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维娜深入万魔岩后,队伍的指挥权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西吉斯蒙德的身上,让他感到肩膀上格外沉重。
没有人说话。
那些来自帝国各地的勇士们只是默默地握紧武器,在血肉裂隙的边缘站定,形成一道单薄的人墙。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黑暗的入口,那里,金色的光芒正在与惨绿的雾气纠缠,像黎明前最后的星辰在挣扎。
西吉斯蒙德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腐臭和脓液的腥甜,让他的肺腑一阵灼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在恶化,那些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划破的皮肤此刻已经红肿化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但他没有低头看那些伤口。
他只是看着眼前那些沉默的面孔——猎巫人汉斯和马提亚斯,他们站在最左边,火铳已经装填完毕,随时准备开火;尤里克的两位冠军,一个叫奥拉夫,一个叫埃里克,他们肩并肩站着,巨斧和长剑在惨绿的光芒中泛着冷光;塔拉贝克领的熊骑手只剩下一个,那个叫瓦西里的壮汉,他的巨熊伙伴为了保护他已经战死,此刻他只是握紧双手战斧,像一座山一样站在那里。
还有那些雇佣兵们。
他们只剩不到三十人,来自不同的佣兵团,说着不同的方言,有着不同的习惯。
但在这一刻,他们都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格罗姆还活着。
那个浑身是伤的矮人屠夫不知从哪里爬了起来,踉跄着走到防线最前方。
他的身上至少二十道伤口,每一道都在流着脓液,他的脸惨白得吓人,但他的眼睛依然亮着。
“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岩石,“仁慈的瓦拉雅在上啊,请保佑你的孩子死于荣耀的战斗而非病痛。”
西吉斯蒙德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应该在后面休息。”
格罗姆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休息?俺是个屠夫,只会死在追寻战斗的途中。”
他握紧战斧,那柄巨大的双手战斧此刻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虚弱。
但他依然站着,像一块顽石。
西吉斯蒙德没有再劝。
他只是转身,面向那片涌动的雾气。
那里,有声音传来。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
那是无数脚步声汇聚成的轰鸣,是无数嘶吼交织成的声浪,是无数怪物同时逼近时产生的压迫感。
那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海啸前的闷雷。
西吉斯蒙德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柄剑是西格玛教会的前任大诵经师苏尔苏特亲手赐福的。
他用这柄剑杀过无数的野兽人,斩过纳垢的信徒,甚至在一场血战中刺穿过一头混沌卵的核心。
这是他的骄傲与底气。
但现在,他看着那柄剑,突然意识到它有多渺小。
就在这一刻,万魔岩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山崩地裂般的声音。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那头小山般的大不净者动了。
它只是随手一挥,那柄锈迹斑斑的巨剑横扫而过,所过之处,那些被腐化的树木、那些盘根错节的血肉根系、那些堆积如山的骸骨——全部化为齑粉。
一道巨大的缺口被撕开。
惨绿色的光芒从缺口中倾泻而出,照亮了整片天空。
而在那光芒的中心,一道金色的身影正在与那庞然大物纠缠。
那是艾维娜。
她的羽翼完全展开,洁白的翅膀此刻被金色的圣焰笼罩,像两团燃烧的太阳。
她在那巨物周围穿梭,每一次俯冲都带起一道金色的弧光,那弧光落在大不净者身上,就会炸开一片燃烧的伤口。
而大不净者的反击,每一击都足以将一座塔楼夷为平地。
众人呆呆地看着那景象,忘记了呼吸。
西吉斯蒙德也忘记了呼吸。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面对大魔的场景。
在那些深夜的冥想中,在那些战斗前的祈祷中,他无数次设想过那一战——他会如何冲锋,如何闪避,如何用尽一切手段在那不可名状的存在身上留下伤口。
但此刻,看着那真正的战斗,他才明白自己的想象有多可笑。
那根本不是他能参与的战斗。
那种级别的力量,那种层次的交锋,已经超出了“凡人”这个词所能承载的极限。
那是神与魔的战争,是神话时代重现的一角,是凡人只能仰望、无法企及的高度。
说到帝国的起源,就一定会联想到西格玛的传奇故事,这是如今帝国国教西格玛教会的根基。
对于每一个帝国子民来说,无论他信不信西格玛教会或者帝国真理,他都会对这些故事耳熟能详。
而帝国的诸神的教会,也有各自的神话故事。
通过考古尼赫喀拉的遗迹以及与其他的秩序势力——比如群山王国、震旦天朝、基斯里夫等——交流,能够获知其他势力的传说故事。
这些故事描绘了同一个时代。
那是在帝国建立前五千多年前。
那是古圣离开中古世界,混沌第一次入侵凡世的时代。
没有大漩涡,中古世界的混沌魔风极为充沛,混沌四神可以肆意干涉凡世。
那时候,秩序侧的一众神明同样行走于凡世与之抗衡。
大魔在凡世肆虐,诸神则将它们放逐······
现在,艾维娜和大魔战斗的场面,仿佛重现了远古神战的一角。
在目睹这些之前,在艾维娜代替他的位置之前,他曾经以为自己面对大不净者怎么也有一成的胜算。
现在他知道,如果此刻站在那里的不是艾维娜而是他,他连一息都撑不过去。
“西格玛在上······”身边有人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敬畏。
西吉斯蒙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雾气。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余裕欣赏这恢宏如同史诗一样的战斗。
因为敌人已经涌上来了。
携疫者、各种各样的野兽人、纳垢灵、瘟疫兽、混沌卵······
阻拦这些怪物,就是他们凡人的职责!
西吉斯蒙德清楚知道自己无法对那大不净者造成有效伤害,同理,这些试图闯入战场的怪物们干涉战斗的能力也微乎其微。
但,万一就是这微乎其微的一点影响真的改变的战斗结果让艾维娜失败了呢?
艾维娜杀死一群魔物也许只需要一剑,但万一就是这多挥出的一剑影响了结果呢······
目睹这神话时代般的战斗后,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努力将对战斗的影响微乎其微,但这是他们凡人的职责!
他们将会坚守。
西吉斯蒙德深吸一口气。
“准备。”
他举起剑,剑身上的圣徽在惨绿的光芒中微微发光。
“开火!”
猎巫人们的火铳同时响起,枪声在森林中炸开,震耳欲聋。
子弹射进携疫者的队列,炸开一个个血洞。那些恶魔倒下,但后面的立刻踏过它们的尸体,继续前进。
第二波射击,第三波射击。
然后敌人已经冲到面前。
“为了西格玛!”西吉斯蒙德怒吼,第一个冲上去。
他的剑刺穿第一头携疫者的胸膛,圣光在那腐烂的身体上烧灼出焦黑的痕迹。
那恶魔惨叫着倒下,但另外两头已经扑了上来。他侧身避开一头,用剑格挡另一头的攻击,那锈剑与他的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踢开那头携疫者,转身砍倒另一头。
战斗开始了。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
两百人不到的队伍,面对的是源源不绝的敌人,携疫者之后是纳垢灵,那些圆滚滚的小恶魔像潮水一样涌来,它们虽然弱,但数量太多,太密集,踩在脚下会炸开一滩脓液,被咬住会感染新的伤口。
然后是野兽人,那些曾经是德拉肯瓦尔德森林原住民的生物,如今已经被彻底腐化。
它们的眼睛里只有疯狂的绿光,它们的武器上涂满了致命的毒液,它们不顾一切地冲击着这道脆弱的人墙。
再然后是瘟疫兽,那些巨大的、臃肿的、像野猪和蟾蜍混合体的怪物,它们冲进人群,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最后是混沌卵。
那些最恶心的造物,那些由失败者转化而成的扭曲血肉。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不断蠕动的肉块,上面长着无数张扭曲的脸、无数只疯狂的眼睛,它们是最难杀死的敌人,每一次攻击都像是在剁烂肉,但那些烂肉会重新聚合,继续攻击。
西吉斯蒙德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
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他的剑刃已经卷刃,他的身上已经添了无数道新的伤口。
那些伤口在流脓,在腐烂,在散发着恶臭,他能感觉到瘟疫正在侵蚀他的身体,能感觉到那些病菌正在他的血管里蔓延。
但他没有停下。
他不能停下。
每一次他想要喘息的时候,就会有一头新的怪物冲上来。
每一次他想要倒下的时候,就会听到身边的战友发出临死前的惨叫。
那些惨叫,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力。
“西吉斯蒙德!左边!”
他侧身,一剑砍倒一头试图偷袭的野兽人。
那是汉斯的声音,那个沉默寡言的猎巫人此刻正用火铳射击着另一头的脑袋。
“谢了。”西吉斯蒙德喘息着说。
汉斯没有回应。他只是装填弹药,继续射击。
但西吉斯蒙德注意到,汉斯的左手已经垂了下来。
那不是正常的姿态,那是骨头断了之后的无力下垂,汉斯用右手装填,用右手射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只断手根本不存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一声惨叫传来。
他猛地转头。
是马提亚斯。
那个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猎巫人,此刻被一头混沌卵的触手缠住。
那些触手勒进他的身体,勒断他的骨头,勒碎他的内脏,他的剑掉在地上,他的手徒劳地抓着那些触手,他的嘴里涌出鲜血。
“马提亚斯!”
西吉斯蒙德冲过去,一剑砍在那触手上。
但那触手太粗,太韧,他的剑砍进去一半就卡住了,他拼命地砍,拼命地砍,但那触手只是流着脓液,根本不松开。
马提亚斯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平静。
“走······”他开口,嘴里涌出更多的血,“走······”
然后他的身体突然膨胀。
他的躯干被触手捏碎了。
那些触手开始吸收他的血肉,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他的嘴唇最后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息之后,他消失了。
只剩下一滩血污,和几片破碎的衣物。
西吉斯蒙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滩血污,看着那几片碎布。
那是马提亚斯。
那个和他并肩战斗了十年的兄弟,那个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他前面的疯子。
那个明明可以靠经验混日子,却偏偏要冲在第一线的老东西······
现在他没了。
“西吉斯蒙德!”
汉斯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他猛地转身,看到汉斯正用火铳射击着一头冲来的瘟疫兽。
那怪物被子弹打得血肉横飞,但依然在向前冲。
西吉斯蒙德咬牙,冲上去,一剑刺进那瘟疫兽的眼睛。
那怪物惨叫着倒下,压死了两个来不及躲闪的纳垢灵。
他没有时间悲伤。
因为更多的敌人正在涌来。
战斗继续。
尤里克的冠军奥拉夫倒下了。
那个手持巨斧的壮汉,在连续砍倒了二十多头携疫者之后,终于被一头混沌卵从背后偷袭。
那混沌卵的触手刺穿了他的身体,从他的胸口穿出,他低头看着那触手,看着自己胸口涌出的鲜血,然后咧嘴笑了。
“尤里克在上······”他喃喃道,然后挥出最后一斧。
那斧头砍进了混沌卵的身体,砍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那怪物惨叫着,触手疯狂地挥舞,把奥拉夫的尸体甩出去,砸在几头纳垢灵身上。
埃里克,另一个尤里克的冠军,看到这一幕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冲向那头混沌卵,巨剑疯狂地劈砍,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在那怪物身上留下深深的伤口。
他砍了十几剑,直到那混沌卵彻底倒下,直到他自己的身上也满是伤口。
然后他站在那里,大口喘息,浑身是血。
“兄弟······”他看着奥拉夫的尸体,轻声说,“等会儿我就来陪你。”
塔拉贝克领的熊骑手瓦西里也倒下了。
那个像山一样的壮汉,在失去了他的巨熊之后,用双手战斧砍倒了无数的敌人。
他的身上至少三十道伤口,每一道都在流着脓液,但他依然站在那里,依然在挥斧。
然后一头纳垢兽从侧面冲来,将他整个人撞飞。
他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另一头纳垢兽踩了下来,那巨大的蹄子踩在他的胸口,踩碎了他的肋骨,踩碎了他的心脏。
他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然后永远闭上了。
那位战斗修女不声不响地倒下了,显然,在此战前她就因为病痛的折磨到了极限。
她的尸体被一头纳垢兽吞食,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尸体被亵渎而无能为力。
雇佣兵们死伤惨重。
那些从帝国各地赶来的老兵,那些在无数次战斗中活下来的精锐,此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有人被携疫者的锈剑刺穿,有人被纳垢灵咬断喉咙,有人被混沌卵吞噬,有人被瘟疫兽踩成肉泥。
他们临死前的惨叫,成为这场战斗最悲壮的背景音。
外围的木精灵也陷入了苦战。
他们的箭矢已经耗尽,那些曾经在远处精准射杀敌人的弓箭手,此刻不得不拔出细叶剑,与那些怪物近身肉搏。
精灵的身体比人类敏捷,但同样脆弱,精灵们说过自己怕灵魂落在纳垢手上,但是他们依然在战斗。
阿拉瑟尔在战斗。
他的剑术精湛,每一剑都精准致命,但他身上的伤口也在增加,他的动作也在变慢。
他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眼睛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但他没有后退。
因为他的身后,是那道金色的光芒。
然后是屠夫们。
格罗姆还活着。
那个浑身是伤的矮人屠夫,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竟然一直撑到了现在。
他的战斧已经卷刃,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全是脓液和血污,但他依然在笑,依然在挥斧。
“来啊!来啊!”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让俺杀个痛快!”
他身边的四个屠夫,已经倒下了两个,剩下的两个和他一样,浑身是伤,但依然在战斗。
一头混沌卵冲向他们。
格罗姆迎上去,一斧砍在那怪物的身上,斧头砍进去,卡住了。他拼命地想拔出来,但那混沌卵的触手已经缠住了他的手臂。
他没有松手。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抓住那触手,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怪物往自己身边拉。
“来啊!”他吼道,“俺不怕你!”
那混沌卵的触手勒进他的身体,勒断他的骨头,勒碎他的内脏,他的嘴里涌出鲜血,但他的眼睛依然亮着,依然在笑。
然后他张开嘴,一口咬在那混沌卵的身上。
他咬下一块烂肉,吐掉,再咬一口。
那混沌卵惨叫着,触手疯狂地挥舞,但格罗姆就是不松手。他就那样咬着,撕着,直到他的身体彻底被那些触手勒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