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都是本地人，死状凄惨，看起来像是诺斯卡人的手法。
凶手是谁？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萨卡斯和他的族人。
“肯定是他们！他们是诺斯卡人！”
“杀了他们！”
“把他们赶出去！”
愤怒的人群包围了萨卡斯居住的院子，举着火把，拿着武器，喊着要血债血偿。
萨卡斯的战士们拿起武器，准备拼命。
但萨卡斯制止了他们。
“放下。”他说。
“首领！”约恩急了，“他们要杀我们！”
萨卡斯看着他，目光平静。
“放下。”
约恩咬着牙，放下了武器。
萨卡斯打开院门，独自走出去，面对那些愤怒的人群。
“给我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我找出真凶。如果我做不到，你们想怎样都行。”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别信他！他是诺斯卡人！”
但另一些人说：“让他试试。反正三天，不差这三天。”
最终，人群散去了。
萨卡斯用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追踪线索，盘问可疑的人，最终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真凶，一个逃兵，曾经在诺德领的边防军服役，是个小军官，因为私吞军饷被开除，流落到这一带，靠抢劫为生。
那些谋杀案，是他为了转移视线，故意模仿诺斯卡人的手法干的。
真相大白。
那些曾经要杀他的人，讪讪地散去。
但萨卡斯知道，裂痕已经产生了。
从此以后，无论他做什么，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会带着一丝怀疑。
他们永远不会完全信任一个诺斯卡人。
······
第三道坎，来自命运本身。
就在萨卡斯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时候，命运给了他一个短暂的礼物。
一个叫安娜的姑娘。
她是维德海姆本地人，渔民的女儿，二十岁，健康，美丽，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不像其他人那样躲着萨卡斯，反而经常主动来找他说话，给他送自己烤的面包，问他诺斯卡的事情。
萨卡斯一开始很警惕。
但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见到她。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身上那股阳光和海风混合的气息，让他觉得，活着，其实也挺好。
他们相爱了。
那年夏天，萨卡斯向安娜求婚。
她答应了。
婚礼定在秋天，渔汛结束之后。
萨卡斯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再次拥有一个家。
凭借他的聪明才智，一切失去的总能夺回来。
至于诺德人的排挤他可能没办法，但是当他有一半诺德人血统的孩子出生，至少下一代人肯定能毫无阻碍地融入其中。
也许自己应该把对付诺斯卡人的方法记录留存下去，让后代们也能过上相对安定的生活。
秋天来了。
但等来的不是婚礼，而是黑暗。
那天清晨，海面上出现了一支船队。
不是诺斯卡人的长船，那些船更细长，涂着鲜艳的颜色。
这支船队的船更宽，更高，船身是漆黑的，像从深渊里浮出的怪物。
船帆上绘着诡异的图案，一只扭曲的蜘蛛，在黑色的底色上张牙舞爪。
黑暗精灵。
杜鲁齐。
他们来自遥远的纳伽罗斯，跨越半个世界，专门捕捉奴隶。
他们比诺斯卡人更残忍，比任何敌人更可怕。
他们不要黄金，不要土地，只要活人，年轻力壮的，有特殊才能的，都会被他们抓走，运回那个永远见不到阳光的黑暗之地。
船队靠岸了。
第一批黑暗精灵从船上跃下，他们的动作轻盈而优雅，像猫一样落地无声。
他们穿着黑色的皮甲，戴着狰狞的面具，手持细长的剑和弯刀，他们的皮肤苍白，眼睛狭长，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
村子里响起了钟声。
那是警报。
因为不是诺斯卡人的掠夺季节，所以当地人甚至没什么防备。
萨卡斯抓起武器，冲出门去。
他看到村民们四散奔逃，看到黑暗精灵像追猎一样追逐他们，看到那些跑得慢的被一剑刺穿，然后像拎小鸡一样被扔进笼车。
他看到赫曼领主带着亲兵冲出来，然后，然后那个贵族脸色惨白，拨马转身，带着亲兵逃了。
逃了。
留下他的子民，留下那些信任他的人，留下八百个连像样武器都没有的民兵。
萨卡斯站在村子中央，看着那个逃跑的身影，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讽刺，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些正在涌来的黑暗精灵。
“所有人！”他吼道，“向我靠拢！”
八百人。
那是他曾经指挥过的八百人。虽然他已经不是治安官队长了，但那些人还认得他，还愿意听他的。
他们聚拢过来，拿着鱼叉、镰刀、木棍，脸上满是恐惧，但至少没有逃跑。
萨卡斯站在他们面前，用最简洁的语言下达命令：
“老人和孩子，向森林里跑，青壮年，跟我挡住他们。”
有人问：“能挡住吗？”
萨卡斯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挡不住，但能拖时间。”
那人明白了。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命，换那些逃跑的人活下来的机会。
战斗开始了。
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八百个民兵，面对的是三百个精锐的黑暗精灵。
那些精灵的动作快得像鬼魅，剑术精准得像在跳舞。
他们每一次挥剑，都有一个人倒下；每一次冲锋，都有十几个人被砍翻。
萨卡斯的战士们拼命抵抗，但他们的武器太差，训练太差，差距太大了。
约恩被一个精灵一剑刺穿肩膀，倒在血泊中。
另一个战士被砍断腿，在地上挣扎着继续挥刀。
萨卡斯亲手砍倒了两个精灵，但那只是杯水车薪。
他看到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看到那些黑暗精灵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他们的生命。
他看到一个杜鲁齐军官站在远处，用冰冷的目光扫视战场，那目光里有轻蔑，有不屑，还有一种看到猎物自投罗网的满足。
一个小时后，战斗结束了。
八百个民兵，死伤大半，约林部落的战士，则也只剩六十人。
那些活下来的人，包括萨卡斯自己，被绳索捆住，扔进笼车。
笼车很窄，人挤着人，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萨卡斯被挤在角落里，脸贴着冰冷的铁栏杆，看着外面的世界。
他看到那些逃跑的村民被一个一个抓回来。
老人，孩子，女人，一个都没逃掉，那些黑暗精灵像猎犬一样追进森林，把他们赶出来，捆起来，扔进后面的笼车。
他看到安娜。
他的未婚妻，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被两个黑暗精灵从人群中拖出来。
她拼命挣扎，喊着他的名字，但她的力量太小了，根本无法挣脱。
她不幸地成为了黑暗精灵杀鸡儆猴的祭品。
一个精灵军官走过来，看了看安娜，然后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两个精灵把她拖到村子中央的一棵枯树下，把绳索套在她脖子上，另一头扔过树枝，拉紧。
安娜被吊了起来。
她挣扎，踢蹬，双手抓着脖子上的绳索，脸越来越红，眼睛越来越凸出。
萨卡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撞击笼车。
铁栏杆纹丝不动，他的肩膀撞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看到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笑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正慢慢失去光芒。
最后，她不动了。
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破碎的玩偶。
萨卡斯跪在笼车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铁栏杆，一动不动。
他听到那些黑暗精灵的笑声，听到那些被俘者的哭声，听到风声穿过枯叶的沙沙声。
他什么都不想听了。
······
夜晚降临。
笼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黑暗精灵的营地。篝火燃烧，那些精灵围坐在火边，喝着不知名的饮料，发出刺耳的笑声。
萨卡斯蜷缩在笼车角落，闭着眼睛。
他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想任何事情。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闪过：安娜的笑容，安娜的眼睛，安娜被吊起的尸体，那些他死去的同伴，那些他拼命保护的村民，那些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什么都没了。
全都没了。
他花了整整一年，从灰烬里爬起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忍辱负重，他卑躬屈膝，他拼尽全力，就为了让那些信任他的人活下去。
结果呢？
结果他们死得比诺斯卡还惨。
黑暗精灵，诺斯卡人，有什么区别？
都是邪神的爪牙，都是这个世界的毒瘤，都是——
“你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萨卡斯睁开眼睛。
笼车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中年人，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他就站在笼车旁边，像和其他俘虏一样被关着，但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俘虏。
萨卡斯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男人笑了笑。
“你不认识我。”他说，“但我认识你，萨卡斯·约林，约林部落的首领，万变之主如今很感兴趣的人。”
萨卡斯的心猛地一沉。
奸奇。
又是奸奇。
那男人的笑容更深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笼车的锁突然弹开。
萨卡斯愣住了。
那男人说：“出来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萨卡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是谁？”
那男人笑了。
“我是万变之主的使者。”他说，“或者说，我是万变之主放在这个世界的眼睛，我一直在看着你，萨卡斯，从诺斯卡到韦斯特领，从海上漂流到诺德领，从渔民到治安官队长，我一直在看着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奸奇大人很欣赏你，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能保持理智的人不多。能三番五次拒绝祂的人，更少，大人觉得你很有趣。”
萨卡斯没有说话。
那男人继续说：“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你的族人死得只剩六十人，你的女人被吊死在你面前，你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萨卡斯依然沉默。
“这是你太弱小了啊。”那男人说，“虽然这是万变之主给你的考验，但是即便不是这样，这一切也会发生，而如果你早点接受万变之主的馈赠，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上面浮现出一团诡异的蓝光。
“接受祂吧。”他说，“接受大人的恩赐，你会得到力量，足以杀光这些黑暗精灵的力量，你会得到智慧，足以重建你失去的一切的力量，你的族人会被拯救，你的仇人会死在你脚下。
你会成为诺德领的大人物，成为贵族，甚至选帝侯？以你的才华，皇帝之位也不是奢想！
只要你接受祂。”
那蓝光在黑暗中跳动，像一团有生命的火焰。
萨卡斯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在诺斯卡的雪地里，父亲教他捕鱼时说的话：“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别信那些神，他们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想起玛丽恩堡之战，那些被邪神驱使的诺斯卡战士，像疯子一样冲向城墙，然后被火炮撕碎。
想起船只解体时，那些帝国俘虏的惨叫，那些战士的怒吼，那些被海水吞没的同伴。
想起诺德领的村民，用警惕的眼神看他，然后慢慢接受他，最后又用更警惕的眼神看他。
想起赫曼领主，那个逃跑的懦夫。
想起安娜。
她的眼睛。
那团蓝光还在跳动，等着他的回答。
萨卡斯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看着那个自称使者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
“你知道吗，在德拉肯瓦尔德，有一个猎巫人说了一段话。”
西吉斯蒙德的话语是随着艾维娜的传奇一起传遍帝国的。
在有些版本中，这些话是艾维娜说的。
那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说：‘我们是自愿站在这里，为了人类而死的，而不是单纯的被杀死，你们这些向邪神卑躬屈膝的奴隶，岂能体会人类自由意志的伟大？’”
萨卡斯站起身，挺直脊背。
他的身上满是伤痕，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东西。
“我遇到的这些事，也许有邪神推波助澜，也许没有，也许就是单纯的运气不好，但那又怎样？”
他看着那团蓝光，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那不是绝望的笑，不是疯狂的笑。
那是轻蔑的笑。
“我不会跪的。”
他说。
“我活到今天，靠的不是你们这些邪神的施舍，我带着族人走到现在，靠的不是什么恩赐，我失去的一切，我会自己夺回来，我不用你们帮忙。”
那男人愣住了。
那团蓝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男人看着萨卡斯，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不解，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那种志在必得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笑。
“有意思。”他说，“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后退一步，身影开始模糊。
“萨卡斯·约林，我记住你了，万变之主也会记住你的，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像一团烟雾融入夜色。
笼车外面，依然篝火通明，黑暗精灵们依然在喝酒说笑。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萨卡斯站在笼车边缘，看着那团消散的烟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杀过人，捕过鱼，握过安娜的手。
现在，那双手空空如也。
但他还有自己。
他还有六十个活着的族人。
他还有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笼车深处那些蜷缩的身影。
“约恩。”他轻声说。
一个身影动了动，抬起头。
那是约恩，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首领······”
萨卡斯看着他，看着那些还活着的族人。
“我们会出去的。”他说，“我们会活下去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更坚定：
“我们会报仇的。”
夜色深沉，海风呼啸。
远处的海面上，黑暗精灵的船队正等待着他们的新货物。
而在笼车中，一个男人正在谋划他的逃亡。
不靠邪神。
只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