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尔到邓肯霍夫的路程,艾维娜走过无数次。
这条穿越希尔瓦尼亚腹地的道路,她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每一处弯道、每一座山丘、每一片树林的模样。
但这一次,她的心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复杂。
康拉德又闯祸了。
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那个被她从地狱般的童年中解救出来的孩子,那个只有在看到她时才能安静下来的疯子,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控了。
伊莎贝拉坐在马车里,看着女儿紧锁的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别太担心。”她说,“你父亲来信说,没有人受伤。”
艾维娜摇摇头。
“这次没有,下次呢?”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瞬。
“这并不是你的责任。”
艾维娜转头看向母亲,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有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我只是······”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他需要帮助,需要引导,但我不是······”
她没有说完。
伊莎贝拉明白她想说什么。
艾维娜还不到二十岁。
她自己还是个年轻人,却要承担起一个精神异常少年的监护责任,那种压力,那种困惑,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迷茫,伊莎贝拉能够理解。
艾维娜不是康拉德的母亲。
“但你还是要回去。”伊莎贝拉说,“这次需要你来收场。”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是我带回来的。”她说,“我对他有责任。”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窗外,希尔瓦尼亚灰暗的景色缓缓掠过,那些贫瘠的土地、稀疏的村庄、永远笼罩着薄雾的山丘,一切都像这个领地的底色——压抑而沉重。
艾维娜骑马穿过城堡大门时,那股熟悉的阴郁气息扑面而来。灰暗的石墙、湿滑的石板路、永远笼罩在雾气中的塔楼,这座城堡和十九年前弗拉德刚来时没什么两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但艾维娜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那些仆人们看她的眼神。
“艾维娜小姐回来了。”有人低声说,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尊敬、期待以及崇拜。
艾维娜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
“我父亲在哪?”
“大厅,小姐,弗拉德大人正在处理······呃······一些事。”
马夫的表情很微妙,艾维娜看懂了。
她没有多问,径直向城堡深处走去。
身后,阿卡娜和莉莎默默跟上。她们能感觉到这座城堡里的气氛——压抑、紧张,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
大厅的门敞开着。
艾维娜走进去时,看到弗拉德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他的面前站着几个仆人,低着头,不敢说话,地上还有一些没清理干净的痕迹——食物的残渣、破碎的瓷片、歪倒的椅子。
“父亲。”
弗拉德抬起头,看到艾维娜的那一刻,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来了。”他说,放下文件,站起身,“路上辛苦了。”
艾维娜摇摇头,走过去。
“康拉德呢?”
弗拉德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关在他房间里。”他说,“从昨晚到现在,没出来过。”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
“详细说说。”
弗拉德叹了口气,开始讲述。
······
昨天下午,邓肯霍夫堡举办了一场宴会。
这不是普通的宴会。
来的宾客都是和希尔瓦尼亚交好的贵族——几个小领地的领主,几个富商的代表,还有几位从奥斯特马克赶来的使节。
弗拉德想借着这个机会,巩固一下在艾维领关系破裂后可能动摇的盟友。
一切都很顺利。
宾客们谈笑风生,美酒佳肴源源不断,气氛融洽得让人忘记这是一座以阴郁著称的城堡。
然后康拉德出现了。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大厅门口,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礼服,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空洞的感觉。
那是他发病前的前兆。
弗拉德注意到了。
他正要开口让人把康拉德带下去,但已经晚了。
康拉德的眼睛突然变得血红。
他冲向最近的一个宾客——一个来自奥斯特马克的男爵,扑上去就要咬。
尖叫声四起。
但就在他的牙齿即将碰到那个男爵喉咙的一瞬间,康拉德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手指痉挛地握紧,指甲刺进掌心,血滴落在地板上。
然后他猛地转身,扑向旁边的一把椅子。
那椅子是上好的橡木,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是弗拉德专门从阿尔道夫订制的。
但康拉德像撕碎一张纸一样把它撕成了碎片。
然后是桌子。
餐具。
窗帘。
烛台。
宴会厅里一片狼藉。
等康拉德终于停下来时,他已经把半个大厅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他站在那里,大口喘息,浑身是汗,眼睛里的血红渐渐褪去。
然后他抬头,看到了弗拉德。
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变成了恐惧。
他转身就跑。
没有人敢拦他。
······
“事情就是这样。”弗拉德说完,看着艾维娜,“他没伤到任何人,那个男爵被吓得不轻,但没受伤,我赔了他一笔钱,他答应不往外传。”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仆人呢?”
弗拉德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有几个提议重罚康拉德。”他说,“把他关起来,或者······赶出去。”
艾维娜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弗拉德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艾维娜。”
艾维娜停下,回头。
弗拉德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打算怎么处理?”
艾维娜想了想。
“先看看他。”
然后她走出大厅。
······
康拉德的房间在城堡最深处的一条走廊尽头。
那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只有一扇窗户,透进来的光永远被雾气染成灰白色。
门口站着两个黑卫,看到艾维娜时,他们微微躬身。
“小姐。”
“他怎么样?”
两个黑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声音低沉:
“从昨晚到现在,没出声,也没吃东西。”
艾维娜点点头,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
康拉德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头,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
但当看清来人是艾维娜时,那恐惧慢慢褪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艾维娜说不清的情绪。
“艾维娜······”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艾维娜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康拉德看起来比几个月前又长高了一些。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快超过两米了。
但他的脸上还带着稚气,那双眼睛里总是有一种让艾维娜心疼的东西。
“听说你又闯祸了。”艾维娜说,语气平静。
康拉德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艾维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
康拉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很快,那颤抖慢慢平息下来。他低下头,任由那只手抚摸他的头发。
“我听说,”艾维娜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你最后克制住了自己。”
康拉德没有说话。
“你把攻击转向了死物。”艾维娜继续说,“没有伤人。”
康拉德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我不想······”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想让他们······怕我······”
艾维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很真诚。
“你做得好。”她说,“真的,做得好。”
康拉德愣住了。
他看着艾维娜,看着那张脸上的笑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可,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自从被艾维娜从那个疯女人手里救出来之后,每次看到她,他就会觉得······安全。
那是他在任何人身上都找不到的感觉。
“艾维娜······”他又叫了一声。
艾维娜点点头。
“我在。”
她站起身,伸出手。
“起来吧,吃点东西,然后我带你去见父亲。”
康拉德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他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房间。
······
走廊里,那几个仆人的窃窃私语隐约传来。
“······就应该把他关起来······”
“······太吓人了,谁知道他下次会不会真的咬人······”
“······艾维娜小姐太惯着他了······”
康拉德的脚步停了一下。
艾维娜没有停,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康拉德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屋里,那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也是这样拉着他的手。
但那只手是冰冷的,是残忍的,是每次都会带来疼痛的。
而艾维娜的手,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打过他。
从来没有骂过他。
从来没有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过他。
哪怕他发病的时候,哪怕他把一切都砸得稀巴烂,她也只是站在不远处,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着他,等他平静下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
大厅里,那些提议重罚康拉德的仆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