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816年深秋，艾维娜再次回到了巴尔。
邓肯霍夫小住的两天里，她处理了康拉德的事，安抚了那个惊恐的孩子，也暗中观察了曼弗雷德。
但那些事暂时只能搁置——没有证据，没有确凿的把柄，她能做的只是提醒父亲多加留意。
巴尔城比她离开时又热闹了几分。
飞龙关的施工因为艾维领商船的事故暂停了几天，但现在已经复工。
矮人工匠们日夜赶工，桥墩已经初具规模，从斯提尔河两岸遥遥相望，像两座沉默的巨人。
艾维娜骑马穿过城门时，阿西瓦已经在城门口等候。
“小姐。”老管家迎上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沉稳，“有重要的事。”
艾维娜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侍从。
“什么事？”
阿西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来自永恒峰的信，至高王的亲笔。”
艾维娜接过信，拆开封蜡，展开信纸。
信是用矮人语写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像用斧头凿出来的，艾维娜的矮人语不算精通，但足以读懂内容。
读完之后，她沉默了。
“小姐？”阿西瓦试探地问。
艾维娜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
“准备会议。”她说，“把所有人都叫上。”
······
巴尔霍夫堡的大厅里，长桌旁坐满了人。
阿西瓦、阿卡娜、加雷斯，还有几个新提拔的管理人员。
梁佳也在，她坐在艾维娜右手边的位置，银质面具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艾维娜把信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腐锈氏族的老巢就在幽暗愁林，矮人调查了塞弗洛斯的巢穴，发现了鼠人的踪迹，也从它胃里找到了斯卡拉扎克六神器之一的残骸。
真相已经很清楚了——鼠人想借助塞弗洛斯的力量在希尔瓦尼亚搞破坏，只是没想到我们能杀死那条龙。”
别怪鼠人太小看艾维娜了，谁能想到她拥有屠龙的力量啊？！
要知道，上一个屠龙的是绿骑士吉·勒斯·布里吞。
加雷斯的眉头皱了起来：“幽暗愁林？”
根据矮人的探测，这个氏族如今整个成为了史库里氏族的附庸，幕后黑手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但是史库里氏族的老巢远在斯卡文魔都，秩序侧势力鞭长莫及。
但是这个腐锈氏族，居然就潜伏在群山王国核心区域的附近。
幽暗愁林(Forest of Gloom)。
这片森林很容易和奥斯特领的幽暗林(Forest of Shadows)混淆，因为它们本来名字就很相似，并且世人在描述它们的风貌的时候也很像。
但是幽暗林在奥斯特领腹地，被中央山脉、塔拉贝克河与海岸环抱；呈臂弯状绕着中央山脉，几乎覆盖整个奥斯特领，是帝国最阴暗的森林。
幽暗愁林则在帝国外，位置在黑火隘口南侧、黑色山脉南麓，紧邻永恒峰西南，属边境亲王领。
这个紧邻群山王国核心永恒峰的地方却鱼龙混杂。
这里有蜘蛛骑士夜地精“蠕行之死”部落、野兽人战帮、木精灵游侠据点，地下斯卡文巢穴密布。
这些势力中，就连偏秩序一侧的木精灵也是矮人的仇敌，而矮人能容忍卧榻之侧有这么多敌人，一来是因为这些栖息在幽暗愁林的势力忙于争斗，并且完全没有威胁永恒峰的能力。
二来，是矮人们几乎承受不起清除这些威胁的代价，而且哪怕取得了最终胜利，他们也无法永远占据幽暗愁林，用不了多久，又会有野兽人战帮、绿皮氏族、鼠人巢穴填补其中的空缺。
哪怕矮人们恨极了精灵，也不得不承认这片森林中的木精灵据点其实帮了他们许多。
这是如今矮人衰落时代的一个缩影。
矮人无法承受大规模的伤亡，哪怕仇敌近在咫尺，他们也必须克制。
除非······
有盟友愿意与他们并肩作战共同承担可能的损失。
艾维娜点头。
“矮人一直知道那里有鼠人巢穴，但他们无力清剿，现在，至高王邀请我们共同行动。”
梁佳开口了：“至高王愿意出多少人？”
艾维娜看了看信上的内容。
“四千，四千矮人精锐。”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四千矮人精锐——这个数字在矮人的衰退时代，已经是一个王国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要知道，现在的矮人人口远不如黄金时代，每一个矮人战士都弥足珍贵。
四千精锐，意味着至高王几乎掏空了永恒峰的家底。
“这是诚意。”艾维娜说，“至高王想和我们建立真正的盟约。”
阿西瓦若有所思：“但至高王对人类的印象······”
“我知道。”艾维娜打断他，“他认为我们人类的军队不可靠，认为我们的诚意只能维持几十年，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拿出自己的诚意。”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手指落在一个点上——那是幽暗愁林的位置。
“这次远征，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希尔瓦尼亚的事，鼠人想害我们，虽然塞弗洛斯的目标是巴伦德·石拳，但鼠人肯定是想引诱塞弗洛斯在希尔瓦尼亚搞破坏，我们不能让矮人承担主要损失。”
她转过身，看向在座的人。
“所以，我要集结我们所有能调动的力量。”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永恒峰。
至高王肯德拉克·格瑞克森站在先祖大厅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幽暗愁林那片区域。
他的身后，站着几位矮人领主——卡拉克·卡德林的代表，激流关的代表，还有几位永恒峰本地矮人氏族的长老。
“四千人。”肯德拉克开口，声音低沉如地底熔岩的轰鸣，“这是我们能挤出的极限。”
“谁能想到曾经动辄出动几万大军的矮人如今连挤出几千人都很困难呢？”
他以自嘲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一位长老皱眉。
“陛下，四千人······是不是太多了？只是一个鼠人氏族而已。”
肯德拉克摇头。
“幽暗愁林有多危险不用我多做赘述，小看这片森林只会让我们损失更加惨重。”他说，“而且这是诚意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众人。
“那位艾维娜·冯·邓肯，你们都听说过，屠龙者，西格玛的神选，帝国的天使。
瓦拉雅在上啊，她才十九岁。”
他顿了顿。
“十九岁，如果她能活到六十岁，我们就有四十年的盟友，四十年，足以让我们的幼童长成战士，让我们的矿洞重新开采，让我们的仇恨之书多添几页可以划掉的名字。”
“这四十年里，她会是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选帝侯的职责之一，就是履行和矮人的盟约，西格玛当年立下的誓言，他的神选一定会遵守。
从她的表现来看，她会是比那些选帝侯和皇帝们还要可靠得多得盟友。”
说实话，哪怕西格玛和矮人建立盟约已经过了一千八百多年。
与矮人友好相处并履行盟约，也成为帝国选帝侯们传承至今的重要责任。
但是这一千八百年间，矮人和帝国的合作鲜有称得上愉快的，并且矮人的付出和帝国的付出明显不成正比。
矮人求助，帝国的选帝侯们往往会不情不愿地提供远称不上全力的帮助。
但是每次出现大危机，矮人却会派出大军，用在衰退时代越来越珍贵的矮人战士的生命来对抗敌人。
虽然帮助人类解决这些大危机也是在帮助矮人自己，但问题是人类这样的短生种在矮人看来不知感恩，无论多深厚的情谊几十年后又变成了一抔黄土。
就像一百多年前，哥巴德·铁爪为祸旧世界的时候，矮人就一直和人类并肩作战。
并且至高王肯德拉克·格瑞克森还亲自带队，袭击了哥巴德·铁爪撤回恶地的残部。
当年主要受这个兽人Warboss伤害的艾维领和威森领（索尔领直接被哥巴德·铁爪灭了），其中威森领已经不记得矮人的恩情了，前段时间闹出来的纠纷也是威森领搞的。
但是矮人又不能抛开人类这个重要盟友，衰退时代的矮人没法独自承担旧世界的各种危机。
他们需要一个真正可靠的盟友。
就像艾维娜。
一位激流关的代表说：“但她只是一个城市的领主，巴尔虽然富庶，但兵力有限，她能出多少人？一千？两千？”
肯德拉克点头。
“可能只有一千，可能更少。”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地图。
“所以我们要多出，我们要让她看到矮人的诚意，我们要让她知道，矮人愿意为真正的盟友付出。”
他深吸一口气。
“四千人，我亲自带队。”
身后一片沉默。
良久，一位长老开口：
“陛下，您亲自去？太危险了······”
肯德拉克摆摆手。
“哥巴德·铁爪那一次，我也亲自去了，兽人的Warboss，比鼠人可怕得多，我活着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位长老，目光坚定。
“这次也一样。”
没有人再说话。
······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
第二天，巴尔城就沸腾了。
真理之手战斗修士——托雷特手下那支狂热的队伍——第一个响应。
分兵玛丽恩堡让他们数量降低了一些，但是经过扩充，又达到一千人。
托雷特亲自带队，那一千名战斗修士在广场上列队，喊着“为了帝国真理”的口号，声震云霄。
“艾维娜大人！”托雷特单膝跪地，“真理之手全员听候差遣！”
艾维娜扶起他：“起来，这次远征很危险，你们确定？”
托雷特笑了，那笑容里有狂热，也有真诚：“为真理而战，死而无憾。”
说实话，之前分兵去玛丽恩堡，托雷特还以自己身体不行，承受不住长途跋涉为由没有去。
但是这次要远征邪恶势力他一下子又跟年轻了十几岁一样。
只能说西格玛信徒是这个样子的。
然后是食人魔。
格罗克带着他的族人们涌进广场，那些巨大的身影一下子就让广场显得拥挤起来。
八百名食人魔，还有两百名骑着丧牙兽的骑兵，那些凶猛的野兽比战马高大一倍，獠牙外露，浑身覆盖着厚重的皮毛。
格罗克走到艾维娜面前，用那双巨大的手捧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满是狂热。
“大胃神！俺们听说您要打仗！俺们跟着您！”
艾维娜看着他：“你们不是刚回来没多久？不想休息？”
格罗克咧嘴笑了：“休息啥呀！俺们食人魔最烦闲着！闲着就想吃东西，吃多了就想打架！您带俺们去打仗，俺们高兴还来不及！”
他身后的食人魔们纷纷点头，发出粗豪的笑声。
“再说了，”格罗克拍拍自己的肚子，“打仗才能证明俺们是大胃神的战士！让那些鼠崽子们看看，大胃神的力量有多强！
别忘了打完了把那些老鼠和蘑菇人留给俺们吃。”
艾维娜忍不住笑了。
“好，那你们就跟上。”
然后是巴尔铁卫。
五百名重装步兵，穿着统一的黑色板甲，手持长矛和盾牌。
他们是从巴尔本地招募的士兵，训练了一年多，虽然经验不足，但纪律严明。
领队的队长叫汉斯。
说起来这个名字是不是出现的频率太高了？可能这个名字在帝国就跟“子涵”“欣雨”什么的一样常见吧。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脸上有道疤，据说是去年训练时被新兵误伤的。
“艾维娜大人，”汉斯行了个军礼，“巴尔铁卫全员到齐！”
艾维娜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很多人是第一次上战场。”她说，“怕吗？”
沉默了一瞬，有人大声回答：“不怕！”
艾维娜笑了。
“说实话，我不信，但没关系，怕很正常。
但你们只要牢记训练的内容，服从上官的命令，该上的时候上，该打的时候打，就行了。”
然后是洋枪队。
五百名手持震旦火器的士兵，这是艾维娜最骄傲的部队。
士兵们经过多年的训练，已经能熟练装填射击，排成阵列时，能形成密集的火力网。
领队的队长是个年轻的女人，叫玛丽亚，是从巴尔商会护卫队里提拔上来的。
她站在队伍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
“洋枪队，全员准备就绪！”
艾维娜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年巴尔本地扩招了常备军的数量，艾维娜从中抽调了一千名部队。
这些人几乎全部都是长矛兵，虽然经验不足，也谈不上多么强大和精锐，但是胜在训练有素。
算下来，巴尔方面的兵力已经有三千八百人——一千真理之手，八百食人魔（包括两百丧牙兽骑兵），五百巴尔铁卫，五百洋枪队，一千常规部队。
但这还不是全部。
······
梁佳是在第三天来找艾维娜的。
那天艾维娜正在书房里研究地图，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推开，梁佳走进来。
她今天穿着轻便的骑装，没戴面具——艾维娜第一次看到她的真容。
那是一张精致的脸，轮廓深邃，皮肤白皙，五官带着典型的震旦北方人特征。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深褐色的，但瞳孔里隐约有金色的光点在流转——那是龙裔的标志。
“梁大人。”艾维娜站起身。
梁佳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
“我想加入你的远征。”
艾维娜愣住了。
“什么？”
梁佳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想和矮人结交，震旦天朝和群山王国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谈不上坏，关键是我们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震旦商路要通往西方，绕不开矮人的地盘，如果能有矮人作为盟友，商路会更安全，贸易会更顺畅。”
她顿了顿。
“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个让整个帝国都为之震撼的艾维娜，在战场上到底是什么样子。”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
“你要调动多少人？”
梁佳微微一笑。
“五百玉勇，五百天庭龙弩手。”
艾维娜的呼吸顿了一瞬。
玉勇，震旦的精锐步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每一个都有十年以上的战斗经验。
天庭龙弩手，震旦远程火力的顶点，那种强弩在工艺上就薄纱了帝国的钢臂弩，射程和威力都远超西方人类的武器，更别说其上还有龙帝的赐福。
这是整整一千精锐。
“梁大人······”艾维娜斟酌着措辞，“这也太隆重了。”
梁佳摇摇头。
“这是投资，震旦需要一个可靠的西方盟友，而我看好你。
而且我也确实想打开和矮人合作的渠道，你可能不知道，与你的稳定合作让震旦商路的收益提高了百分之十，这让卫北列省又多扩军了近一万人。
我们现在想要寻求更多的盟友。”
她看着艾维娜，目光认真。
艾维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欢迎。”
梁佳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
就这样，远征队伍的数量达到了四千八百人。
四千八百人，这已经是一支大军的规模了。
而在这四千八百人中，有大量顶级精锐，丧牙兽骑兵，那是食人魔中最凶悍的战士，骑着比战马还高大的凶兽，冲击力足以撕裂任何阵线。
天庭龙弩手，能在三百步外射穿板甲，精度堪比精灵，玉勇，那是震旦的军队基石。
加上艾维娜本人，再加上梁佳这位强大的施法者——虽然她说过离开震旦地界后阴阳魔法受到削弱，但她依然是足以改变战局的战力。
这支队伍，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但艾维娜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进入幽暗愁林深处，一切理想情况都只是纸上谈兵。
······
半个月后，两军在黑火隘口南侧汇合。
当矮人的斥候第一次看到那支从北方开来的队伍时，他们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那队伍太长了。
长到一眼望不到头。
长到他们数了半个时辰还没数完。
“去报告陛下。”斥候队长说，“让陛下亲自来看。”
······
肯德拉克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望着远处那道正在接近的黑线。
他活了两百多年，见过无数人类的军队。
那些选帝侯们出兵时，总是拖拖拉拉，能凑出两三千人就算不错，那些所谓的“精锐”，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勉强合格的士兵。
但眼前的这支队伍······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渐渐看清了那些旗帜。
最前面的是真理之手的旗帜——白色的底，中央是一本翻开的书，书上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那些战士穿着黑色的制服，步伐整齐，士气高昂。他们的眼神里有狂热，有虔诚，那是真正愿意为信仰而战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肯德拉克微微点头。
这支队伍不错。
然后他看到了食人魔。