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没有人注意到她。
那些参赛者还在埋头苦吃，那些观众还在为自己支持的选手加油，那些食人魔还在狼吞虎咽。
艾维娜坐在那里，和梁佳一样，不紧不慢地吃着，像两个来蹭吃蹭喝的游客。
但很快，有人注意到了。
因为那些壮汉开始吃不下了。
一个接一个，他们放下手中的面包，捂着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们的面前还堆着小山一样的面包，但他们的胃已经装不下了。
然后是食人魔们。
他们的食量确实惊人，但也不是无限的，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后，他们的速度也开始变慢，从之前的一口一个，变成需要缓一缓才能继续。
但艾维娜和梁佳还在吃。
她们吃得依然不紧不慢，依然优雅，但她们面前的面包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台下的观众开始注意到这个现象。
“看那个戴面具的！”
“两个都在吃！她们还在吃！”
“她们吃了多少了？比那个食人魔还多！”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人把目光投向那两个优雅的身影。
有人开始数她们面前空了的箱子。
“一箱······两箱······三箱······天啊，那箱子里有五十块面包！”
“她们怎么吃下去的？”
“肚子都不鼓的？”
艾维娜听到那些议论，嘴角微微上扬。
大吞噬者的消化系统，就是这么神奇。
她看向旁边的梁佳，后者正在掰下一块面包，动作依然从容，从她面前空了的箱子来看，她只比自己少吃了大概半箱。
旗鼓相当的对手。
艾维娜来了兴致。
她加快了一点速度。
梁佳察觉到她的变化，也微微加快了速度。
两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了无声的较量。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但广场上反而更亮了。
那些狂热的巴尔民众点燃了篝火，一堆一堆的篝火在广场各处燃烧，将整个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越来越多的人向这里涌来，把比赛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周围的屋顶上都站满了人。
加雷斯和阿西瓦带着铁卫们拼命维持秩序，他们的嗓子都喊哑了，但人群的热情丝毫未减。
“艾维娜大人！艾维娜大人！”
“加油！加油！”
“再吃一块！再吃一块！”
那些呐喊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伊莎贝拉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台上的女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她想起小时候教艾维娜餐桌礼仪的那些日子。
“坐直，不要弯腰。”“刀叉要这样拿，不是那样。”“咀嚼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吃慢一点，没人跟你抢。”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想把艾维娜培养成一个真正的淑女。
结果呢？
她女儿现在正在大胃王比赛上，和一群壮汉加食人魔比拼谁吃得多，台下还有成千上万的民众在为她欢呼。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算了。
她心想。
孩子开心就好。
确实，艾维娜吃得很快，但她的动作始终优雅，坐姿端正，刀叉使用标准，咀嚼时没有声音，咽下后才拿下一块。
那姿态，简直像是在参加贵族晚宴，而不是大胃王比赛。
梁佳也是一样。
两个优雅的身影，就这样坐在一堆狼吞虎咽的壮汉中间，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而那些壮汉们，此刻已经全部退出了比赛。
他们坐在台边，捂着肚子，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那两个还在吃的女人。
有人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就打嗝，引来一阵哄笑。
食人魔们还在坚持。
但他们的速度已经慢得像蜗牛。那个叫格罗克的头目，此刻正抱着肚子，一脸痛苦地看着面前剩下的面包。
他想继续吃，但他的胃显然已经装不下了。
他看着艾维娜和梁佳，眼睛里满是困惑。
这两个人类，怎么比食人魔还能吃？
她们真的是人类吗？
······
比赛进入第七个小时。
食人魔们终于全部投降了。
他们坐在座位上，抱着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的面前还堆着不少面包，但已经没人能再吃下一口。
而艾维娜和梁佳，还在吃。
台下的观众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狂热，再到现在的麻木。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两个身影，看着她们面前空了的箱子越来越多，看着她们依然优雅的动作，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在数箱子。
“艾维娜大人······三十七箱了。”
“梁大人三十五箱。”
“她们真的不是怪物吗？”
“别瞎说，艾维娜大人是天使，天使当然能吃！”
那人的逻辑感人，但周围的人居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艾维娜听到那些议论，差点笑出声。她努力绷住表情，继续吃。
梁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揶揄。
“天使？”她用震旦语轻声说。
艾维娜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民众的爱称，我也没办法。”
梁佳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继续吃。
两人又吃了两个小时。
终于，在第四十二箱面包被消灭后，梁佳放下了手中的面包。
“够了。”她说，语气平静，但艾维娜听得出来，她已经到极限了。
艾维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确定？”
梁佳点头。
“你赢了。”
艾维娜也放下手中的面包。
她没有继续吃，不是不能，而是不想，这场比赛本来就是为了好玩，没必要真的把梁佳比得太难看。
但梁佳显然看出了她的想法。
“别停。”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你还能吃，就继续，我想看看你的极限。”
艾维娜看着她，看着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她笑了。
“好。”
她拿起面包，继续吃。
又吃了一箱。
两箱。
三箱。
当她终于放下手中的面包时，她面前的箱子已经比梁佳多了整整五箱。
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那欢呼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响亮，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狂热。
那些巴尔的民众，那些从希尔瓦尼亚各地迁移而来的平民，那些曾经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的穷人，此刻都在为他们的领主欢呼。
不是因为她是屠龙者，不是因为她是击败大魔的英雄，而是因为——她在大胃王比赛上赢了！
这理由听起来荒谬，但对他们来说，这恰恰是最真实的。
那个高高在上的领主，那个传说中的天使，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此刻就坐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样吃着最普通的黑面包，和他们一样为一场比赛认真较劲。
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她是他们中的一员。
这一刻，比任何演说都更能拉近她和民众的距离。
······
欢呼声中，有人开始喊口号。
“艾维娜大人！艾维娜大人！”
然后，一个食人魔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大胃神！”
那是格罗克，那个食人魔头目。他此刻正站在台上，用那双巨大的手指着艾维娜，脸上满是狂热的崇拜。
食人魔崇拜吃东西，他们以自己的大肚子为豪，能吃是健康和实力强大的象征，对于这个特殊种族来说，这也是事实。
而艾维娜和梁佳的食量让他们尊重和崇拜。
随着艾维娜和梁佳吃得越来越多，食人魔们越发觉得她们就是大胃神的神选。
最后战绩逐渐超越梁佳的艾维娜甚至在他们看来就是大胃神的凡世化身！
“大胃神！大胃神！”
其他食人魔也加入进来。
“大胃神！大胃神！”
那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最后连普通民众也开始跟着喊。
艾维娜站在台上，听着那些喊声，表情僵住了。
大胃神？
这是什么鬼称呼？
她看向梁佳，后者正用手帕优雅地擦着嘴角，面具下的眼睛里满是看好戏的笑意。
“大胃神。”梁佳用震旦语轻声重复，那语气里的揶揄简直要溢出来，“很适合你。”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
她想解释，想说大胃神不是她想要的称号，想说自己更希望被叫做天使或者别的什么。
相较于大胃神，天使的称呼都更让她觉得能接受。
但看着那些狂热的食人魔，看着那些满脸笑容的民众，她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算了。
她心想。
大胃神就大胃神吧。
大过节的。
······
那天晚上，艾维娜被食人魔们抛起来庆祝了整整十几次。
他们把她抛向空中，接住，再抛起来，再接住。每一次抛起，都会引来一阵欢呼；每一次落下，都会被那些巨大的手掌稳稳接住。
艾维娜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这些食人魔虽然笨拙，但动作很小心，生怕伤到她，他们的脸上满是狂热的崇拜，嘴里还在念叨着“大胃神”这个新称号。
等庆祝终于结束，艾维娜双脚落地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是因为被抛，而是因为——那些食人魔太热情了。
格罗克走到她面前，用那双巨大的手捧着自己的肚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大胃神。”他说，声音粗豪但真诚，“您是最能吃的！您是大胃神的化身！俺们以后就跟着您了！”
艾维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们之前不是跟着我吗？”
格罗克挠了挠头。
“之前是干活换饭吃。”他说，“现在是真心跟着您！您能让俺们吃饱，还能吃这么多，您肯定是神！俺们愿意为您打仗，不要钱，只要管饭就行！”
艾维娜愣了一下。
不要钱，只要管饭？
这算是真正收获了食人魔的忠诚？
她看向周围的食人魔，那些巨大的身影此刻都期待地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孩子般的光芒。
她突然想起这些食人魔的身世。
他们大多是流浪的雇佣兵，没有家园，没有归属，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们能吃，能打，但也因此被很多人排斥，在大多数人类眼里，他们只是会说话的野兽，需要用食物才能驱使的工具。
但在巴尔，他们有了家。
他们可以住在专门的营房里，可以按时领到食物，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参与节日庆祝。
没有人歧视他们，没有人把他们当野兽，当然，前提是他们遵守规矩——艾维娜定下的规矩。
而现在，他们将要更进一步。
他们想真心追随她。
艾维娜看着格罗克，看着那双巨大的、真诚的眼睛，然后笑了。
“好。”她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巴尔的正式战士了，管饭，管住，打仗有额外报酬。”
格罗克的眼睛亮了。
其他食人魔的眼睛也亮了。
他们发出欢呼，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响亮，震得艾维娜的耳朵嗡嗡作响。
然后他们又把她抛了起来。
这一次，抛得更高。
······
伊莎贝拉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女儿被食人魔们抛来抛去，看着那些巨大的身影脸上狂热的崇拜，看着周围民众同样狂热的目光。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自豪。
她的女儿，不是什么淑女。
但她是一个真正的领主，一个传奇。
一个能让食人魔真心追随的领主。
一个能让整个城市为她欢呼的领主。
一个在任何人眼中都闪闪发光的领主。
······
深夜，艾维娜终于从人群中脱身。
她回到城堡，摘下面具，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伊莎贝拉坐在她对面，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累了？”
艾维娜点头。
“累死了。”
伊莎贝拉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大胃神？”
艾维娜的脸一下子红了。
“母亲，别提那个称呼······”
伊莎贝拉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而愉悦，在寂静的房间中回荡。
艾维娜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笑容而显得格外年轻的脸，突然也笑了。
“母亲，今天开心吗？”
伊莎贝拉停下笑，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温柔。
“开心。”她说，“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艾维娜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窗外，篝火还在燃烧，人群还在欢呼。
而在更远的地方，食人魔们正在营地里庆祝他们新获得的“大胃神的战士”身份。
他们的歌声粗豪而嘹亮，在夜风中飘荡。
那歌声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大胃神！大胃神！大胃神！”
艾维娜听到那歌声，又捂住了脸。
伊莎贝拉看着她，笑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