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出乎意料地平静。
德拉肯瓦尔德森林依然阴森,那些扭曲的树木依然像受刑的囚犯般向上挣扎,但笼罩在森林上空两个月的惨绿色雾气已经彻底消散。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不再是病态的灰绿,而是正常的、温暖的金色。
森林中还有野兽人。
那些在瘟疫中幸存下来的生物,此刻正躲藏在暗处,用充满恐惧和警惕的目光注视着这支疲惫的队伍。但它们没有进攻,甚至没有靠近。
西吉斯蒙德走在队伍中段,握紧手中的新剑,那是从战死的一个雇佣兵身上捡来的,虽然不如他之前那柄被祝福过的剑,但至少能用来战斗。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猎巫人的本能让他即使在最安全的时候也不会放松。
但他注意到,那些野兽人只是在看着。
它们不敢靠近。
不是因为这支队伍看起来有多强大,事实上,经过那场血战,每个人都精疲力竭,浑身是伤,连走路都摇摇晃晃。而是因为那股气息。
那股从队伍最前方传来的、让所有野兽人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的气息。
屠兽者的气息。
艾维娜走在队伍最前面,龙骨战矛斜背在身后,屠兽者安静地挂在腰间,她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没有刻意展现任何力量,她只是像普通人一样走着。
但并非所有的野兽人都有幸目睹过艾维娜在万魔岩的英姿,他们并不知道艾维娜的强大。
但那柄剑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所有野兽人望而却步。
那是杀死过它们同类的剑,那是沾染过无数野兽人鲜血的剑,那是一代代传承下来、被无数人敬畏的传奇武器。
它的气息刻在野兽人的血脉里,比任何威慑都有效。
“真安静。”埃里克走在西吉斯蒙德旁边,低声说。
这个尤里克的冠军身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我还以为那些畜生会趁我们最虚弱的时候再来一波。”
西吉斯蒙德摇摇头。
“它们不敢。”
他看向队伍最前方那道身影,那身影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有她在,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
埃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队伍就这样安静地走着,穿过森林,越过溪流,翻过山丘。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过去两天发生的一切——那些死去的战友,那场神话般的战斗,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两天后,他们走出了德拉肯瓦尔德森林。
当第一缕没有经过树木过滤的阳光直接照在脸上的时候,有人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青草的气息,有远处农田的气息。没有腐臭,没有脓液,没有死亡的味道。
“我们出来了。”有人喃喃道。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
但归途并不只有喜悦。
中间也发生过小插曲。
那天傍晚,队伍在一片开阔地扎营休息,伤员需要时间恢复,即使有精灵的魔法治疗,那些严重的伤势也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愈合。
艾维娜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
她不累,但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关于那场战斗,关于魔剑爱丽娜,关于战斗后的事宜。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你们这些尖耳朵!谁让你们救我的!”
那是矮人特有的粗豪嗓门,艾维娜一下就听出来是谁——格罗姆的两个同伴,那两个在战斗中活下来的矮人屠夫。
她睁开眼睛,站起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营地边缘,两个矮人屠夫正站在一群精灵面前,脸红脖子粗地吼着。
他们的身上还缠着绷带,那些绷带下面是正在愈合的伤口。
阿拉瑟尔站在精灵们前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冷漠而疏离,像在看两块石头。
“我们不需要你们救!”一个屠夫吼道,他的胡子编成粗大的辫子,此刻因为愤怒而颤抖,“我们是屠夫!死在战斗中才是我们的归宿!你们这些尖耳朵凭什么把我们救回来!”
另一个屠夫附和:“就是!我们宁愿死在疫灵魔域里,也不欠你们尖耳朵的人情!”
周围的雇佣兵和骑士们停下手中的事,看着这场争吵,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只是默默地看着。
艾维娜走过去,站在两拨人中间。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平静。
那个胡子编辫子的屠夫转向她,脸上的愤怒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然激动:“艾维娜小姐,您是我们的朋友,俺敬重您。但这些尖耳朵——他们凭什么救我们?我们不需要他们救!”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
她理解矮人的愤怒。
如果没有精灵的魔法治愈,这两个人身上的伤势加上因疫灵魔域感染化脓的伤口,大概率会死。
但精灵的魔法救了他们。
只是他们并不是很领情。
对于屠夫来说,没能死在战斗中确实遗憾,他们是“失败的”屠夫,死于战后的病痛也是能够接受的结局。
被人救了也好,至少他们能够继续追寻死亡。
但是他们不能接受被精灵救了。
精灵和矮人的仇恨绵延数千年,从长须之战开始,一直到现在。
那是刻在血脉里的仇恨,是写在仇恨之书上的血债,不是一两场战斗、一两次并肩作战就能化解的。
对矮人来说,被精灵救了,比死了还难受。
但她看向阿拉瑟尔,看到那张冷漠的脸,也知道这位精灵领主的难处。
阿拉瑟尔带来的精灵中没有咒咏者,没有人能控制大地之血的恢复效果。那个治疗卷轴一旦激活,就会自动覆盖范围内的所有生物,不分种族,不分敌我。
那些伤口会自动愈合,那些生命会自动恢复,无法选择,无法控制。
更何况,他们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阿拉瑟尔不可能命令自己的族人,在施法的时候特意避开两个矮人。
那太“不讲究”了。
阿拉瑟尔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那两个矮人,像看两块挡路的石头。
那冷漠的态度激怒了矮人。
“你这是什么眼神!”胡子辫子的屠夫向前一步,“我们在说话,你听到了吗!尖耳朵!”
阿拉瑟尔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疏离,像冬天的湖水:
“我听到了。”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那态度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愤怒。
那不是无视,那是一种更高级别的轻蔑,你说你的,我听我的,但我不在乎。
两个矮人的脸涨得通红,他们握紧拳头,眼看就要动手。
“够了。”
艾维娜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两个矮人停下,看向她。
阿拉瑟尔也看向她。
艾维娜走到两个矮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们,她的身高比他们高出一大截,但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们平齐。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她说,语气平静而真诚,“我也知道矮人和精灵之间的仇恨,但你们听我说几句,行吗?”
两个矮人对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第一,他们不是故意救你们的,那个治疗卷轴一旦激活,就会覆盖所有人,他们控制不了。”
胡子辫子的矮人张嘴想说什么,但艾维娜抬手制止了他。
“第二,你们一起战斗过,在万魔岩前面,你们并肩作战,一起面对那些怪物,那时候你们不是矮人和精灵,你们都是战士,都在用自己的命守护身后的战友,这一点,你们承认吗?”
两个矮人沉默了。
他们当然记得那场战斗。
记得那些精灵弓箭手如何在他们最危险的时候射杀敌人,记得那些精灵战士如何在他们被围攻的时候冲过来支援,记得那些精灵倒下的时候,他们也曾经感到过惋惜。
“第三,”艾维娜继续说,声音更柔和了一些,“你们还活着,你们还能继续战斗,还能继续追寻你们的死亡,当时战斗已经结束了,你们不会死在战斗中,只会死于身上的伤势,死于感染,我想这并不是你们想要的结局。”
两个矮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胡子辫子的矮人开口,声音低了很多:“我们不想欠他们人情······”
“那你们就还。”艾维娜说,“不是现在,不是用争吵,而是用行动,下次战斗,如果精灵需要帮助,你们冲在最前面,那时候,你们就不欠了。”
两个矮人再次对视。
然后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矮人点了点头。
“我觉得艾维娜小姐说得对。”
胡子辫子的矮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向阿拉瑟尔道歉,也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营地,用矮人特有的方式表达了妥协。
另一个矮人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精灵。
那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艾维娜站起身,转向阿拉瑟尔。
精灵领主依然站在那里,脸上的冷漠没有变化。
但他的目光落在艾维娜身上时,微微柔和了一些。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艾维娜摇摇头。
“应该的。”
阿拉瑟尔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我们该走了。”
艾维娜愣了一下:“现在?”
阿拉瑟尔点头。
“劳伦洛伦需要我,瘟疫虽然消散了,但森林的恢复需要我去调理,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收拾行装的族人,声音更低了一些:“我的族人损失惨重,需要回去休整。”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
阿拉瑟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艾维娜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微微躬身。
“艾维娜小姐,”他说,“能与您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艾维娜也微微躬身。
“也是我的荣幸,阿拉瑟尔阁下。”
阿拉瑟尔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向他的族人走去。
那些残存的木精灵,此刻已经收拾好了行装,他们骑上森林鹿,在夕阳的余晖中排成一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只有那整齐的队伍,像一道影子,消失在森林深处。
艾维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
她转身,走回营地。
身后,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
······
三天后,队伍抵达了卡隆堡。
当那座曾经在瘟疫中苦苦支撑的要塞重新出现在视野中时,队伍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那些在疫灵魔域中浴血奋战的勇士们,感受到“回家”这个词的分量。
卡隆堡的城墙上站满了人。
那些曾经在瘟疫中挣扎的市民,那些在隔离区里等待死亡的病人,那些日夜坚守的士兵,此刻都站在城墙上,看着这支归来的队伍。
然后他们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暗红色的龙鳞盔甲,那洁白的羽翼,那在阳光下泛着光芒的身影。
不知是谁先开始欢呼。
那欢呼声起初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最后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在城墙内外回荡。
“艾维娜!艾维娜!艾维娜!”
艾维娜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
那些面孔上还有病后的苍白,那些眼睛里还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但此刻,那些眼睛里更多的是感激,是崇敬,是近乎虔诚的信仰。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举起手,向人群挥了挥。
那欢呼声更响了。
当晚,卡隆堡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很简单——食物不多,酒水有限,毕竟瘟疫刚刚过去,一切都还在恢复中。
但对于那些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艾维娜坐在主位上,应付着络绎不绝的敬酒者。
她不用真的喝酒,只需要举杯示意就行,但这依然让她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社交带来的精神上的疲惫。
她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但她知道,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