些伤口正在愈合——但愈合的速度很慢,慢得不正常。
它突然意识到什么。
纳垢的赐福······正在消退。
那些伤口不再像以前那样瞬间愈合,那些力量不再像以前那样源源不断。它真的失宠了。
“哈哈哈哈!”它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疯狂和悲凉,“慈父······你真的抛弃我了!”
它抬起头,看着艾维娜,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来吧!”它吼道,“让我死得痛快!”
它冲上去,不顾一切地攻击。剑劈,横扫,劈砍,每一击都倾尽全力。
艾维娜左躲右闪,但始终不退。她在等待机会,等待一个致命的机会。
终于,机会来了。
瘟疫兽王一剑劈空,身体失去平衡,那一瞬间,它的胸口完全暴露在艾维娜面前。
艾维娜没有犹豫。
她冲上去,龙骨战矛刺进瘟疫兽王的胸膛,刺穿它的心脏。
瘟疫兽王的身体僵住了。
它低头看着那根贯穿自己胸膛的战矛,看着矛身上闪烁的符文,看着那些符文燃烧着它的血肉。
它感觉到力量在流失,生命在消退。
但它没有痛苦。
它只是······平静。
“谢谢。”它轻声说。
然后它伸出手,抓住战矛,用力一拔,战矛从它胸口抽出,带出一大蓬污血。
它的身体摇晃着,开始倒下。
但在倒下之前,它抬起头,看着灰绿色的天空。
那片天空被雾气笼罩,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什么都看不到。
“慈父······”它喃喃道,“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瘟疫兽王倒下了。
它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脓液从它身上涌出,浸湿了周围的土地,但它还没有死——纳垢的赐福还在维持着它最后一丝生命。
它躺在那里,看着天空,看着那些永远不可能穿透雾气的星星。
然后它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温暖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不是纳垢的恩赐,不是任何邪神的力量,而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它想起了很久以前,当它还是一头普通的野兽人幼崽时,它的母亲曾经这样看着它。
那时候还没有这么频繁的战争,没有绝望,没有邪神,只有森林,只有阳光,正常的活着······
它闭上了眼睛。
艾维娜站在它身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怪物。
她没有补刀。
因为它已经死了。
它最后一丝生命,在它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悄然消散。
艾维娜收起战矛,转身向营地走去。
身后,瘟疫兽王的尸体躺在那里,像一座坍塌的小山。
那些剩下的野兽人,在看到兽王倒下的一刻,就开始四散奔逃。
它们被木精灵的箭射杀了一部分,剩下的消失在雾气中。
没有人去追。
队伍中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场战斗,看到了艾维娜如何杀死瘟疫兽王,也看到了瘟疫兽王临死前的那些话。
那个怪物······在求死。
“走吧。”艾维娜说,“继续休息。两个时辰后出发。”
她走回营地,在石头上坐下,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西吉斯蒙德走到她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你给了它一个体面的死。”
艾维娜睁开眼睛,看着他。
“它要的,我给了。”她说,“仅此而已。”
西吉斯蒙德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营地中,篝火还在燃烧。那些疲惫的勇士们,有人靠着树干打盹,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擦拭着武器。木精灵依然在周边巡逻,他们的鹿蹄踏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远处,瘟疫兽王的尸体静静地躺着,很快就会有其他的野兽人或者恶魔来吃掉它,然后继承它剩下的那点力量。
但那已经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要做的,是继续前进。
向着万魔岩。
向着那头大不净者。
那里,才是真正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