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维娜到处奔波,为了巴尔的未来实现各种壮举的时候,几个月前的诺德领海岸线上,有个人正在挣扎求生。
玛丽恩堡之战过去整整一年了。
那一战改变了太多东西,韦斯特领的防御体系被彻底重铸,艾维娜·冯·邓肯的名字响彻帝国,诺斯卡人的南侵势头被狠狠遏制。
但对于萨卡斯·约林来说,那一战留下的只有灰烬。
他站在诺德领北海岸的一块礁石上,望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海风腥咸,带着北方特有的寒意,即使是在夏天,这片海域的风也冷得刺骨。
但萨卡斯习惯了,他在诺斯卡半岛长大,那里的风比这里更冷,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裂。
身后传来脚步声。
“首领。”
萨卡斯没有回头,他听出那是约恩的声音,他手下最年轻的战士,今年才十四岁。
说是十四岁,但是看着像个二三十的壮汉,这是诺斯卡半岛在邪神影响下的馈赠。
一年前,他还是个在部落里跟着老人学捕鱼的少年;一年后,他已经杀过三个人,亲手埋过十几个同伴。
“什么事?”
约恩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说:“渔网补好了,明天可以去试试。”
萨卡斯点点头。
“让大伙早点休息。”
约恩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萨卡斯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还有事?”
约恩咬了咬牙,问:“首领,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萨卡斯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约恩在问什么,他们不是诺德人,他们是诺斯卡人,即使他们不崇拜混沌,即使他们努力融入,他们依然是外人。
那些诺德人看他们的眼神,永远是排斥中带着一丝戒备。
“能待多久就待多久。”萨卡斯说,“这是我们唯一能待的地方。”
约恩低下头。
“可是······”
“没有可是。”萨卡斯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回诺斯卡,我们会死,回诺斯卡,我们这些没有死在玛丽恩堡的人,会变成混沌的祭品,你想回去?”
约恩摇头。
“那就闭嘴,干活,活下去。”
约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萨卡斯继续望着海面。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
一年前,萨卡斯带着约林部落最核心的三百名战士,趁着玛丽恩堡之战的混乱,从战场边缘撤离。
即便是现在,他也不会为当初的决策后悔。
那些大氏族的首领们疯了。
他们被杀戮的欲望驱使,被恐虐的狂怒支配,不顾一切地向那座坚城冲锋。
萨卡斯知道那是在送死——他亲眼看到玛丽恩堡的独特地形是怎样迟滞住诺斯卡士兵们,看到艾维娜精彩的表现,以及来自瑞克领的援军不断接近玛丽恩堡。
他不想死。
所以他逃了。
但逃跑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们带走了三百名最精锐的战士,带走了在韦斯特领掠夺来的工匠、农夫和铁匠。那些人是他的希望——有了他们,约林部落就可以学会更好的造船技术,更好的耕种方法,更好的冶炼工艺。
他们可以不再靠劫掠为生,可以在诺斯卡半岛的某个角落,建立一个真正能活下去的定居点。
那是他的梦。
一个让族人不再需要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梦。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三天。
然后,邪神们惩罚了他们的逃跑。
在船只们本身已经因为纳垢的腐朽之力而摇摇欲坠的时候,他们遭遇了风暴。
萨卡斯下达了转向诺德领海岸线的命令。
萨卡斯站在船头,死死抓住船舷,看着周围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解体。
他听到那些帝国俘虏的惨叫,听到那些战士的怒吼,听到船板碎裂的声音、海水灌入的声音、尸体落入水中的声音。
然后他自己的船也碎了。
他落进冰冷的海水,拼命挣扎,抓住一块浮木,在黑暗中漂流。
不知道漂了多久,他的脚终于碰到了陆地。
他爬上岸,瘫倒在沙滩上,大口喘息。
天亮后,他清点了幸存者。
三百名战士,只剩一百六十人。
那些帝国俘虏,那些带着他梦想的工匠和农夫,全部死了。
没有一个活下来。
萨卡斯跪在沙滩上,双手插进沙子里,久久没有起身。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邪神的恶意”。
祂们不是非要你死。
祂们也不想让你好好活。
······
诺德领,帝国最初的十二个选帝侯领之一,虽然名义上是男爵领,实际上却是帝国的大型行省。
但是诺德领一直和帝国离心离德,直到一千多年前征服者西吉斯蒙德二世时期,诺德领才算真正归顺帝国。
事实上,如果不是诺德领拥有选帝侯的合法席位,他们确实大概率会尝试脱离帝国。
在内地的帝国人只需要考虑对付野兽人和绿皮的时候,诺德人和诺斯卡人的搏杀已经化为了血脉之中的仇恨。
诺德领有着庞大的领土,从西边的威斯特领的边界到东边的奥斯特领边界,从南部的大诺斯路一直到利爪海岸(Sea of Claw),它有着大量的土地——虽然大部分被各种各样的森林覆盖。
事实上,从法律上来说,帝国北部绝大多数的土地都属于诺德领。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领土,而是因为几千年来诺德领的贵族们每天都在孜孜不倦地伪造其他地区的宣称,虽然他们的理由······不怎么样。
但是并没有人在意。
韦斯特领和诺德领之间就是劳伦洛伦森林,如果诺德人想越过精灵索取韦斯特领的土地,那就会倒大霉。
米登领则拥有整个帝国最强的军事实力,这使得诺德人完全没有向他们龇牙的念头。
甚至他们的祖先就是被米登人的祖先,赶到了现在这个苦寒且不得不面对诺斯卡人的频繁侵略的鬼地方。
诺德领人经常被作为忠诚军队的典型例子,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们的确忠诚,而又战斗勇猛,但如果有其他军队和诺德领军队在一起时,他们就犹如脱缰的野马,会擅自开始冲锋——所有帝国将领都被告知过,诺德领的军队必须像被拴着链子一样牢牢控制住。
在北方诺斯卡人袭击中,他们最终不得不变得异常野蛮,才最终活了下来。
其他地方的人普遍认为诺德领人有一半诺斯卡人的血统,这也并非空穴来风,他们的祖先的确在过程中和诺斯卡人交融。
因为与诺斯卡人的长期交流,诺德领人有着许多与诺斯卡人相似而又不同的习俗,比如决斗审判,那些难以解决的悬案中,法官会让嫌疑人在一块白布上斗殴,最先血染白布的便是凶手,如今在诺德领沿海,长屋十分常见,他们会在门框上铭刻符文祈祷平安,而在宴会上,诺斯卡式的吹牛屡见不鲜,这也导致了诺德领人喜欢听故事。
诺德领的贵族们虽鄙视诺斯卡人的血脉,却又很重视自己的血脉,认为越纯净越高贵。
诺德人和诺斯卡人有血仇,却又不是那么排斥诺斯卡人的血脉。
诺斯卡人的血脉融入了诺德人中是事实,这是那些贵族再怎么鄙视也改变不了的,这也是萨卡斯和他的部落成员们能够很好融入诺德人之中的主要原因。
这片土地与诺斯卡隔海相望,却有着天壤之别。
这里有森林,有农田,有村庄,有城镇,这里有法律,有秩序,有国王,有领主。
虽然在帝国人眼里诺德领是个苦寒之地,又穷又破,但是对于诺斯卡人来说已经足够美丽了。
这里的人和他们长得差不多——高鼻深目,头发偏淡,身材高大——但说不同的话,信不同的神,过不同的生活。
萨卡斯带着幸存者,沿着海岸线向东走,直到找到一个偏僻的小渔村。
那个渔村叫维德海姆,只有几十户人家,靠打鱼和晒盐为生,村民们看到这群满身狼狈、带着诺斯卡口音的陌生人时,第一反应是拿起鱼叉和斧头。
萨卡斯举起双手。
“我们是商人。”他用尽可能标准的帝国语说,“船翻了,想找个地方落脚。”
那话说得磕磕巴巴,口音重得离谱。
村民们当然不信。
但他们也没有赶人。
因为萨卡斯拿出了钱。
那些钱是他们在韦斯特领掠夺来的,金银铜币都有,上面还沾着血迹。
萨卡斯把那些钱摊在沙滩上,说:“我们租你们的船用,给钱。”
村民们犹豫了很久。
最终,贪婪战胜了恐惧。
他们租到了两条破旧的渔船。
······
最初的几个月是最难的。
他们不会说帝国语,不会用诺德人的渔网,不知道这片海域哪里有鱼。
他们只能跟着本地渔民出海,学他们的样子撒网,忍受他们的白眼和嘲讽。
萨卡斯什么都忍了。
他每天学帝国语,每天和村民们套近乎,每天研究这片海域的鱼汛。
一个月后,他们捕到的鱼已经和本地人一样多了。
两个月后,他们开始有余鱼卖给鱼贩子。
三个月后,萨卡斯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到那个渔村的村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说:“我们要去玛丽恩堡卖鱼。”
村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玛丽恩堡?你们?那群诺斯卡杂种?”
萨卡斯没有生气。他只是说:“那里鱼价高,我们可以带你们的鱼一起去卖,分你们钱。”
村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
那趟玛丽恩堡之行,萨卡斯冒了巨大的风险。
玛丽恩堡刚刚经历战火,城防森严,盘查严格,任何一个诺斯卡面孔出现在那里,都可能被当成间谍抓起来绞死。
但萨卡斯赌对了。
战后重建的玛丽恩堡百废待兴,渔业受到很大影响,而帝国的海鱼又是大多是从玛丽恩堡进口的,这使得海鱼供不应求。
他们的鱼新鲜,价格公道,很快就卖光了。
更重要的是,打着诺德人的旗号,玛丽恩堡人不会把他们当诺斯卡人喊打喊杀。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深究,毕竟他们身上破绽还是很多的。
但或许是约林部落不像别的部落的人那样喜欢搞一些带着明显混沌特征的刺青,玛丽恩堡人才没有确定。
战后重建需要人手,需要物资,需要一切能恢复生机的资源。
那几个卖鱼的“诺德渔民”是不是真的诺德人,谁在乎?
萨卡斯拿着换来的银币,回到维德海姆。
他把钱分给村民们,一分不少。
从那以后,村民们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警惕和鄙夷,而是······好奇和接纳。
······
接下来的几个月,萨卡斯的生活开始走上坡路。
他带着约林部落的人,以维德海姆为基地,不断扩大捕鱼的范围和规模。
他们买下更多的渔船,招募更多的本地人加入他们的船队。
每次出海,萨卡斯都会带上几个本地人,手把手教他们更好的捕鱼技巧,分给他们更多的钱。
虽然捕鱼技术他们可能相差不多,但是出身诺斯卡半岛的萨卡斯他们还有一手抓海豹的本事。
那些本地人回去后,就成了他的活广告。
“那个诺斯卡人,人挺好的。”
“跟着他干,能挣点钱。”
“他说的话虽然怪,但做的事靠谱。”
口碑就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
到冬天的时候,萨卡斯已经能够调动维德海姆周边几个渔村的人手了。
那个曾经只配租破渔船的外乡人,如今成了这一带最大的鱼贩子。
······
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
那年冬天,一伙诺斯卡掠夺者趁着海面结冰,南下劫掠。
他们选择的目标,正是维德海姆附近的一个村庄。
消息传来时,村民们惊恐万分。他们拿起武器,这一点,诺德人和米登人差不多,全民皆兵,哪怕是民兵也有一定的战斗力和组织度,但谁都知道,这些渔民根本不是那些久经沙场的掠夺者的对手。
当地的领主,一个叫赫曼·冯·诺德马克的年轻贵族,带着他的亲兵赶到时,掠夺者已经上岸了。
赫曼只有三十个人。
掠夺者有一百多。
赫曼的脸色白了。
就在这时,萨卡斯站了出来。
“大人,让我来。”
赫曼看着他,这个操着古怪口音的“渔民商人”,皱起眉头。
“你?你能干什么?”
萨卡斯说:“我了解诺斯卡人。他们的弱点,我知道。”
赫曼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你来指挥。”
那是萨卡斯这辈子打过的最轻松的一仗。
他太了解诺斯卡人了。
他知道他们会从哪个方向进攻,知道他们会怎么扎营,知道他们的哨兵会在什么时候偷懒。
他带着赫曼的士兵和村里的民兵,趁着夜色,在掠夺者的营地周围设下埋伏。
当那些掠夺者正在篝火旁喝酒吹牛的时候,箭矢从黑暗中飞来。
第一波,射死了十几个。
第二波,又射死了十几个。
剩下的诺斯卡人抓起武器,冲向黑暗。
但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萨卡斯带着人从侧翼杀出,一刀一个,砍翻了十几个。
剩下的掠夺者终于崩溃了,丢下同伴的尸体,向海边逃去。
天亮时,海滩上躺了六十多具尸体。
赫曼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着萨卡斯,眼神彻底变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萨卡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一个不想再打仗的人。”
······
那场战斗后,萨卡斯被赫曼任命为维德海姆一带的治安官。
不是因为他信任萨卡斯,而是因为他需要能打仗的人。
诺德领的沿海,每年都有诺斯卡人来劫掠,那些边防军顾不过来,领主的亲兵也顾不过来。
他需要有人守在这片偏远的渔村,帮他挡住那些掠夺者。
萨卡斯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治安官的权力不大,但也不小。
他可以调动几个渔村的民兵,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自行决定防御策略,可以优先获得领主的补给和支援。
萨卡斯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训练那些渔民,教他们如何结阵,如何应对诺斯卡人的冲锋。
他在海岸线上设置了烽火台,一旦发现敌情,立刻点燃,他甚至在村庄周围挖了壕沟,设了陷阱,把那些渔村变成了一个个小型要塞。
当下一波掠夺者来的时候,他们撞上的不再是手无寸铁的渔民,而是严阵以待的战士。
那一战,掠夺者死伤惨重,狼狈而逃。
那一战之后,萨卡斯升职了。
治安官队长。
手下最多的时候,有八百人。
八百个听他指挥的民兵。
八百个愿意跟着他打仗的诺德人。
萨卡斯站在海岸边,望着北方,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也许,真的可以在这里扎根。
也许,真的可以让族人过上好日子。
······
但奸奇不喜欢看到人安稳。
于是,奸奇开始给萨卡斯增加难度。
······
第一道坎,来自领主赫曼。
那个年轻贵族一开始对萨卡斯很满意,萨卡斯帮他守住了海岸,让他的领地在诺斯卡人的掠夺季比其他地方太平得多。
他多次公开赞扬萨卡斯,甚至送给他一把精制的长剑作为奖励。
但慢慢地,他开始听到一些“议论”。
“那个萨卡斯,可是诺斯卡人。”
“他手下那几百人,都听他的,不听您的。”
“万一他哪天起了异心······”
赫曼一开始不在意,但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刺耳。
他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萨卡斯。
萨卡斯察觉到了那种变化。
他没有辩解,没有抱怨。
他只是更加小心,更加谨慎,更加努力地表现忠诚。
但赫曼的猜忌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终于有一天,赫曼派人来传话。
“治安官队长的职位,你卸了吧,我会安排其他人接替。”
萨卡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大人。”
他交出了那把象征权力的剑,交出了那八百人的指挥权,交出了他用血和汗换来的一切。
走出领主府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萨卡斯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全身。
他想起自己的族人,想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战士,想起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稳的脚跟。
现在,又没了。
······
第二道坎,来自那些曾经信任他的诺德人。
萨卡斯卸任后不久,周边几个村庄接连发生了几起谋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