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下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笑。
那是满足的笑容。
他终于死在战斗中。
终于没有辜负葛朗姆尼尔之血。
西吉斯蒙德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马提亚斯死,看到奥拉夫死,看到瓦西里死,看到格罗姆死。
他看到那些和他并肩战斗了两天的人,那些他刚刚开始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燃烧。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绝望之上的坚持。
他知道自己也会死。
他知道这道人墙最终会被冲垮,知道这些怪物最终会涌入万魔岩深处,知道艾维娜可能会因为他们的失败而分心,而失败。
但他不能退。
因为这是凡人的职责。
就在这一刻,万魔岩深处传来大不净者的声音。
那声音像雷鸣一样响起,震得所有人的耳膜生疼:
“小东西······你看到了吗?你保护的那些人······他们正在死去······因为你的抵抗······他们在死去······”
西吉斯蒙德猛地抬头。
那大魔正在说话,它的声音里带着黏糊糊的笑意,像烂泥塘里冒出的气泡:
“如果你归顺慈父······如果你接受慈父的恩赐······他们就不会死······慈父会复活他们······让他们永远健康······永远快乐······而你······将成为慈父最宠爱的女儿······”
西吉斯蒙德看到那道金色的身影停滞了一瞬。
那一瞬,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动摇。
艾维娜正在动摇。
她看到了这里的惨状,看到了那些正在死去的人,看到了那些因为她而战斗、因为她而死的人。
她在自责,在怀疑······
在动摇。
“不······”
西吉斯蒙德喃喃道。
他知道那种想法有多危险。
但他更知道,艾维娜听不到他的声音。
她离得太远,战场太嘈杂,他的声音太小。
他看着那道停滞的金色身影,看着那些正在涌来的怪物,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人,突然感觉胸腔里涌起一股力量。
那力量不是来自西格玛,不是来自任何神明。
那力量来自他自己。
来自他血管里流淌的征服者之血。
其实战斗到现在,众人有个疑惑,西吉斯蒙德指挥非常到位,也很可靠。
这不合理,因为只有贵族子弟以及教会高层才会有机会学习军事指挥方面的知识。
而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成为一个人们避之不及的猎巫人。
西吉斯蒙德的名字似乎就是答案。
他的姓氏是雷道夫,西吉斯蒙德之名来自于他的祖先。
征服者西吉斯蒙德二世,艾维领出身的一位皇帝,在他的统治期间,帝国征服了数个周边国家,并将他们的土地纳入帝国版图。
西吉斯蒙德.雷道夫,和如今的艾维领皇帝徳瓦尔.雷道夫有血缘关系,因为他的这一支旁系在多年前的政治斗争中失败,他才会在小时候加入西格玛教会,接受训练最终成为了一名猎巫人。
那股力量同样来自他四十年猎巫人生涯中无数次面对死亡却从未退缩的坚持。
来自他此刻看着那些逝去的战友时,胸腔里燃烧的那团火。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一切都是你们这些怪物的错!”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炸开,压过了怪物的嘶吼,压过了兵器的碰撞,压过了所有人的惨叫。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他,包括那道金色的身影。
“我们的牺牲是为了帝国!是为了人类而牺牲!不是因为艾维娜!”
他指着那头大魔,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你说你们邪神肮脏的力量杀死了我们?那是玷污我等的意志!我们是自愿站在这里,为了人类而死的!而不是单纯的被杀死!”
他向前迈出一步,手中的剑指向那庞然大物:
“你们这些向邪神卑躬屈膝的奴隶!岂能体会人类意志的伟大?大言不惭还敢评判我等的战斗!”
战场上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只有一息,但那一息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道金色的身影动了。
她不再停滞,不再犹豫。
她的羽翼重新燃烧起更加炽烈的光芒,她的战矛上圣焰喷涌,她冲向大不净者,攻击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坚决。
而地面上,那些残存的勇士们,此刻都看向西吉斯蒙德。
他们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埃里克,仅剩的那个尤里克冠军,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
“好!”他吼道,“说得好!回去之后,老子一定要请你喝一杯!以尤里克之名,老子要请你喝最好的酒!”
西吉斯蒙德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我等着。”
但他知道,他可能没有“回去之后”了。
因为有人被激怒了。
那股意志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暴烈——那是纳垢本人,是祂的力量,是祂的愤怒,是祂对这句话的回应。
一股绿色的光芒从万魔岩深处射出,落在西吉斯蒙德面前的一头牛头怪身上。
那牛头怪原本只是普通的野兽人战士,但在那股力量降临的瞬间,它的身体开始膨胀。
它的肌肉隆起,它的皮肤变厚,它的眼睛里燃烧起疯狂的绿光,它的体型增大了一倍,它的力量增加了十倍,它的武器上缠绕起致命的瘟疫。
那不再是普通的牛头怪。
那是被纳垢亲自赐福的怪物。
与此同时,西吉斯蒙德感觉到一股力量正在侵蚀自己的身体。
纳垢在惩罚他。
他的肉体开始溃烂,那些原本只是红肿化脓的伤口,此刻开始疯狂地蔓延,皮肤大片大片地坏死,肌肉开始腐烂,脓液像泉水一样涌出。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衰竭,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软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着剑,但剑已经腐朽了。
那柄被前任大诵经师祝福过的神剑,此刻剑身上布满了锈迹,那些锈迹在蔓延,在吞噬,像有生命一样。剑刃开始剥落,剑格开始变形,剑柄上的银丝一根根断裂。
几息之后,那柄剑化作一地的铁锈,从他手中滑落。
西吉斯蒙德看着那堆铁锈,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头被强化的牛头怪。
那怪物正向他冲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它的巨斧高高举起,那斧头上缠绕着绿色的瘟疫光芒,足以将任何人一击毙命。
西吉斯蒙德没有退缩。
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那石头是普通的石头,是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无数石头中的一块,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有祝福,没有符文,没有任何力量。
但他握着它,就像握着一柄神剑。
因为他刚才说的话,他要用自己的行动践行。
埃里克冲上来想帮忙,被西吉斯蒙德吼住:
“守好自己的位置!”
埃里克愣住了。
“可是——”
“这是我和它的事。”西吉斯蒙德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守好自己的位置。”
埃里克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继续面对自己的敌人。
西吉斯蒙德握着那块石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牛头怪。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艾维海姆郊外的城堡里,父亲教他剑术。
那时候他还是雷道夫家族的孩子,是征服者西吉斯蒙德二世的后裔,是旁支中唯一被允许使用这个名字的人。
父亲说,这个名字意味着责任,意味着荣耀,意味着你要配得上它。
想起后来,家族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父亲被处死,母亲被流放,他自己被送到西格玛教会,成为了一名见习修士。
那些年他学会了祈祷,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把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埋进心底。
想起再后来,他成为猎巫人,开始了他四十年的战斗生涯。
那些在地下墓穴中的追逐,那些在黑暗森林中的厮杀,那些在深夜里的冥想,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绝望,太多人性的丑陋。
但他从未放弃。
因为他血管里流着征服者的血。
因为他叫西吉斯蒙德。
牛头怪冲到面前。
那巨斧劈下,带着足以劈开城墙的力量。
西吉斯蒙德侧身,堪堪避开。那斧头劈在地上,轰出一个大坑。泥土飞溅,腐臭的液体四散。
他没有后退。
他冲上去,用那块石头砸向牛头怪的眼睛。
石头砸在那怪物的眼眶上,砸出一道伤口,绿色的血涌出,那怪物惨叫着,巨斧横扫,逼退西吉斯蒙德。
但他没有停下。
他再次冲上去,再次用石头砸。
一下,两下,三下。
那石头在他手中仿佛越来越烫,越来越亮,他握着它的那只手,正在流血。
那血流在石头上,让它泛着红光。
那不是神术的光芒。
那是凡人意志的光芒。
就在这一刻,一道声音从空中传来。
那是艾维娜的声音。
“接好了!”
西吉斯蒙德抬头,看到一道金色的弧光从万魔岩深处飞来。
那是屠兽者。
那柄符文之牙,那柄杀死过巨龙的传奇武器,此刻正向他飞来。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从艾维娜手上脱手的瞬间,剑身上的圣焰短暂地熄灭了,但那剑本身的光芒依然璀璨。
西吉斯蒙德扔掉手中的石头,伸手接住那柄剑。
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金色的火焰再次在剑身上燃烧起来。
那火焰比任何时候都炽烈,因为它是被两个人的意志点燃的。
他看着那柄剑,看着那剑身上流淌的符文光芒,看着那金色的圣焰在剑刃上跳跃。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头牛头怪。
那怪物正向他冲来,巨斧高举。
西吉斯蒙德笑了。
那是自信的笑容。
他举起屠兽者,剑身上的圣焰照亮了他满是血污的脸。
“以西格玛之名——”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压过了一切。
他冲上去。
那牛头怪的巨斧劈下,但他更快。
他侧身避开,一剑斩出。屠兽者的剑刃划过那怪物的脖子,像切开黄油一样轻松。
一颗硕大的头颅飞起,绿色的血喷涌而出。
那怪物摇晃了一下,然后轰然倒下。
西吉斯蒙德站在它的尸体旁,大口喘息,他的身上满是血污和脓液,他的伤口还在溃烂,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限。
但他站着。
他提着屠兽者,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战场上再次安静了一瞬。
那些残存的勇士们看着他,看着那柄在他手中燃烧的剑,然后发出一阵欢呼。
“西吉斯蒙德!西吉斯蒙德!”
那声音在战场上回荡,压过了怪物的嘶吼。
而在万魔岩深处,大不净者看着这一幕,发出愤怒的咆哮。
“凡人······你敢······”
但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它。
那声音来自艾维娜。
她悬浮在半空中,金色的羽翼展开,圣焰燃烧。她的左手提着龙骨战矛,右手空空如也。
但此刻,她的手边出现了一道新的光芒。
那是一柄剑。
剑身约八十厘米,比普通长剑稍短,比匕首长得多,剑刃狭窄而优雅,呈现出一种流动的、仿佛液体金属般的质感,剑身中央贯穿着一条深邃的紫色光带,那光芒在其中缓缓流转,如同有生命的血脉。
护手是两只背对背的、姿态妖娆的女性雕像,她们的头发延伸出去,缠绕成复杂的螺旋花纹,最终在剑柄末端交汇,形成一颗拇指大小的紫宝石。
那剑上没有色孽的气息——但它的外形的每一处都在说明着它和色孽关系深厚。
它的风格,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什么。
大不净者的眼睛眯了起来。
“色孽的玩具······”它喃喃道,“你竟然······”
艾维娜没有让它说完。
她握紧那柄剑,紫色的光芒与金色的圣焰在她手中交织,形成一种诡异而壮丽的景象。(这是在大不净者眼里的景象,凡人眼里并没有紫光,只有艾维娜、神明与恶魔可以看透爱丽娜的真面目)
她的羽翼猛地一振,整个人像一颗流星一样冲向那庞然大物。
“卑劣的家伙——”
她的声音在万魔岩中回荡,压过了大不净者的怒吼,压过了那些恶魔的嘶鸣,压过了一切。
“准备好去死了吗?”
金色与紫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撞向那如山峦般的身躯。
大地震颤。
天空变色。
而在万魔岩边缘,那些残存的勇士们仰望着那景象,忘记了呼吸。
西吉斯蒙德握着屠兽者,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温暖。
那温暖像是某种认可,某种信任,某种跨越了距离的联系。
艾维娜在战斗,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
但他也知道,他还有自己的职责需要坚守。
他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他看着那道金色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些还在涌来的敌人。
“来吧。”他说,举起屠兽者。
剑身上的圣焰,被他的斗志点燃,腾得一下升起,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