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艾维娜牵着康拉德走进来,他们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有人低下头,不敢直视。
有人交换着眼神。
有人脸上的不满几乎掩饰不住。
艾维娜环顾一圈,把那些表情都看在眼里。
然后她开口了。
“听说你们想重罚康拉德?”
没有人说话。
艾维娜等了一会儿,然后说:
“谁先说的?”
一个中年男仆犹豫了一下,站出来。
“小姐,是我。”
艾维娜看着他。
“为什么?”
那男仆咽了口唾沫,但鼓起勇气说:
“他太危险了,小姐,他发起疯来,什么都不管不顾,昨天他差点咬死一个男爵!谁知道下次他会不会真的伤人?我们······我们都怕他。”
其他几个仆人纷纷点头。
艾维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两个身影。
那是邓肯霍夫黑卫的一个小队长,叫汉斯。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几个月前康拉德发病时撕裂的。
还有一个女仆,叫安娜,她的脸上有一块明显的疤痕,那是被康拉德啃咬后留下的。
艾维娜走到他们面前。
“汉斯,你怎么看?”
汉斯愣了一下,然后挺直身体。
“小姐,我觉得······”
他看了康拉德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被这小子伤过,说实话,挺疼的,但俺也知道,他那时候不是故意的,他那个样子······就像病了,控制不住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俺注意到,他最近好像······好一点了?昨天那种情况,要是以前,他肯定停不下来,但昨天他停了,自己去砸椅子,没伤人。”
安娜也点头。
“小姐,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的声音轻柔,脸上的疤痕随着说话微微牵动,“事实上我觉得如果他真的不可救药,那么这场意外不会收场的这么容易。”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小姐。他不是坏,是病了。”
艾维娜转身,看向那些提议重罚的仆人。
“你们听到了吗?”
没有人说话。
“你们害怕,我能理解。”艾维娜继续说,“但你们害怕的,是一个病人,是一个在最后关头用尽力气控制自己、没有伤害任何人的病人,你们要求惩罚他,可真正被他伤害过的人,却选择原谅他。”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依然没有人说话。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
“因为他们在用自己的眼睛看他,而不是用自己的恐惧,安娜刚被康拉德伤害那会儿有多么害怕康拉德你们也都看到了,现在她却帮康拉德说话。
他们看到了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他的努力。而你们,只看到了自己的恐惧。”
她顿了顿。
“我会惩罚康拉德,但是这只是和他犯下的错误相对应的惩罚,并且,我要嘉奖他,奖励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克制住了自己,奖励他没有伤害任何人。”
仆人们愣住了。
奖励?
那个差点毁了整个宴会的疯子,要奖励?
艾维娜没有解释。
她只是转身,牵着康拉德,向大厅深处走去。
身后,那些仆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
走到走廊深处,艾维娜突然停下。
康拉德看着她,有些困惑。
“艾维娜?”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他。
“康拉德,我问你一件事。”
康拉德点头。
“昨天你发病之前,见过谁?”
康拉德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
“曼弗雷德。”他说,“他来找我,说要带我去看什么东西,我跟他去了,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艾维娜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记得什么?”
康拉德皱着眉,努力回忆。
“不记得······他带我去哪,只记得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什么······我是特别的,说我应该释放自己,说那些怕我的人都是蠢货······”
他的表情变得痛苦起来。
“然后我就······我就记不清了,等我再清醒,已经在宴会上了,看到那个男爵,就想······就想······”
他没有说完,但艾维娜明白了。
曼弗雷德。
又是他。
那个机灵的少年,那个在所有课程中都名列前茅的天才,那个弗拉德最看好的未来血裔。
他到底想干什么?
艾维娜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没有证据。
康拉德的记忆模糊不清,说的话也颠三倒四,不能作为任何指控的依据。
而且曼弗雷德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个完美的孩子——聪明、冷静、懂事、从不惹事。
谁会相信他有问题?
但她知道。
她知道曼弗雷德在未来会做什么。
知道他会背叛,会出卖,会把所有信任他的人都推进深渊,知道那个看似完美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但她能做什么?
杀了他?
就因为他还没犯下的罪?
就因为她知道一个他还没有成为的未来?
艾维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康拉德。
“以后离曼弗雷德远一点。”她说,“他再找你,你就来找我,或者找父亲。”
康拉德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信任。
“好。”
艾维娜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但她心里知道,这只是开始。
曼弗雷德不会停下。
而她,必须盯着他。
······
当天晚上,艾维娜在父亲的书房里,把这件事告诉了弗拉德。
弗拉德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是曼弗雷德?”
“不确定。”艾维娜坦白,“康拉德的记忆不可靠,但······”
她顿了顿。
“我怀疑他。”
弗拉德看着她,目光深邃。
“就凭直觉?”
艾维娜摇头。
“不只是直觉。”她说,“父亲,您不觉得曼弗雷德太完美了吗?”
弗拉德没有说话,用诡异的眼神看着艾维娜。
你不觉得你才是最完美得诡异的那个吗?
“所有孩子里,他学得最快,表现得最好,最让人放心。”艾维娜继续说,“但他从来没有犯过错,从来没有失态过,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弱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可能吗?”
弗拉德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他说,“我就见过这样的孩子。”
艾维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弗拉德在说自己。
“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弗拉德看着她。
“什么?”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
“他在隐藏真实的自己。”
书房里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弗拉德开口。
“你有证据吗?”
艾维娜摇头。
“没有。”
弗拉德点点头。
“那就继续观察。”他说,“我会让人注意他,但不要打草惊蛇。”
艾维娜点头。
“我知道。”
艾维娜走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向康拉德的房间走去。
她想再看看他。
确认他没事。
确认那个在黑暗中挣扎的孩子,今晚能睡着。
······
康拉德的房间里,那盏小灯还亮着。
艾维娜推门进去时,康拉德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那是真的在笑,比以前木讷的样子好太多了。
“艾维娜。”
艾维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康拉德点头。
“怕。”
艾维娜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
康拉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艾维娜,我是不是······怪物?”
艾维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不是。”
康拉德看着她。
“那我是······什么?”
艾维娜想了想。
“你是一个生病的人。”她说,“病得很重,但那不是你的错。”
康拉德沉默了一会儿。
“能好吗?”
艾维娜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期待的光芒。
她想起康拉德的过去。
那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那个把他关在小屋里虐待的女人,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眼睛里只有恐惧和戒备。
那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康拉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那就够了。”他轻声说。
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小片星空。
艾维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康拉德的呼吸变得平稳,直到确认他已经睡着。
然后她轻轻把他放平,盖好被子,站起身,走出房间。
门外,走廊依然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